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匠造山河》中的陈恪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角色,作为一部历史脑洞风格的小说被嗖的就是一下描述得非常生动形象,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的朋友们速来。
匠造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建康城的冬天是从秦淮河边的芦苇开始的。
芦苇花白头的那个早晨,老孙头蹲在萝卜地边,把第一长成的萝卜从土里。萝卜缨子翠绿,萝卜皮雪白,带着泥土的气。他用衣角擦掉萝卜上的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霜打过的萝卜,甜。他把剩下的萝卜递给蹲在旁边看的沈弘。
“尝尝。”
沈弘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牙齿间炸开,带着一种清冽的、接近于雪水的甜。他十七年来吃过很多萝卜,但从来没有吃过自己种的萝卜,从来没有在霜降后的清晨,蹲在地头,吃一刚从泥土里的、还带着地温的萝卜。
“甜。”他说。
老孙头把萝卜缨子拧下来,萝卜放进竹筐里,缨子扔回地里。“缨子烂在地里,养下一季的土。”他把竹筐挎上胳膊,站起来。晨雾从秦淮河面上升起来,漫过河岸上那些晾的淤泥堆,漫过铁狮子锈红色的身躯,漫过新开的菜地。雾里,萝卜地一块一块地绿着,像冬天不肯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姜氏背上的孩子已经能自己蹲在地边了。他用小手指抠泥土里的蚯蚓,抠出来举到眼前看,蚯蚓在他指间扭动,他咯咯地笑。姜氏把萝卜一棵一棵拔起来,拧掉缨子,码进竹筐。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棵萝卜都要看一遍——看有没有被虫咬,有没有空心,有没有长歪。她家的萝卜长得最好,老孙头说是因为她浇水最勤。“萝卜这东西,你哄它,它哄你。”她每天早晚两趟,从秦淮河里挑水,一瓢一瓢浇。萝卜没有哄她。
赵大的萝卜地收了。他把萝卜挑到城南集市上卖,换了一双新布鞋、一床新棉被、一小坛米酒。米酒放在窝棚里,打算除夕夜开。布鞋穿在脚上,鞋底是千层布纳的,踩在冻硬的泥路上沙沙响。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稻草铺上,他还舍不得盖。他这辈子第一次睡新棉被,要等到最冷的那天。
老吴的萝卜也收了。他的地最小,萝卜也最小,但每一个都结实。他把萝卜切成条,用盐腌了,晒在门口的石板上。萝卜条在冬的阳光下慢慢收缩,从雪白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萝卜条一天一天变,像看着子一天一天变实在。
阿石没有地。他帮所有人家收萝卜。东家拔半天地,给他三萝卜。西家挑一担水,给他两。他把萝卜堆在郑大匠家的屋檐下,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郑大匠说,够吃到开春了。
沈弘的萝卜最后收。不是长得慢,是他舍不得。每天早上蹲在地边,看着萝卜缨子在霜里支棱着,萝卜头从土里拱出来一点白色的顶。看一天,又看一天。直到老孙头说,再不起就要糠心了。他那天起了个大早,把萝卜一棵一棵。每一棵都看了很久,像看自己编的第一双草鞋。他把萝卜缨子拧下来扔回地里,萝卜码进竹筐。竹筐装满的时候,他坐在地边,拿了一最小的萝卜,在衣角上擦掉泥,咬了一口。
霜打过的萝卜,甜。他十七岁这年秋天,知道了两件事:萝卜缨子烂在地里养土,霜打过的萝卜是甜的。
十月底,玄武湖的新堤在霜中站住了第一场寒。湖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水还在流动,把冰面拱出细密的裂纹。新堤的堤身被霜染成一层浅浅的白色,像撒了一层盐。太阳出来,霜化了,堤面露出黑红的本色,热气从堤心里蒸腾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极淡的白烟。
陈恪站在堤上,看着白烟从脚下升起。堤是活的。稻壳和草秸的胶结还在继续,热夯时储存的温度正在冬天的迫下一点一点往外释放。整条堤像一条卧在湖边的巨兽,脊背微温,呼吸匀长。
沈瑶蹲在堤脚,把手掌贴在堤面上。土是温的。不是夏天那种灼人的热,是一种沉静的、不急不缓的暖,像垂死的人腋下最后一片不凉的地方。她把脸也贴上去,堤的体温从颧骨传进来。一百年前那个都料,九十年前刻“堤不漏”的匠人,六十天前踩堤的那些赤脚,他们的温度都还在里面。
