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微明的秘密
顾夜离开后，苏微明独自坐在检测站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林深的异能检测图谱，久久没有放下。
图谱上那条诡异的波动曲线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已经在这条曲线上工作了整整三天，用尽了科研院所掌握的所有分析方法，但始终无法给这个结果下一个准确的定论。
制造系。变异。无法判定等级。
这些标签都是他故意写在报告上的，目的是掩盖真正的检测结果。但他心里清楚，林深的异能远不止“变异”这么简单。
苏微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旧文明的纸质书籍——在这个数字化技术几乎失落的时代，纸质书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知识载体。他抽出一本封面已经磨损严重的厚书，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幅手绘的图，画的是一种复杂的能源回路结构图。图旁边用旧文明的文字标注着一段话，苏微明花了很多年才翻译出来：
“解析者——第七型异能变异，特征为对能源回路的本能理解能力。此型变异极为罕见，通常与特定基因标记相关联。已知的七例解析者中，六例已确认死亡，唯一存活个体的行踪不明。警告：解析者的存在可能触发‘黎明’系统的生物密钥识别程序。”
苏微明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深是第七例解析者。而林深的父亲林远明，正是当年从科研院带走所有关于“解析者”和“黎明”系统研究资料的人。
这不是巧合。
苏微明第一次见到林深是在五年前，那时候林深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瘦弱、沉默、眼神黯淡，像所有灰区居民一样，被生活碾压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苏微明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苏微明在灰区做例行巡检，经过一条小巷时，看到林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废弃的晶元残渣——那种已经耗尽能量、本该毫无价值的废料。但林深拿着那块废料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做了一件让苏微明震惊的事情。
他把废料放在了破损的晶元灯旁边。废料开始发光。
不是晶元正常发光的那种冷冽的蓝白色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偏黄色的光，像是旧文明文献中描述的“阳光”的颜色。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而且亮度很弱，但苏微明看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就想上前询问，但林深已经站起来跑掉了，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从那以后，苏微明开始暗中关注林深。他发现林深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喜欢捡拾废弃的晶元残渣，然后“玩弄”它们。有时候残渣会发光，有时候会发热，有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林深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些“死掉”的晶元还能“活过来”。
苏微明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科研院。他很清楚，如果科研院知道了林深的存在，这个年轻人就会被当作实验品带走，在某个地下实验室里度过余生。
但苏微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一直在秘密研究旧文明的技术，特别是关于“黎明”系统——也就是传说中的“光源地”——的资料。他需要解析者的能力来破解旧文明遗留的能源回路，而林深是唯一已知的存活解析者。
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等待林深主动来找他。
现在，林深终于来了。
苏微明把书放回书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街道。灰区的晶元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人影。街角有几个裹着破旧毯子的流浪汉在瑟瑟发抖，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他想起了林远明。
林远明曾是科研院最杰出的研究员，在旧文明能源技术领域的研究无人能及。十五年前，他突然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逃离了科研院，从此下落不明。官方说法是他“叛逃”了，但苏微明知道真相——林远明发现了科研院的一个秘密，这个涉及到用活人进行晶元培育实验。
林远明试图公开这个秘密，但被议会压了下来。他被迫逃亡，最终在荒原中失踪。
而现在，他的儿子林深回来了，带着解析者的能力和对光源地的本能渴望。
苏微明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某种更宏大的安排。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
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顾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说。”通讯器里传来顾夜懒洋洋的声音。
“保护好林深。灰狼帮已经盯上他了，议会的‘清道夫’也可能很快就会注意到他的异常。”
“保护他？”顾夜轻笑一声，“你知道我的价码。”
“知道。我会付的。”
通讯器沉默了几秒，然后顾夜说了一句让苏微明心里一沉的话：“苏微明，你知道你这是在玩火吗？议会如果知道你隐瞒了A级异能者的存在，你的下场不会比林远明好。”
“我知道。”苏微明平静地说，“但有些火，值得玩。”
他挂断了通讯。
同一时间，林深正在自己的隔间里，面对着四百枚灰晶，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四百枚灰晶，放在灰区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但林深知道，这点钱在更大的棋盘上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他需要更多的资本、更广的网络、更深的情报。
顾夜的出现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风险。情报贩子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顾夜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林深需要搞清楚顾夜的真实意图，同时利用他的情报网络为自己的计划服务。
他把灰晶分成四份，分别藏在隔间的不同位置。然后从床板下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从苏微明那里要来的灰区地图。
灰区占地大约五平方公里，人口约三万，分为东、南、西、北四个片区。东区是市场和作坊聚集区，也是林深目前活动的区域；南区是居住区，拥挤、肮脏、犯罪率高；西区是废弃工业区，据说有通往荒原的秘密通道；北区则是议会守卫的驻地，灰区居民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林深的目标是西区。据原主的记忆，西区的废弃工业区里有很多旧文明遗留的设备残骸，其中可能包含有价值的零件和情报。而且，如果他想在灰狼帮的视线之外扩大交易网络，西区是一个理想的据点——那里人少、隐蔽、不受监管。
