“公子别怕……等我们吃饱了……就来疼你……”
那纸女童的声音,像是一沾了冰渣的细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里。
它骑在红煞的脖子上,满嘴是血,那张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纸脸,此刻因为充血而变得鼓胀扭曲,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而在它身旁,那个纸男童正捧着一颗不知是谁的眼球,嚼得咯吱作响,黑色的汁液顺着它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红煞那长满红毛的肩膀上。
这是一幅绘卷。
红煞在咆哮,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把背上的两个“跳蚤”甩下来。她的利爪在自己的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这不仅没能伤到纸人,反而让那两个小东西更加兴奋。
它们是灵体附身在纸扎上,身体轻若鸿毛,却又坚韧如牛皮,红煞的蛮力对它们几乎无效。
“吼——!!”
红煞终于意识到,跟这两个灵活的小鬼纠缠是徒劳的。她那双只有眼白的恐怖眼珠猛地转动,死死地锁定了我。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疯狂,也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她知道,只要吃掉了我口这颗纸心,她就能获得压制这两只纸煞的力量。
“咚!”
红煞猛地向后一撞,把背上的纸女童撞向墙壁,趁着纸女童松手的瞬间,她借力反弹,带着一股腥风血雨,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直奔角落里的我而来!
“嘻嘻,大红毛急了。”
被撞飞的纸女童在空中轻飘飘地翻了个身,像只壁虎一样吸附在墙壁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它在等。
它在等红煞了我,或者等我被吓死,那时我的魂魄最散,阳气最足,口感最好。
前有红煞索命,后有纸煞窥伺。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三米。
两米。
我甚至能看清红煞牙缝里挂着的碎肉,能闻到她嘴里喷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那只长着寸长红指甲的利爪,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我的心窝!
我要死了吗?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我膛里那颗一直被我视为“累赘”和“怪胎”象征的纸心,突然爆发了。
“扑通!!!”
这一次跳动,不再是微弱的颤动,而是一声如同擂鼓般的巨响。
那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被震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那颗纸心爆发出来,瞬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那不是血,是一股气。
一股滚烫、霸道、仿佛能燃烧一切的气流!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我的视野突然变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红煞那快如闪电的动作,在我眼中变成了慢动作;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血腥味、甚至是那些惨绿色的鬼火,都变得清晰无比。
我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爷爷曾经教过我的一句话,那句话平里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不解其意,此刻却像是一道炸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万物有灵,纸为最。纸可通阴阳,亦可斩鬼神!扎纸匠的手,不是用来求鬼的,是用来令鬼的!”
令鬼!
我不想死!
我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用来剪纸人的小剪刀,左手胡乱地在身边的地上一抓。
因为刚才的混乱,供桌被打翻,爷爷那捆珍藏的“百年老黄纸”正散落在地上,上面还沾染了几滴红煞身上甩下来的黑血。
我抓起了一叠黄纸。
触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不仅仅是纸,那是皮,是骨,是兵器!
在这一刻,我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也就是爷爷常说的——“通灵”。
红煞的利爪距离我的口只剩下一尺。
我不躲不闪,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只利爪。我的右手动了。
“咔嚓!”
第一剪刀下去。
声音清脆得不像是在剪纸,倒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我没有看手中的纸,我的眼睛盯着敌人,但我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剪刀在黄纸上飞速游走。
我不知道我要剪什么,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把眼前这个怪物劈开!
心中有刀,纸上便有刀!
“咔嚓!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速度快出了残影。那一叠厚厚的黄纸,在我的剪刀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碎纸屑纷飞。
红煞的利爪刺破了我的衣服,冰冷的指甲已经触碰到了我的皮肤。
就在这时。
“成!”
我怒吼一声,左手猛地一抖。
原本柔软的一叠黄纸,此刻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张。那是一张长条形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纹路的纸片。
它的形状,像极了关二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却又透着一股子阴狠的煞气。
但这还不够。
这只是“形”,没有“神”。
纸扎无神,便是废纸;纸扎有了神,便是法器!
