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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滨江区财政局的大楼在早晨的阳光中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的外墙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国徽在楼顶熠熠生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井然有序、那么不可侵犯。但周明远知道,在这栋楼的某间办公室里,藏着这个案子的第一把钥匙。

车子停在大楼门口,周明远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疲惫,有的亢奋,有的麻木,有的紧绷。财政局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局长死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局长的死可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很多他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周检,您在想什么?”小李问。

“在想一个人。”周明远说,“黄维民。他是陈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财政局了十五年,从科员做到副局长,每一步都有陈建国的影子。如果陈建国在这个系统里做了二十三年,那黄维民就是他的影子,看了十五年的影子。”

“您觉得他参与了多少?”

“不知道。但他换锁这件事,太可疑了。陈建国出事前三天,他换了档案室的锁,然后把新钥匙给了陈建国一把。这听起来像是在配合陈建国,但实际上可能是在试探——他想知道陈建国为什么要进档案室,想知道陈建国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他给陈建国钥匙,不是帮忙,是钓鱼?”

“对。他想知道陈建国手里到底有什么牌,然后好决定自己站哪边。”周明远推开车门,“走吧,我们去看看这条鱼现在想往哪边游。”

财政局大楼的电梯和昨天一样,那坏掉的灯管还是没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周明远按了六楼——黄维民的办公室在六楼,而不是陈建国所在的十楼。一个副局长,办公室在六楼,局长在十楼,这栋楼的楼层分配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秩序的象征。

六楼的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财政局历年的荣誉牌匾和领导视察的照片。周明远在那些照片前停了一下,看到了陈建国的身影——他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站在最边上,微微侧身,像是随时准备把C位让给别人。他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微笑,看不出任何野心,也看不出任何怨气。

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要么是把自己的欲望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黄维民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周明远敲了敲门框,黄维民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加热络。

“周检!快请进,快请进。小李同志也来了,坐坐坐。”

他的办公室比陈建国的大了将近一倍,装修也更加考究。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书柜里摆着精装版的《资治通鉴》和《二十四史》,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落款是某位省级领导。和陈建国办公室那幅简朴的“慎独”比起来,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野心。

周明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这个动作很不礼貌,但他故意的。他要让黄维民知道,他不是来做客的,他是来审查的。

“黄局长,昨天你给赵主任打电话说,陈建国出事前三天找你要过307档案室的备用钥匙?”

黄维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拉开了和周明远之间的距离。

“是的。建国同志说他把办公室钥匙落家里了,需要临时进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我当时没多想,就把备用钥匙给他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应该向组织报告。”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一个经过无数次排练的演员。

“他是哪一天找你要的钥匙?”

黄维民想了想:“应该是十月十四号,星期二。对,就是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正好要去市里开一个会,他是在我出发前来找我的。”

十月十四号。周明远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陈建国坠楼是十月十七号凌晨,十月十四号找黄维民要钥匙,也就是说,在死前三天,他进了307档案室,拿走了某样东西。然后他用那把备用钥匙锁了门,去外面配了一把新的,把原配还给了黄维民。

三天时间,他做了很多事情——进档案室取东西,回老家藏东西,写遗书,然后从二十三楼坠落。

“他当时有没有说找什么文件?”

“没有。他只说是旧文件,没具体说是什么。”黄维民说,“周检,建国同志是我们财政局的老局长了,他要进档案室,我没有理由拦着。”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让办公室的人开门?”

黄维民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的表情变化。

“这个……我没问。说实话,建国同志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很有主见。他既然绕开办公室直接来找我,说明他有他的考虑。我不方便多问。”

周明远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滴水不漏。黄维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多事、不惹事、懂事”的下属形象——领导要做什么,他配合,但不问为什么。这种人,在体制内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危险的。

“307档案室里存放的是什么类型的文件?”

“主要是财政局历年的原始审批单据和档案。按照档案管理规定,所有财政资金的拨付审批,最终的原始单据都要归档保存,保存期限是十五年。”

十五年。滨江新城启动至今刚好五年,所有的原始审批单据都在307档案室里。陈建国作为财政局局长,他经手签字的每一笔资金拨付,在307档案室里都有一份原始记录。

而那些记录,很可能就是那本被烧毁的账册的源头。

“黄局长,我想进307档案室看看。”

黄维民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太舒服,又像是有些意外。但这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被他训练有素的笑容覆盖了。

“没问题。不过周检,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上个月换锁之后,307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这里。建国同志的那把备用钥匙,他一直没有还给我。我也不知道他把钥匙放哪儿了。”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老宅水井里找到的钥匙,放在桌上。

“你说的是不是这把?”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黄维民盯着那把钥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这把……这把钥匙怎么会在您手里?”

“陈建国藏在老家的。”周明远说,“黄局长,看来他对你不太信任。他配了一把备用钥匙,没有告诉你。”

黄维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想拿那把钥匙,周明远先一步收了回去。

“所以这把钥匙能打开307的门,对吧?”