当然，西区也很危险。废弃建筑随时可能坍塌，暗处可能有流浪汉或妖兽出没，而且没有议会守卫巡逻，发生了什么事都没人管。
但林深不是一个怕冒险的人。
他收起地图，正准备躺下休息，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林废！”
四个壮汉闯了进来，领头的是疤脸作坊里的一个工头，外号“铁锤”。铁锤的身高接近两米，膀大腰圆，据说曾经是灰区的一个地下拳手，后来被疤脸收编，专门负责“催收”工作。
“疤脸哥让你过去。”铁锤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深看了一眼门外。四个壮汉堵住了所有逃跑路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疤脸的办公室在作坊的二楼，房间不大，但装修得比灰区的其他地方好得多。墙上挂着几盏晶元灯，光线明亮，地上铺着旧文明遗留的地毯，办公桌后面是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
疤脸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在这个世界，茶叶和咖啡都是奢侈品，普通人本喝不起。林深闻到那股气味，判断那应该是某种用草药泡制的替代品。
“林废，坐。”疤脸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林深坐下来，表情平静。
疤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深。
“你这几天赚了不少钱吧？”疤脸说。
“赚了一点。”林深说。
“一点？”疤脸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据我所知，你三天赚了四百枚灰晶。在灰区，这不算‘一点’了。”
林深心中一凛——疤脸怎么知道他的收入？除非疤脸也在盯着他。
“疤脸哥，我的收入是从市场上合法赚来的，没有偷没有抢。”林深说，“而且我已经把你的提纯技术教给了你的人，咱们的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疤脸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神变得冰冷，“林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觉得我让你在我作坊里搞那些东西，是‘’？”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深身边，一只手搭在林深的肩膀上。
“你欠我的钱，五十枚，你还了。但你觉得这就能两清了？”疤脸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让我看到了你的本事，你觉得我会放你走，让你去给别人赚钱？”
林深明白了。疤脸不是在找麻烦，他是在“收购”——要把林深变成自己的人。
“疤脸哥，你想让我怎么做？”林深问。
“很简单。”疤脸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继续管理作坊的提纯工作，我每个月给你五百枚灰晶的薪水。另外，你在外面做的那些生意，我要抽五成。”
每月五百枚灰晶，这个数字在灰区确实很高，相当于普通居民收入的二十多倍。但林深知道，疤脸真正想要的不是他的管理能力，而是他的“脑力”——那个能三天赚四百枚灰晶的脑子。
“五成太高了。”林深说，“三成。”
疤脸摇头：“四成五，不能再少了。”
“四成。”林深坚持，“而且我要求自由出入作坊的权利，不受你的工头约束。”
疤脸盯着林深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四成就四成。”他伸出手，“愉快。”
林深握住了疤脸的手。疤脸的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紧，像是不想让他挣脱。
林深知道，这不是，这是被收编。但眼下他没有拒绝的资本——疤脸在灰区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如果他不答应，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间办公室。
所以他把这次“被收编”当成了一个机会。疤脸要他管理提纯工作，他就管理；疤脸要他交四成利润，他就交。但在交出去的同时，他要利用疤脸的资源——作坊的渠道、铁锤的人手、疤脸在灰区的关系网——来扩大自己的生意。
这不是背叛，这是商业策略。
在现代社会，这叫“借船出海”。
林深离开疤脸的办公室时，已经是深夜了。
灰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晶元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走到一条小巷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深一眼就认出了他——顾夜。
“你又来了。”林深说。
“我有新消息。”顾夜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年轻而锐利的面孔，“灰狼帮已经注意到你了，而且他们不只是‘注意到’这么简单。灰狼亲自下了命令，要把你‘请’过去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的套利生意。”顾夜走到林深面前，“灰狼帮垄断灰区黑市交易已经五年了，你是第一个在他们的地盘上抢食吃的人。灰狼想知道你是何方神圣，顺便……收编你。如果你拒绝，后果你应该能想到。”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灰狼帮和疤脸不同——疤脸只是一个作坊主，充其量是灰区的中层；而灰狼帮是整个灰区的地下皇帝，手底下有上百号人，控制了灰区七成的非法交易。被灰狼帮盯上，和被疤脸“请”去喝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事情。
“你有什么建议？”林深问。
“两个选择。”顾夜竖起两手指，“第一，跑。我有一条路可以让你离开灰区，去荒原。但荒原的危险你大概也知道，不是普通人能活下来的地方。”
“第二呢？”
“第二，主动去找灰狼，和他谈判。”顾夜说，“你不是普通人，你有灰狼想要的东西——你的脑子。如果你能证明你的价值比给他制造麻烦更大，他不但不会动你，还会保护你。”
林深想了想：“灰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聪明，也很危险。”顾夜的表情变得认真，“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帮头子。据我所知，他曾经是议会的异能者部队成员，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开除，流落到了灰区。他在灰区白手起家，用了三年时间建立了灰狼帮。这个人有野心，有手段，而且不满足于只在灰区称王称霸。”
林深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跑，意味着放弃在灰区积累的一切——四百枚灰晶、和苏微明的、在作坊的地位。荒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没有把握能活下来。
谈判，意味着直面灰狼帮，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了，他就能获得灰区最强的保护伞。
“我选第二个。”林深说。
顾夜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灰狼。”
“条件呢？”林深问。
顾夜笑了：“条件就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得还。”
林深看着他：“你不会做亏本买卖，对吧？”
“当然。”顾夜转身走进黑暗，“情报贩子的第一原则——永远不要免费提供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