爷爷说过,这世上最纯的阳气,一是童子尿,二是舌尖血。
我毫不犹豫地猛咬舌尖。
“噗!”
剧痛袭来,一股腥甜滚烫的热血涌入口腔。我没有吞下去,而是鼓起腮帮子,对着手中那把刚刚剪出来的“纸刀”,猛地喷了上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纸刀斩煞,急急如律令!”
这也是我第一次念咒,生涩,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嗡——!!”
那一口舌尖血喷在纸刀上,并没有把纸打湿。相反,那鲜红的血液像是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蒸发成了一团红色的血雾,死死地包裹住了那张薄薄的黄纸。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软塌塌的黄纸,在血雾中瞬间挺直,原本黄褐色的纸面,竟然泛起了一层冷冽的寒光,发出了金属般的铮鸣声!
剪纸化刀!
这是扎纸门中失传已久的伐之术!
此时,红煞的利爪已经刺入了我的口半分,鲜血溢出。
“死!!!”
我双手握住那把泛着寒光的纸刀,不退反进,迎着红煞那恐怖的脸庞,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带着我十八年的压抑,带着我对爷爷重伤的愤怒,带着那颗纸心爆发出的全部力量。
“唰!”
空气中闪过一道红色的刀芒。
没有任何阻碍。
那把纸刀就像是切开了一块朽木。
红煞那坚硬如铁、连都打不透的手臂,在这把纸刀面前,竟然脆得像是一黄瓜!
“噗嗤!”
一声闷响。
红煞那只刺向我口的利爪,连同半截小臂,直接被我这一刀齐刷刷地斩断!
黑色的污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我一脸。
“吼——!!!”
红煞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食物”,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剧痛让她本能地后退,捂着断臂疯狂咆哮。
我大口喘着粗气,双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但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这个没脑子的红煞,而是那两个更阴毒的纸煞!
果然。
就在我斩断红煞手臂的瞬间,墙壁上的那个纸女童动了。
它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以及被激怒后的凶残。
“公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好吓人呢……”
纸女童尖叫一声,四肢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扑我的面门。它的速度比红煞还要快,而且它是灵体,它的目标是我的眼睛!
“把眼睛给我!”
它张开那张裂到耳的大嘴,露出满口锯齿般的纸牙。
与此同时,那个还在地上捡眼球吃的纸男童也扔掉了零食,从侧面扑了过来,那双如尖刀般的小手抓向我的双腿。
前后夹击!
若是刚才,我必死无疑。
但现在,我手里有刀,心里有“气”。
我口的纸心跳动得越来越快,那种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的身体动起来。
“滚开!”
我没有理会扑向腿部的纸男童,而是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纸女童。
我的眼睛在充血,视野变成了一片血红。在法眼的加持下,我清晰地看到了纸女童体内那团漆黑的阴气核心——那是它的命门!
我双手握刀,变劈为刺。
“噗!”
纸刀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半空中纸女童的口。
“啊——!”
纸女童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把纸刀上的阳气和舌尖血,对它来说就是最毒的毒药。
刀尖触碰到它身体的瞬间,它的口就开始燃烧起来。不是明火,而是一种冒着黑烟的阴火。
“好烫!好烫!公子饶命!”
纸女童在刀尖上挣扎,那张恐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饶你妈!”
我怒骂一声,手腕猛地一抖,将它甩飞出去。纸女童撞在墙上,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但就在这时,我的腿上一凉。
那个纸男童已经扑到了。
它的爪子虽然小,却极其锋利,瞬间抓破了我的裤腿,在我小腿上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嘻嘻,哥哥断腿,正好留下来陪我们玩。”
纸男童抬起头,那张沾满血迹的小脸上满是恶毒。它张嘴就要咬我的脚踝,想要挑断我的脚筋。
“找死!”