“堤温。”她说。
陈恪把她拉起来。她的脸颊上沾了一点堤面的霜水,亮晶晶的。他没有伸手去擦。
十一月,秦淮河的水面瘦成了一条窄窄的碧带。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碎陶片。清淤之后,水流得快了,一整个秋天没有淤积。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净净,每一颗都露出本来的颜色。赭红的、青灰的、白的、带着石英细脉的,在冬的浅水里像一河床的宝石。
赵大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摸出一块赭红色的卵石。卵石在掌心躺着,凉得烫手。他把它放回水里,又从旁边摸了另一块——青灰色的,扁平的,适合打水漂。他站起来,侧身,手腕一抖。卵石贴着水面飞出去,一下,两下,三下,跳了七下,沉进对岸的芦苇丛里。
“七年。”他说。
阿石蹲在他旁边,也挑了一块扁平的卵石,学着样子扔出去。一下,沉了。又扔一块,两下。扔到第七块的时候,跳了五下。他把那块卵石从水里摸回来,放进怀里。“给我外甥。”他姐去年生了个儿子,生在汛期,生在水淹到门槛的那天夜里。孩子取名“水生”。今年汛期,门槛是的。水生会打水漂的时候,秦淮河的水应该还是清的。
沈弘从芦苇丛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芦花。芦花白得像雪,轻轻一碰就散成飞絮。他把芦花在铁狮子嘴边的淤泥里——铁狮子嘴里的淤泥已经透了,被秋天的太阳晒成陶器一样的硬壳。芦花在硬壳的裂缝里,像从铁狮子的嘴里长出了一丛白头的芦苇。
“它吞了一百年淤泥。”沈弘拍了拍铁狮子锈迹斑斑的头。“现在吞点净的。”
铁狮子蹲在河岸上,身边的东西已经堆成了一座小丘。碎砖、锈凿子、断碑、镐柄、草鞋、渔网、红线、稻壳、草秸、老堤心的黑土、都料木桩的拓片、盛着半碗清水的粗陶碗、系着铜钱的红绳、阿石的水漂石、沈弘的芦花。还有不知道谁放的一小布袋萝卜籽、一双婴儿的鞋、一块刻着“水生”两个字的桃木牌。
沈瑶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把新添的东西记录下来,画在父亲的图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画得很细——桃木牌的纹理,鞋的虎须,芦花的绒毛。每一件东西旁边标注了期和来历。知道的就写,不知道的就写“佚名”。
“佚名者,水记之。”
腊月初八,建康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五更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午时,城墙的雉堞白了,御街的青石板白了,秦淮河的冰面白了,铁狮子白了。三十六处出水口的水流还在涌,在雪中冒着热气,像三十六条不会冻结的呼吸。
陈恪披着蓑衣,从城南走到城北。每一处出水口他都停下来看——雪落在出水口的热气里,融成水滴,汇进水柱,一起流进壕沟。水在雪里流着,比平时慢,但不停。他蹲在最后一处出水口前,把手伸进涌出的水流里。水是温的,从城墙深处带来的地温还没有散尽。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和水流一起流走。
沈瑶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巾上、肩膀上、抱着书箱的手臂上。她不拂去。书箱用油布裹着,雪渗不进去。父亲的图稿在书箱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今天早上添了一行字。
“腊月初八,大雪。三十六口俱畅流。出水如息,温。”
雪落进秦淮河,落在冰面上,一层一层地积。河岸上,铁狮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它嘴里的芦花被雪压弯了腰,像一丛真正的、在冬天里白头的芦苇。它身边的物件被雪覆盖,碎砖、凿子、断碑、草鞋、鞋、桃木牌,都变成了同样柔和的白色。雪把所有东西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轮廓。
老孙头蹲在窝棚门口,看着大雪把萝卜地一寸一寸盖住。萝卜收完了,地里只剩下缨子烂成的肥料和几棵特意留的萝卜种。萝卜种在地里过冬,明年开春会抽出高高的薹,开出白白的花,结出细细的籽。他把萝卜种的位置记在心里——雪盖住就找不着了。