“应该……应该能。”黄维民的声音有些发,“换锁的时候是找的专业开锁公司,新锁芯的钥匙模板是我提供的。建国同志拿着那把钥匙去配,配出来的应该能打开。”

“那我们现在就去307。”

黄维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那串钥匙,领着周明远和小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工作人员,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但没有人敢问什么。

三楼到了。307在走廊的最东头,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档案室”三个字。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少有人进出。

黄维民用自己手里的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周明远拿出那把从老家找到的钥匙,也进去试了一下,同样可以打开。

两把钥匙,开同一把锁。一把在副局长手里,一把在死去的局长手里。

周明远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档案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三面墙都是通顶的铁皮档案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窗户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一盏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整个房间显得阴冷而压抑。

“小李,开始吧。”周明远说。

小李戴上手套,打开随身携带的档案箱,开始从第一个档案柜查起。周明远则走到档案柜的侧面,查看柜门上贴的分类标签——“2019年审批”“2020年资金拨付”“2021年预算调整”……每一个标签都标注着年份和类别,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黄局长,这些档案平时谁管理?”

“办公室有一个的档案员,叫小吴,每个季度整理一次。平时进出档案室需要登记,钥匙在我这里,谁要查档案,由我或者办公室的人陪同。”

“陈建国上次来的时候,你陪同了吗?”

黄维民摇了摇头:“没有。我把钥匙给他就走了,他大概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出来把钥匙还给了我。”

“二十多分钟。”周明远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二十多分钟,够做很多事情了。比如,翻遍一整年的审批单据,或者从某个档案盒里抽出几份文件,或者用手机拍下几十页的材料。”

黄维民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小李在第三个档案柜前停了下来。他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盒,打开,翻了几下,脸色变了。

“周检,您过来看一下。”

周明远走过去,小李把档案盒递给他。盒子的正面贴着一个标签——“滨江新城建设,2023年度资金拨付审批单,7-9月”。标签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

不是少了几份文件,而是整个盒子都是空的。档案盒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是文件长期压在上面留下的痕迹。那些文件被取走了,而且取走的时间不长,因为灰尘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覆盖整个盒底。

周明远把空盒子递给黄维民:“黄局长,这怎么解释?”

黄维民接过盒子,脸色刷地白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这不可能……这些文件怎么会不见了?”

“这些文件去了哪里,黄局长应该比我清楚。”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黄维民的心上,“307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你手里有一套,陈建国手里的备用钥匙是你给他的。进出档案室需要登记,需要有人陪同。如果这些文件是在陈建国拿备用钥匙的那天被取走的,那就是在你的眼皮底下被取走的。如果是在其他时间被取走的,那取走文件的人只能是你,或者你授权的人。”

黄维民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上沾了一片水渍。

“周检,我……我真的不知道。那天建国同志来的时候,我没跟着进去,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文件如果是他拿走的,我……我确实有责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拿走了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维民的声音开始发抖:“周检,我跟了建国同志十五年,他是我的老领导、老师,我怎么会……我怎么敢……”

“你不敢什么?”周明远打断了他,“你不敢帮他隐瞒?还是不敢出卖他?黄局长,陈建国死了,账册被烧了,307档案室里的原始文件不见了。你是这把钥匙的保管人,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

黄维民的手帕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而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什么。

小李继续翻查其他的档案盒。在第四个柜子里,他又发现了两个空盒子——都是滨江新城的资金拨付审批单,时间跨度从2023年1月到2024年6月。三个空盒子,至少几十份原始审批单据,全部不翼而飞。

周明远让小李把所有空盒子的位置和编号都记录下来,然后拿出手机,给赵传刚发了一条信息:307档案室,三盒文件缺失,全部是滨江新城资金拨付审批单。建议立刻封存整个档案室,进行全面清查。

赵传刚的回复很快:收到,我马上带人过来。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转向黄维民:“黄局长,307档案室从现在起由省检察院和市纪委联合封存。在清查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你的那把钥匙,现在交给我。”

黄维民的手颤抖着,把那串钥匙从腰间取下来,取下了307的那一把,放在周明远手里。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周明远的掌心停留了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

“黄局长,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省院,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周明远说。

这是留置的前奏。虽然不是正式的留置——黄维民只是副局长,副处级部,省检察院有权对他进行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问询——但这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

黄维民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犯人,低垂着头,跟着周明远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财政局工作人员看到了这一幕,都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他们看着自己的副局长被检察院的人带走,像是在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他们已经死去的局长,和那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滨江新城。

小李开着车,周明远和黄维民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黄维民一直看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周明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着,像是在搓一看不见的线。

快到省院的时候,黄维民忽然开口了:“周检,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建国同志……他真的不是自,对不对?”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黄维民苦笑了一下:“我跟了他十五年,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自的人。他有压力,有不开心的事,但他从来不往心里去。他总是说,‘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这样的人,怎么会从二十三楼跳下去?”

“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黄维民转过头来,看着周明远。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绝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建国同志死之前,一直在查滨江新城的资金流向。他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维民,你跟了我十五年,有些事情我不能再瞒你了。但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不要替我出头,不要替我喊冤,你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的家人。’”

黄维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笔挺的白衬衫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说些丧气话。我没有在意。第二天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车子在省院门口停下,周明远推开车门,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黄维民。那个坐在后座上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周明远忽然觉得,黄维民可能真的不知道账册的事。他可能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被推到了前台的小角色。他换了锁,给了陈建国钥匙,但他不知道陈建国要拿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取走的文件去了哪里。

他是陈建国的影子,看了十五年的影子。但当光源熄灭的时候,影子也就消失了。

“小李,带黄局长去问询室,给他倒杯水,让他先休息一下。我待会儿过来。”周明远说完,转身朝大楼里走去。

他还要去殡仪馆看尸检。他还要去人民公园赴那个神秘人的约。

今天的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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