我红了眼。剧痛得我几近疯狂。
我顾不上腿上的伤,反手握住纸刀,对着纸男童的脖子狠狠扎了下去。
但这纸男童极其滑溜,它身子一扭,竟然像一张纸片一样贴着地面滑开,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打不着,嘻嘻,打不着。”它在不远处跳来跳去,挑衅着我。
它在消耗我的体力。
我能感觉到,刚才那“剪纸化刀”的一击,几乎抽了我所有的精气神。那口舌尖血喷出去后,我现在的脑子阵阵发晕,手里的纸刀光芒也开始黯淡,原本坚硬的刀身开始变软。
这法术是有时效的!
一旦纸刀变回废纸,我就真的完了。
必须一击必!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形,假装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嘻嘻,公子不行啦!”
纸男童果然上当。它虽然阴毒,但毕竟灵智初开,贪婪压过了谨慎。
看到我倒下,它立刻尖叫着扑了上来,想要直接咬断我的喉咙。
就在它扑到我面前半米的一瞬间。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等你半天了!”
我没有用刀砍,因为刀已经快变软了,砍不动了。
我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纸男童那纤细的脖子!
“吱!”
纸男童没想到我还留着力气,被我掐住脖子,发出了一声老鼠般的尖叫,四肢疯狂地抓挠我的手臂。我的手臂瞬间血肉模糊,但我死死不松手。
“去死吧!”
我右手的纸刀早已蓄势待发,这一次,我没有劈砍,而是把那张即将变软的纸刀,直接揉成了一团,狠狠地塞进了纸男童那张张开的大嘴里!
那纸刀上还残留着我的舌尖血和纸心的阳气。
“唔!唔!”
纸男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珠子都要鼓出来。
“爆!”
我低喝一声。
“轰!”
虽然没有真正的爆炸声,但我清晰地看到,那团塞进它嘴里的纸刀,在它体内炸开了一团金红色的光芒。
那是纯阳之气在阴煞体内爆发的效果。
纸男童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脑袋就像个被打爆的西瓜一样,“噗”的一声炸开了!
黑色的阴气四散飞溅。
它那原本充盈的身体,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废纸,飘落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一刀,一。
我大口喘息着,看着地上的碎纸,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我赢了?
不。
就在我松懈的那一刹那,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突然从我身后笼罩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忘了,还有一个。
那个被我斩断手臂的红煞!
刚才我和纸煞缠斗的时候,红煞虽然受了伤,但她并没有死。相反,断臂之痛和同类的死亡,彻底激发了她的凶性。
而且,她趁着我纸男童的空档,竟然吞噬了旁边那个吓晕的小兵。
吃了活人血肉的红煞,伤口处竟然长出了新的肉芽,那条断臂虽然没长出来,但她的气势比刚才更强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浑身红毛的怪物,正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
我的纸刀已经变回了废纸。
我的舌尖血已经吐了。
我的力气也耗尽了。
“吼……”
红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绝望的我。
这一次,她没有用爪子,而是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露出了两排锋利的獠牙,对着我的喉咙,狠狠地咬了下来!
太近了。
躲不开了。
我能感觉到她嘴里喷出的热气,能看到她牙齿上挂着的碎肉。
我闭上了眼睛。
爷爷,对不起,九儿尽力了。
“孽畜!!!”
就在那獠牙即将刺穿我喉咙的一瞬间,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怒喝,猛地在纸扎铺门外炸响!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霸道。
紧接着。
“砰!”
那两扇被“鬼封门”锁死的厚重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漫天的木屑飞舞中,一个并不高大,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狂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手里没有枪,也没有刀,只有一杆还在冒着青烟的老旱烟袋。
是爷爷!
但他不是刚才那个跪地求饶的老头了。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比红煞还要恐怖的气息,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宛如怒目金刚。
“敢动我孙子!”
爷爷暴喝一声,手中的旱烟袋猛地一甩。
那个沉甸甸的铜烟锅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颗流星,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红煞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