赵大窝棚里的新棉被终于盖上了。雪夜,他躺在稻草铺上,把新棉被拉到下巴。棉被有一股新棉花的味道,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他闭着眼睛,听着雪落在屋顶茅草上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面粉。他这辈子第一次在雪夜里不觉得冷。
姜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门槛上,就着雪光纳鞋底。孩子今年冬天脚长得快,上个月刚做的新鞋,这个月就顶脚了。她把旧鞋拆了,鞋面布留着,鞋底换成更大的。针脚密密地扎进千层布里,一针一针,像雪落在屋顶上。孩子翻了个身,小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她把那只小脚塞回被子里,手背碰到孩子的脚心,温热的。
老吴坐在自己门口,面前放着一小碟腌萝卜条和一壶温热的米酒。雪落进酒碗里,化了,酒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水痕。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雪空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萝卜条嚼起来咯吱咯吱,就着雪声,像冬天自己在嚼自己的骨头。
慧远站在佛寺后巷,仰头看着大雪从巷子两侧的屋檐之间落下来。那块木牌还钉在墙上,雪把“里人共立”四个字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人”字的一捺和“立”字的一点。他没有去拂雪。雪自己会化,字自己会露出来。
智空老和尚站在他身后,披着一件百衲衣。雪落在他光头上,化了,顺着皱纹流进领口。他没有擦。“《华严经》云,譬如大雪,普覆一切。净秽俱收,高下平等。”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建康城今年这场雪,盖住了很多东西。但水还在流。”
慧远看着巷子里的排水沟。雪把沟面盖住了,但沟里的水还在流。从雪下面流过去,无声无息,从不停歇。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弘在城南集市上摆了个摊。卖萝卜。他把自己的萝卜整整齐齐码在一张芦席上,大的在后,小的在前,缨子全部拧得净净。旁边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是他自己写的字——“霜打萝卜,甜。”字写得方方正正,比他刻在石头上的那些好看。他坐在摊后,穿着新编的草鞋,草鞋里衬了一层旧布,不磨脚。等着有人来买他的萝卜。
第一个来买的是王主簿。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他蹲下来,把沈弘的萝卜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最后挑了三个不大不小的。“怎么卖?”沈弘愣了一下,他忘了定价。王主簿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芦席上,想了想又加了一文。“霜打的萝卜值这个价。”他把萝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明年多种点。”
沈弘把那几文钱收进怀里。钱是凉的,在他心口慢慢变热。这是他十七年来挣的第一笔钱。不是抄书挣的,不是替人写信挣的,是卖自己种的萝卜挣的。他把钱在怀里按了按,然后继续坐在芦席后面,等着下一个人。
腊月三十,除夕。
陈老憨从灶灰里扒出煨了一天的陶罐。罐里是米酒,秋天酿的,埋在灶灰里一整个冬天。他把陶罐放在门槛上,又拿来三只粗陶碗。三只碗。一只满上,一只半满,一只空着。陈恪坐在门槛上,端起那只半满的碗。陈老憨端起满的那碗。空碗放在两个人中间,碗口朝上,对着门外的雪夜。
“弟。”陈老憨说。雪落进空碗里,化了。他把自己碗里的酒慢慢倒进空碗里,酒和雪水混在一起,碗满了。他把碗端起来,对着秦淮河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放在门槛上。碗里的酒映着屋里的灶火,微微晃动。
陈恪把自己半碗酒喝完。米酒是温的,带着灶灰的余热和稻壳焦甜的余味。他放下碗,看着门外的大雪。建康城的除夕夜,雪落满了三十六处出水口,落满了秦淮河的冰面,落满了铁狮子肩头,落满了萝卜地,落满了新堤的堤面。水在雪下面流着,从玄武湖流进进城水道,从城墙出水口流进壕沟,从秦淮河流进长江。水是温的,雪盖不住。
