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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六点,宁州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人还不多。周明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露脸,但云层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手里握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喝了大半,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方远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表情凝重。今天他们要去见的是京城里分管常工作的副书记,这是方远山的直接上级,也是纪检系统内为数不多的领导人之一。向这样级别的领导汇报工作,即便是方远山这样的老纪检,也不敢掉以轻心。

“周检,紧张吗?”方远山忽然问。

周明远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要见领导,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领导问我,‘你凭什么相信陈怀远说的那个人物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证据,只有陈怀远的口供。而陈怀远本人,是一个已经被留置的、涉嫌违法的嫌疑人。他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方远山放下报纸,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领导真的问你这个,你就如实回答——你没有证据,但陈怀远的话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那张假卡、那五百万、孙玉河的参与、周海东被‘设计’的逻辑——这些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有人在背后纵这一切。至于是不是那个高层,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如果领导让我们停止调查呢?”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这是他也在担心的问题。一个高层的人物,如果被证实涉案,那将是建国以来最大的腐败案件之一。这样的案件,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它涉及到权力高层的博弈,涉及到整个政治生态的稳定。京城纪委在决定是否调查之前,必须权衡太多的因素。

“不会的。”方远山终于说,“至少不会让我们完全停止。也许会让我们把调查范围缩小,也许会让我们把案件移交给更高级别的专案组,但不会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回去。我们来京城,不是为了听‘停止’这两个字的。”

广播响了,他们乘坐的高铁开始检票。两个人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向检票口。周明远的公文包里装着所有的材料——陈怀远的证词、张永强的交代、银行的监控截图、账册的复印件。这些东西加起来有好几斤重,但他拎着并不觉得沉。因为这里面装的不是纸,是真相。

高铁驶出宁州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周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想着林芝。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去京城,几天就回。别担心。”他不知道她醒来看到这张纸条会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生气,也许是习惯。

“周检,你在想什么?”方远山问。

“想我老婆。”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明远:“你看看这个。昨晚京城纪委发来的,关于孙玉河的上线的一些背景资料。”

周明远接过文件,打开。第一页是一份个人简历,照片上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但名字他听说过——林耀华,男,六十三岁,曾任某省省委书记,简历下面附着几行手写的备注:“此人长期在华东地区任职,与宁州市多名领导部关系密切。其秘书张某曾多次来宁州,具体事由不详。建议进一步核查。”

周明远的心跳加速了。林耀华。他是华东地区走出去的部,在宁州所在的省份担任过省委书记,对宁州官场有着深远的影响。如果陈怀远说的那个人就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在宁州编织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他有足够的动机,在周海东推动政法系统整顿的时候先下手为强;他有足够的能量,让孙玉河这样的部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方主任,这个林耀华,和孙玉河有什么关系?”

“暂时查不到直接的关系。但有一个间接的——孙玉河曾经在林耀华担任省委书记的时候,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两年。那时候孙玉河还是个科级部,林耀华不可能直接认识他。但他的秘书张某,和孙玉河有过多次接触。张某现在已经是某部的司长了,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

“这个张某,我们能查吗?”

“能。但需要京城纪委的授权。今天去见领导,就是要争取这个授权。”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市,又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耀华的那张照片。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圆脸,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如果不是那份简历上写着职位,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

三个小时后,高铁驶入京城南站。周明远拎着公文包,跟在方远山身后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他们走出出站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在等着了。车牌是京城纪委的,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

“方主任,直接去机关吗?”司机问。

“直接去。”

车子驶出京城南站,汇入京城的车流。京城的交通比宁州更拥堵,车子走走停停,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鱼。周明远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宽阔的长安街、是权力最高层所在的地方。而他今天要去的,是这座城市里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京城纪委的机关在京城西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外面没有挂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哪里。车子在大楼门口停下,方远山和周明远下了车。门口有武警站岗,核实了证件,放行。

走进大楼,周明远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净净,整个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墙上挂着领袖的画像和纪检系统的标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方远山领着他上了三楼,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房间里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神温和但锐利。他就是京城纪委分管常工作的副书记,赵东来。

“远山,来了?坐。”赵东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他看了看周明远,“这是周明远同志?宁州那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

“赵书记好。”周明远微微鞠了一躬。

“坐吧,不要拘束。”赵东来指了指椅子。

方远山和周明远坐下。赵东来没有寒暄,直接问:“材料都带来了?”

方远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厚厚的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赵东来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看,而是看着方远山。

“你先口头汇报。重点说那个人的事。”

方远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汇报。他从陈怀远被留置开始讲起,讲到陈怀远交代孙玉河的上线是一个高层的人物,讲到孙玉河用假卡“设计”周海东的动机和过程,讲到林耀华的背景资料和与宁州的关系。他的汇报简洁而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关键点都讲得很透彻。

赵东来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明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方远山汇报完,赵东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同志,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周明远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声音很平稳:“赵书记,我认为陈怀远的交代可信度较高,原因有三。第一,他没有动机编造一个高层的人物,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因为编造假口供而加重处罚。第二,他的交代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那张假卡的存在、孙玉河的角色、周海东被‘设计’的逻辑,都能够自洽。第三,林耀华同志的背景资料显示,他确实有在宁州编织关系网的条件和动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林耀华同志涉案。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所有的指向都是推测性的。我们需要进一步的授权,去调查林耀华同志与孙玉河、与宁州官场的关联。特别是林耀华的前秘书张某,他和孙玉河有过多次接触,可能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赵东来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你们的要求,我知道了。”赵东来的声音依然很平静,“这件事,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我需要向赵书记汇报——京城纪委的赵书记。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方远山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赵书记——京城纪委书记,常委。这个案子的走向,最终要由他来决定。

“赵书记,我们需要等多久?”方远山问。

“今天下午。你们在京城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如果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方远山站起来:“谢谢赵书记。”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周明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方主任,您觉得赵书记会同意吗?”

