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吱吱呀呀,碾过土路上的碎石,朝良乡城门去了。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牵驴的、背着包袱步行的,全都灰头土脸,眼神里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折腾了太久之后,只剩下本能的麻木。逃难的人流从北边涌过来,在城门口汇成一股缓慢的、浑浊的水,被那几个穿黑号服的闯军士兵一勺一勺地舀着过筛。
林文渊拄着竹竿走在板车后面,眼睛没闲着。城门口一共六个闯军。两个站在城门洞两侧,手里拎着长矛,矛杆杵在地上,人靠在墙上,眼皮半耷拉着,像是站了一夜岗,困得不行。三个在路中间盘查,拦人的拦人,翻包袱的翻包袱,嘴里骂骂咧咧。还有一个坐在城门口一张破条凳上,腰里别着短刀,手里端着碗热水,正低头吹碗里的热气——这是个头儿。
六个。两个困的,三个忙的,一个坐着的。林文渊的手指在竹竿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墙下,那张告示被晨露洇湿了,墨迹晕开,公主的画像模糊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可告示下面,蹲着一个人。不是闯军,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瘦高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却亮得很,像两颗嵌在核桃上的黑豆。他蹲在那儿,不拦人,不盘查,只是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子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看完一个,摇摇头,放过去,接着看下一个。
林文渊的竹竿在地上顿了一下。这个人,比那六个闯军加起来都麻烦。他快走两步,凑到沈炼身侧,压低声音:“城门左边,告示底下,蹲着的那个。”
沈炼没回头,拉着板车的步子也没变,只是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过了两个呼吸,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得像从牙缝里挤:“认人的。衙门里的捕快,或者地保。这种人,眼睛毒。”
板车离城门还有三十步。二十步。那个蹲在告示底下的瘦高个,目光扫过来了。他的视线先落在拉车的沈炼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一个庄稼汉,没什么看头。然后看向板车两边,赵红缨扛着柳叶刀,大摇大摆地走着,嘴角带着笑,像头一回进城看热闹的乡下丫头。瘦高个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可赵红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那么扛着刀走过去了。
瘦高个没动。
他的目光继续移,移到了板车上。
朱媺娖低着头,右手攥着车帮,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宽大的粗布衣裳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她的左袖垂在车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瘦高个站了起来。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是蹲久了腿麻,活动活动筋骨。然后他端起搁在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端着碗,慢悠悠地朝板车走过来。
林文渊的手指在竹竿上又敲了一下。这个人的步子,是外八字。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膝盖往外撇——这是常年站桩的人才有的步态。捕快。县衙里的老捕快,站堂站了半辈子,站出了这双腿。
瘦高个走到板车旁边,没有拦,只是跟着板车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朱媺娖。他看得很仔细,先看头发,再看耳后,然后弯腰,想看她低着的脸。朱媺娖没有抬头。她的手攥着车帮,指节发白,可她就是没抬头。不是怕,是忍。一抬头,脸就全露了。
瘦高个忽然开口了。
“这姑娘,病得不轻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唠家常,可口音不是京城的。山东口音,尾音往下沉。
沈炼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只是憨憨地应了一声:“俺闺女,打摆子,烧了好几天了。”
“打摆子?”瘦高个又往前凑了半步,“打摆子的人,发冷,抖得厉害。你这闺女,怎么不抖?”
沈炼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林文渊看见了。他看见沈炼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赵红缨忽然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板车车帮上。“哎我说你这人,有完没完?”她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嗓门大得周围好几个逃难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嫂子病成这样了,你一个凑那么近看啥呢?要看回家看你媳妇去!”
瘦高个愣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副老油条的从容被这一嗓子吼得裂了道缝。他上下打量了赵红缨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柳叶刀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小姑娘,脾气不小。”
“我脾气大不大关你屁事。”赵红缨把柳叶刀从腰间解下来,往肩上一扛,“让开让开,我嫂子得进城找大夫,耽误了你赔命啊?”
周围几个闯军士兵看过来了。那个坐在条凳上喝水的头儿也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瘦高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低头看了朱媺娖一眼——姑娘还是低着头,右手攥着车帮,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瘦高个的目光在那只空袖管上停住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走吧。”他挥了挥手,端着茶碗转身走了。
赵红缨哼了一声,扛着刀继续往前走。板车重新动起来,吱吱呀呀,穿过了城门洞。
林文渊跟在后面,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没有回头看那个瘦高个,可他后脑勺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这辆板车,追了好远。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人流渐渐稀疏了。逃难的大多是往南走的,出了良乡,官道分了两条岔路,一条往西南去保定,一条往正南去临清。往临清的人少,路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板车的轱辘碾过黄土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地拉。
走了大约三里地,路两边彻底看不见人了,沈炼才把板车停下来。
朱媺娖的手,还攥着车帮。指节还是白的。
赵红缨走过去,蹲在车旁边,仰头看她:“公主,松手吧。出城了。”
朱媺娖没动。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松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赵红缨没再说话。她伸出手,覆在朱媺娖的右手上,一一地,把她的手指从车帮上掰开。手指掰开之后,掌心里是四道深深的印子,被车帮上的毛刺扎破了皮,渗着血珠。
赵红缨低头看了看,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给她缠上了。
朱媺娖看着她缠布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赵姑娘。”
“嗯?”
“你今天骂他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红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这还用想?张嘴就来啊。我爹说我这嘴,要不是生在镖局,早被人打死了。”
朱媺娖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学会骂人。”
赵红缨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站起来,把柳叶刀往肩上一扛,背过身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大步朝前走了。
林文渊站在路边,看着官道尽头。往南,天边堆着一大块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雨。往南的路还很长,良乡只是第一个坎,过了良乡还有保定,过了保定还有临清,过了临清还有南京。每一道坎,都得拿命去趟。
他想起那个瘦高个最后看朱媺娖空袖管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一个老捕快,认人认了半辈子,他会因为一个空袖管就彻底打消疑虑吗?
林文渊把竹竿往地上一拄,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身后,良乡的城墙在阳光里缩成了一条灰色的线。那条线上面,大顺的旗帜还在飘,隔着三里地,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见一团黑红色,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