秦淮河边,铁狮子蹲在雪夜里。它嘴里的芦花被雪压成了一团白色的绒球,像含着一朵云。它身边的物件都被雪藏起来了——碎砖、凿子、断碑、草鞋、鞋、桃木牌、水漂石、萝卜籽。雪把它们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坟。但它不是坟。雪化了之后,它们会重新露出来,被春天的阳光照着,被清明的雨水淋着,被以后的人看见。
河水从铁狮子脚下的河道里流过。雪落进水里,化了,和水一起流向下游。水声在雪夜里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很多人的名字。念了一百年,还会继续念下去。
正月初一,雪停了。
建康城在雪后初霁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城墙的砖缝被雪水洗得净净,三十六处出水口的水流在晨光里泛着金光。秦淮河的冰面开始融化,裂缝里能看见清冽的河水在流动。新堤的堤面积雪正在消融,露出下面黑红色的夯土,热气从堤心里蒸腾上来,把残雪化成细流。
沈瑶站在小乌衣巷巷口,手里抱着父亲的图稿。图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今天早上添了一行字。
“普通六年正月初一,雪霁。建康水脉,凡四十里,渠三十六,口三十六,堤一。水流不冻。”
她把图稿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和水流的方向重叠在一起。
陈恪从城南走过来。他今天没有披蓑衣,穿着一件陈老憨新做的麻布短袄,脚上是沈弘编的草鞋。草鞋里衬着旧布,踩在残雪上,沙沙响。他走到沈瑶面前。
“去看水。”
两个人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从高处往低处走,从城北往城南走。水在他们脚边的排水沟里一路跟着,清澈的,凉凉的,带着雪水的甘洌。走过御街,走过小乌衣巷,走过城墙出水口,走过秦淮河岸。走过铁狮子身边的时候,陈恪停下来。
雪在化了。铁狮子肩头的雪滑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肤。它嘴里的芦花被雪水打湿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含了一冬天的秘密终于要吐出来。它身边的物件正从雪里一件一件露出来——碎砖的一角,凿子的锈尖,断碑的“永初”二字,草鞋的鞋耳,鞋的虎须。
雪化之后,它们还在。
沈瑶蹲下去,把被雪水打歪的桃木牌扶正。“水生”两个字被雪水洗得净净,木牌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如新。她把桃木牌稳,站起来。
秦淮河的水在冰面下流淌,发出细细的声响。河岸上,老孙头蹲在萝卜地边,拨开残雪看萝卜种。萝卜种在土里过了一个冬天,表皮微微发皱,但芯子是活的。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能掐出水来。
“活的。”他说。
赵大蹲在他旁边,也拨开自己地里的残雪。他的萝卜种也活着。两个人蹲在雪化后的地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活着的萝卜种,谁也不说话。秦淮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从前那种沉闷的汩汩声,是清亮的哗哗声。水在流。
沈弘挑着两筐萝卜种从田埂上走过来。他今天穿着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布纳的,踩在化雪的泥路上,一步一个印子。他把担子放下,从筐里取出萝卜种,一棵一棵递给老孙头和赵大。三个人蹲在地里,把萝卜种重新埋进土里,培上雪水润湿的泥土,用手掌按实。
“今年会甜吗?”沈弘问。
老孙头把最后一棵萝卜种按进土里。“霜打过的萝卜,都甜。”
铁狮子蹲在河岸上,看着这一切。它嘴里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脚边那些露出雪面的物件上。碎砖,凿子,断碑,草鞋,鞋,桃木牌,芦花。雪水从它嘴里淌下来,流过每一件东西,汇成细细的一股,流进秦淮河里。
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