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康到寿阳,陈恪走了一个多月。
出城那天有雾,走到长江渡口雾散了,江北的太阳比建康的烈。官道两旁的田里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去,麦浪从脚下一直翻到天边。他跟在运粮的商队后面走,商队的人问他去哪里,他说寿阳。人家看他一眼——穿着草鞋,扛着洋镐,背囊鼓鼓囊囊——没再问。这个年头往北边走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过了合肥,路开始变样。官道变窄,路面坑洼无人填补,车轮碾出来的辙印深得能陷进半只脚。路旁的水渠淤塞了,渠底长满野草,麦田里的土得龟裂成一块一块。田埂上有人蹲着,不是活,是发呆。一个老农蹲在涸的渠边,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麦苗,麦带着土,一碰就碎。陈恪走过去蹲下来,把洋镐放下。
“渠里没水?”
老农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和建康城东老孙头的脸很像,但更。“断了两年了。上游的渡槽塌了,水过不来。”
“没人修?”
“修过。去年县里派了匠人来,看了三天,走了。说石头不够,木料不够,银子不够。三不够。”他把枯麦苗扔进渠里,麦苗落在裂开的土面上,轻得像一片纸灰。
陈恪站起来,沿着渠往上走。走了三里地,看见那座塌了的渡槽。石砌的槽墩还在,槽身断成三截躺在渠底,接头处的石榫齐齐断裂。不是水冲断的,是石头本身裂了。他把断榫处的石头捡起来看——石质疏松,纹理间嵌着黄褐色的风化层。是采石的时候就选错了料。修这座渡槽的匠人一定知道这石头不承重,但他还是用了。因为采石场里能用的石头就这么多。他把断石放回原处,从背囊里取出沈瑶留给他的炭条和麻纸,把渡槽的断口画下来,旁边标注石质、断面纹理、风化程度。
他蹲在渠边上画了很久,老农远远看着。
画完之后他从背囊里摸出老孙头的萝卜籽,倒出几粒放进嘴里嚼。萝卜籽辛辣,从舌一直冲到鼻腔,冲得眼眶发酸。他把萝卜籽咽下去,辣味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慢慢变成一种微苦的回甘。老孙头说想南边的味道了就嚼几粒,他没说嚼了之后会更想。
继续往北。过芍陂的时候看见一片水,水面开阔,波光粼粼,是魏国邓艾屯田时修的旧陂,一百多年了还在用。陂水从闸口流出来,分进无数条斗渠,流进田里。麦子是青的,稻秧刚下去,在水田里站成一行行笔直的绿。田埂上有人除草,有人引水,有孩子提着瓦罐送饭。陈恪在水边坐了很久,把芍陂的闸口、斗渠分水口画在麻纸上,又把闸板的开合方式、分水口的过水断面一一标注。
管闸的老人蹲在旁边看他画。“你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别的地方用得着。”
老人把闸板提起来一点,又放下去。闸板是整块青石磨的,提放的时候和闸槽磨合得严丝合缝,发出沉沉的闷响。“这闸是我爹磨的。磨了三个月。磨到最后,闸板和闸槽之间不进一片树叶。”他用手指摸了摸闸槽边缘被水冲了一百多年的石面。“他死了四十年了。闸还在用。”
陈恪把那块闸板和闸槽的咬合方式画了一个放大的细部图。旁边写:“芍陂闸口,石磨平板闸。闸板与槽磨合三月,不进一叶。今犹用。”他没有写管闸老人的名字,老人没说,他也没问。水记得闸板,闸板记得磨它的人。
过了芍陂往北,路更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车辙印,车辙印尽头是一座被烧过的村庄。焦黑的屋架站在太阳底下,燕子找不到梁。村口的井被填了,井口的条石被撬走。碾盘碎成三块,磨心朝天像一只瞎了的眼睛。田里的麦子熟了没人收,麦粒在穗上发了芽,芽是白的,弯弯的,像无数个问号。
陈恪在碾盘碎块上坐下来,从背囊里拿出粮啃。粮是过合肥时买的,麦饼,硬得能敲出声音。他啃了一口慢慢嚼,嚼着嚼着嚼到了沙子。不是饼里的,是风刮来的。焦土被北风卷起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粮上。他没有拂,把粮和沙子一起咽下去了。
傍晚遇到一个活人。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他的老母亲。老母亲的腿断了,用两树枝夹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推车的汉子嘴唇裂,眼窝深陷,独轮车每走一步就吱呀一声,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叫。
陈恪把水囊递过去。汉子接过来先给母亲喝。老母亲喝了两口推回来,他喝了一口递给陈恪。陈恪喝了一口,水囊里剩的水不多了,囊壁被晒得发烫。
“寿阳还有多远?”
“走快的话,三天。”汉子擦了擦嘴角,“你去寿阳做什么?”
“修城。”
汉子看了他一眼,看他的洋镐,看他的草鞋,看他晒脱皮的脸。“寿阳的城,不好修。”
“你去过?”
“我就是从寿阳逃出来的。”汉子把独轮车的车把放下来,让母亲靠得舒服些。“寿阳的城墙是夯土的,外面包了一层砖。砖被北魏的投石机砸烂了一半,夯土露在外面,雨水一冲就往里凹。城墙下堆着守城的滚木礌石,把排水沟全压死了。一下雨,水排不出去,城墙泡在水里,夯土越泡越软。”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自家田里的庄稼。陈恪从背囊里拿出麻纸和炭条,把汉子说的城墙损毁情况、排水沟堵塞位置、滚木礌石堆放方式一一记下来。
汉子看着他在纸上画。“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修的时候用。”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城里的匠人跑了。能跑的早跑了。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残的。”他看着陈恪的洋镐,“你一个人能修多少?”