“不好说。”方远山的表情凝重,“他说要向赵书记汇报,说明他自己也拿不准。这个案子的政治敏感性太强了,涉及到高层,任何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们走出了大楼,上了车。司机问:“方主任,去哪儿?”

“去宾馆。京城纪委的招待所,在宣武门那边。”

车子驶向西城区。周明远看着窗外的京城,心里想着赵东来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先回去等消息。”等消息。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也许是好消息——同意授权,继续调查。也许是坏消息——停止调查,到此为止。也许是折中的消息——可以调查,但不能碰林耀华本人,只能查他的秘书。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观朴素,但内部设施不错。方远山和周明远各自开了一个房间,约好下午四点在大堂碰面。

周明远走进房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银杏叶,心里想着林芝。她这个时候应该在上班,也许在写病历,也许在看病人,也许在和同事聊天。她不知道他在京城,不知道他在等一个可能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决定。

他拿出手机,给林芝发了一条信息:“到京城了。一切顺利。”

林芝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身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林耀华、孙玉河、周海东、陈怀远——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旋转,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风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敲门声惊醒了。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五十。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周检,是我。”方远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明远打开门,方远山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异样——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方主任,有消息了?”

“有了。赵书记让我们现在过去。不是去机关,去赵书记的办公室。”

周明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赵书记——京城纪委书记,常委。他要亲自见他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案子的重要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意味着赵东来已经把情况汇报上去了,意味着最高层已经对这个案子有了某种程度的关注。

两个人匆匆下楼,上了车。周明远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那个地方。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守卫核实了证件,放行。驶入大门后,周明远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建筑——红墙、绿瓦、古树、石狮。一切都是那么庄严,那么肃穆,那么不可侵犯。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

“方主任,周检,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那个人走进小楼,上了二楼,走到一扇门前。那个人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赵书记,他们来了。”

周明远走进去,看到了赵书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非常锐利。他的目光在周明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方远山身上。

“远山,坐。周明远同志,你也坐。”

两个人坐下。赵书记没有寒暄,直接说:“你们的汇报材料,赵东来同志已经给我看过了。林耀华的事,你们有几分把握?”

方远山说:“赵书记,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间接线索比较充分。林耀华同志在华东地区任职多年,与宁州官场关系密切。他的前秘书张某,与涉案人员孙玉河有过多次接触。我们认为,有必要对张某进行调查,以核实林耀华同志是否涉案。”

赵书记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耀华是高层。调查他,需要常委会的决定。我现在不能给你们这个授权。”赵书记的声音很平稳,“但是,我可以授权你们调查张某。如果张某交代了林耀华的问题,那时候再启动对林耀华的程序。”

周明远的心放下来了一半。调查张某——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避免了直接触碰高层部的政治风险,又保留了继续追查的通道。如果张某真的交代了林耀华的问题,那林耀华就再也跑不掉了。

“赵书记,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调查张某?”方远山问。

“明天。我已经让人通知了张某,他明天上午会到京城纪委来。你们就在这里讯问他。如果他交代了,按照程序办理;如果他不交代,你们也不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因为他现在是司局级部,要动他需要程序。”

方远山点了点头:“明白。”

赵书记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我还有会。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的讯问很重要。张某在林耀华身边工作了八年,他知道的事情,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方远山和周明远站起来,向赵书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一种古老而宁静的美。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古树的清香,有历史的厚重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方主任,明天讯问张某,您来主问还是我来?”周明远问。

“你来。你对案情的了解比我深,知道哪些问题是关键。我在旁边补充。”

“好。”

他们上了车,驶出大院,回到招待所。吃过晚饭,两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开始准备明天的讯问提纲。张某,男,四十五岁,林耀华的前秘书,现任某部某司司长。他在林耀华身边工作了八年,从秘书科科员做到秘书处处长,对林耀华的工作和生活了如指掌。如果他愿意开口,那林耀华的问题就藏不住了。

“方主任,您觉得张某会开口吗?”周明远问。

“不好说。他是林耀华的人,林耀华对他有恩。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如果他把林耀华的问题交代了,他自己也许能保住一条命;如果不交代,他作为林耀华的‘身边人’,也是涉案的一部分,到时候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写讯问提纲。他列出了十几个问题——你和林耀华是什么关系?林耀华和宁州官场有什么联系?林耀华是否知道孙玉河这个人?林耀华是否指示孙玉河做过什么事?林耀华是否收受过贿赂?林耀华是否有不法财产?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也都是机会。

准备完提纲,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周明远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外的京城灯火辉煌,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高楼之间,冷冷清清。

他拿起手机,给林芝发了一条信息:“明天还要在京城待一天。后天回去。”

林芝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明天,他将面对一个在林耀华身边工作了八年的人。那个人手里握着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光明,也许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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