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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初十,天还没亮,张牧之就起了床。

他换了一身净的深青色布袍,头发用木簪束好,腰间系了一条新打的腰带。不张扬,也不寒酸,看着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娄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肥皂样品和两只玻璃杯。

“公子,驴车备好了。”

“走吧。”

张福赶车,张牧之和娄圭坐在车上。驴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路两边是返青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娄先生,你以前在郡城待过几年?”

“三年。”娄圭说,“做过账房,做过掮客,也帮人写过状子。混来混去,没混出什么名堂。”

“那你怎么认识李通的?”

“在一家酒楼认识的。他请人喝酒,我帮人代笔写信,坐在隔壁桌。他喝多了,拉着我聊天,聊着聊着就熟了。”娄圭笑了笑,“李掌柜这个人,看着粗豪,其实心细。他交朋友不看身份,看对眼就行。”

张牧之点了点头。

驴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郡城的城墙。

南阳郡城比育阳县城大多了,城墙高两丈有余,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下,对来往的行人视若无睹。

张福赶着驴车进了城,穿过几条街道,停在一家铺面前。

铺面不大,门脸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记杂货”四个字。一个伙计正在门口卸货,见驴车停下,连忙跑进去通报。

李通很快迎了出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着比在庄子上时气派多了。

“张公子,可把你盼来了!”他拱手笑道,“快请进,赵掌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张牧之跟着李通走进铺面。铺子不大,但东西摆得整齐,靠墙的货架上码着布匹、瓷器、茶叶,还有几块他做的肥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穿过铺面,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张牧之进来,站起身来。

“这位就是张公子?”中年人拱手,笑容和煦,“在下赵德言,在郡城做些小买卖。”

张牧之还礼:“张牧之,久仰赵掌柜大名。”

两人落座。李通坐在一旁作陪,伙计上了茶。

赵德言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把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但他的眼睛很亮,说话时目光一直在张牧之身上打转,带着审视的意味。

“张公子年轻有为啊。”赵德言端起茶碗,“我听李掌柜说,肥皂是你做的?”

“是。”

“好东西。”赵德言放下茶碗,“我家里的婆娘用了,说比皂角好用多了,还不伤手。前几还催我,问能不能多买几块。”

“赵掌柜想要,回头我让人送一箱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赵德言笑了笑,话锋一转,“张公子,我听说,你是张氏家族五房的?”

张牧之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

“我跟你二房的张琰,也算有些交情。”赵德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起来,你们还是同族呢。”

张牧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同族是没错。不过赵掌柜也知道,族中房头多,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赵德言哈哈一笑:“说得对,说得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肥皂的生意。

“张公子,你这肥皂,有没有想过在郡城开一间铺面?我手头有几间铺面空着,位置不错,价钱好商量。”

张牧之摇了摇头:“多谢赵掌柜好意,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庄子上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那可惜了。”赵德言叹了口气,“这东西要是放在郡城卖,肯定比在县城卖得好。”

“赵掌柜说得对。不过眼下,我还是想把品质先提上去。东西好了,不愁没销路。”

赵德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又聊了几句闲话,张牧之起身告辞。赵德言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回去了。

李通送张牧之出了铺面,压低声音说:“张公子,赵掌柜这个人,生意场上名声不错。但他跟二房走得近,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多谢李掌柜提醒。”张牧之拱了拱手,“我今天不急着回去,想在郡城转转,看看行情。”

“行。我让伙计带你们去。”

张牧之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自己转转就行。”

李通没有勉强,拱手告辞。

张牧之带着娄圭,在郡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南阳郡城比育阳县城繁华多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绸袍的商人,有背着柴火的樵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士人,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娄先生,郡城有几家卖琉璃的?”

娄圭想了想:“两家。一家在南街,叫珍宝阁,卖的是西域来的琉璃器皿,价格贵得离谱。一家在北街,叫聚珍坊,东西少一些,但也便宜不到哪去。”

“去看看。”

珍宝阁在南街,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气派。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楣上有一块金字匾额,写着“珍宝阁”三个字。一个伙计站在门口,见张牧之两人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招呼,也没有拦着。

张牧之走了进去。

铺子里冷冷清清,没有客人。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几件琉璃器皿——一只碗、一个瓶子、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都用锦盒装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碗是淡绿色的,瓶是深蓝色的,镜子镶在铜框里,镜面有些模糊,但比铜镜清晰多了。

“客官想看什么?”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目光精明。

“这只碗,多少钱?”

“十五两。”

张牧之拿起碗,看了看。碗不大,能装半斤酒的样子,壁薄,颜色均匀,比他自己烧的透亮。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瑕疵,像是气泡破了留下的坑。

“能便宜吗?”

“客官说笑了。”掌柜笑了笑,“这是从西域运来的,万里迢迢,光运费就不止这个数。十五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张牧之放下碗,又看了看那面镜子。

“这镜子呢?”

“三十两。”

张牧之心中有了数。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娄圭跟上来,低声说:“公子,咱们自己烧的杯子,比这只碗差不了多少。他卖十五两,咱们卖十两,有的是人抢。”

“不急。”张牧之说,“先看看行情,回去再说。”

两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几家卖粮食、卖布匹的铺面,问了问价格。娄圭在郡城待过几年,对各家铺子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一路走一路说,张牧之听得仔细。

午时,两人在一家面摊上吃了碗面,张福赶着驴车来接,启程回庄。

驴车上,娄圭问:“公子,今天见赵德言,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张牧之想了想:“他可能是想探我的底。看看我这个‘五房的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那他探出来了吗?”

“探出来了一点。”张牧之笑了笑,“他知道我做肥皂,知道我跟李通有来往,也知道我不愿意在郡城开铺面。但我的底,他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跟张琰说?”

“肯定会。”张牧之淡淡道,“但说了也没什么。张琰知道我做了什么,但他拿我没办法。”

娄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庄子,天已经快黑了。

张牧之先去看了母亲,又去灶棚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书房,点着油灯,把今天在郡城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珍宝阁的琉璃碗,卖十五两。

他自己的玻璃杯,不比那只碗差。如果卖十两,有的是人买。

但十两还是太便宜了。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句话——“价格不是由成本决定的,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

东西少,想要的人多,价格就能往上涨。

他手里现在只有十几只杯子,不急。

再等等。

等那些大户人家知道,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价格自然会上去。

窗外,月亮很亮。

张牧之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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