陈恪没有回答。他把麻纸翻过来,在背面画寿阳城墙的草图。汉子凑过来,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被砸得最狠。这里排水沟堵了。这里……这里是我家。井被他们填了,我走之前把井口的石头挖出来,又往下挖了三尺。水又渗出来了。井还在。你到了寿阳,找不到水喝,就去那口井。”他把井的位置画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你叫什么?”陈恪问。
“王五。”
陈恪把“王五”两个字写在井的位置旁边。汉子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母亲在独轮车上睡着了,呼吸轻得像风吹过麦芒。
“走吧。”王五站起来重新握紧车把,“再不走天黑前找不到歇处。”
他推着独轮车往南走,陈恪往北。走出几步陈恪回头喊了一声:“井,我会去看。”
王五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摇了摇。独轮车的吱呀声在南下的路上越来越远,像那只受伤的鸟终走了。
陈恪转过身继续往北。北风把焦土吹起来打在他脸上,他把洋镐换了个肩膀,镐尖朝前,走进了暮色里。
三天后陈恪到了寿阳城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城墙是夯土芯包砖面的,和王五说的一样。砖面被投石机砸得千疮百孔,有些地方整片砖面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夯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墙下堆满了守城的滚木礌石,把原来的排水沟压得严严实实。积水在墙下汇成一片一片的浅潭,颜色发绿,孑孓在水面上划出细密的波纹。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积水里。水是温的,带着腐败的甜味。夯土墙基泡在水里,手指一抠就掉下一块土。土是软的,像泡过了头的米糕。他沿着墙走,把每一处积水和夯土软化的情况画在麻纸上。走到城墙东南角的时候他站住了。墙角有一丛草,从夯土的裂缝里长出来,叶窄,茎匍匐,须在土表之外却仍然活着。他蹲下去拔了一棵放在手心里看——须细长坚韧,深深扎进夯土的裂缝深处。和沈瑶信里画的那种寿阳草一模一样。她把草籽从句容捎到建康,沈弘把它们种在秦淮河边。他不知道那些草籽发芽了没有,但它们的母本正在他脚下,在寿阳城墙的裂缝里,在被投石机砸烂的夯土中,活着。
他把那棵草小心地挖出来,上带着一小团夯土。从背囊里拿出沈弘编的那只草编蚂蚱——小小的一只,拇指长,触须是两极细的草茎,腿是六截折弯的草秆,肚子编得鼓鼓的。他在城墙的裂缝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草编蚂蚱放进去,又把那棵寿阳草移回来重新栽好。草盖住了草蚂蚱,只有最长的那触须从土缝里露出来,像一极细的、绿色的线。蚂蚱不会飞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背起洋镐走向城门。寿阳城在夕阳里沉默着,城墙上的垛口参差不齐,被投石砸缺的口子像一排豁了的牙齿。城门是开着的,但门洞里的铁栅栏放下来一半,守城的士卒蹲在栅栏后面,抱着长矛打盹。城门口贴着一张募匠告示,纸被风吹雨打得快烂了,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募能修城者,不论出身,计工给酬。”落款处盖着寿阳镇将的印,朱砂褪成了淡褐色。陈恪把告示揭下来折好塞进怀里,低头穿过门洞,走进了寿阳城。
城里比城外更安静。街道两旁的房子半数空了,门板被卸走,窗洞像瞎了的眼窝。街面上落着一层从城墙上被砸飞过来的碎砖,走在上面硌脚,碎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一条瘦狗贴着墙跑过去,肋骨一凸出来,像一把活动的算盘。
陈恪沿着街走。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是黑的,漂着死猫和烂菜叶,水面上泛着油亮亮的彩光。走过一间铁匠铺,炉子是冷的,铁砧上积了一层灰,风箱被卸走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进风口。走过一棵槐树,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里面白惨惨的木质部,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但树还活着。枝头缀着几串槐花,淡绿色的,在暮色里像几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走到王五画在图上那口井的位置。井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井口的条石被撬走过又被重新安放回去,石面上留着撬棍别过的痕迹。井圈是新砌的,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砖,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但砌得严实。他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很深,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天光,像地底睁开的一只眼睛。他把木桶放下去,桶碰到水面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提上来,水是清的。他喝了一口——凉,带着泥土和碎砖之间渗出来的那种微微的碱味。和王五说的一样。井还在。
他在井边坐下来,从背囊里拿出粮啃。寿阳城在暮色中一寸一寸暗下去。城墙上的垛口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破损处透出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像伤口深处没有流净的血。城头有人举着火把巡逻,火光照亮了墙面上被投石砸出的坑洼,明灭不定。
他把水喝完,把木桶重新放回井里。桶碰到水面,又发出那声清亮的响声,像井在说话。
陈恪靠着井圈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去见寿阳镇将,要看城墙上每一处破损,要找到那些老得走不动和残得不了重活的匠人。要画图,要算料,要挖开被滚木礌石压死的排水沟,要让城墙下的积水排出去,要把泡软的夯土挖掉重新夯过,要把砸烂的砖面补上,要在新城墙上种满那种能扎进夯土深处的草。要做的事很多。但今天他找到了王五的井,喝到了王五说的水。
井在。水是清的。
他闭上眼睛,寿阳城的第一夜在井水的回甘里慢慢沉下去。城头的火把亮了一夜,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在城墙上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城墙下那丛寿阳草正在夜色中把须往夯土深处又扎进了一分。草下面,沈弘的草编蚂蚱安静地躺着,最长的那触须从土缝里伸出来,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晃动,像在打什么只有草和泥土才懂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