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的黎明,是被石弹砸醒的。
陆逊的十架投石机从卯时初刻开始轰鸣,比前一早了一个时辰。石弹落点不再集中于城东缺口,而是分散向白帝城全线——城东、城南、城西、甚至城北山脊。陆逊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砸开一个缺口,而是要用持续不断的轰击将整座城的防线砸碎。每一枚石弹落地,便有一处民房坍塌,一段女墙崩裂,一名守军倒下。
城东缺口。于禁站在新修补的城墙后方,头顶的墙体在石弹撞击下不断颤抖。碎砖和尘土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盔上、肩膀上、握刀的手背上。他没有抬头,目光盯着城墙内侧那两层木桩——木桩在震动,每一次石弹砸中墙体,木桩便向土里沉入一分。第一木桩已经沉下去两寸,第二也开始倾斜。但还撑得住。至少还能撑过这个早晨。
“将军!”一名士卒从城下跑上来,弯着腰躲避头顶呼啸的石弹,“箭矢——快用尽了!”于禁没有回头。“还有多少?”“每人不足十支。”
十支箭。五千人,便是五万支。守城第六,从陈到守城时便开始消耗的箭矢储备,终于见底了。昨陆逊的步卒曾一度冲上城东缺口,被守军以密集箭雨射退。那一波箭雨,射出去的是白帝城最后的箭矢储备。现在每人只剩十支。
于禁望着城外江面上陆逊的船队。楼船桅杆如林,船舷边的吴军弓弩手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啄食的乌鸦。他们还没有冲锋,因为陆逊要用投石机再砸一轮,砸到蜀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再放步卒登城。于禁算了算时间——投石机从卯时开始轰,轰到辰时,至少还能再砸出两三百枚石弹。两三百枚,够把城东缺口再削低一层了。
“传令。”他的声音在石弹的轰鸣中显得很沉,“所有人把箭收好。吴军步卒登城之前,不许放箭。放箭只放一轮——放到五十步以内,瞄准了再射。”
五十步。那是弩箭最致命的距离,也是守城者最后的底牌。五十步之内放箭,意味着放弃了远程压制,意味着要让吴军冲到眼皮底下。但于禁没有选择,箭不够了,只能拿命换距离,拿距离换准头,拿准头换伤。
城西。陈到被两名士卒架着,站在暗门内侧。他的左脚仍然肿得无法着地,但他让人用木条和布带将脚踝死死缠住,缠得像个粽子,勉强能点地借力。他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让守城西的士卒们看见——将军还在。城西的守军是从城东街垒撤下来的那一百八十三人中分出来的,加上庞德拨来的三百人,合计不到五百。他们守着暗门,守着岩壁上那些被吕蒙凿开、又被于禁用碎石填死的窟窿,守着城西那道最脆弱的防线。
吕蒙今天会来吗?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六前吕蒙从这道暗门攻进来,被关羽从城北出退。四前周斥候他们在秭归周边放火砍树堵水道,拖了吕蒙三天。三天过去了,秭归到白帝城不过一路程。若吕蒙今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在城西的山脊上了。陈到望着暗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岩壁,岩壁上那些被填死的凿痕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愈合后又裂开的伤疤。
“将军。”赵小三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这个守城第一天便站在暗门边砍人的年轻士卒,如今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发抖了。他左手缠着的布条换过几次,最里面那层已经长进了肉里,每次换药都要撕下一层新生的嫩皮。他不喊疼,换完药便又握起刀。“吕蒙今天会来吗?”
陈到没有回答。他也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城北山脊。关羽独自站在那块他翻山而来时站过的巨石上。六前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三千刚刚从无人群山中劈荆斩棘走出来的疲兵。六后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一座残破的城和不到五千的守军。从巨石上俯瞰,整座白帝城尽收眼底——城东于禁的防线,城西陈到的暗门,城北码头上正在靠岸的关平船队。那十艘满载箭矢的粮船,在江雾中缓缓显现出轮廓,像一群穿越迷障的候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十万支箭到了。
但关羽没有下去迎接。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越过关平的船队,越过城东陆逊的楼船阵列,落在更远的东方。那是秭归的方向。吕蒙今天会来吗?这是所有人都在问的问题。但关羽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他问的是——吕蒙今天会怎么来?吕蒙用兵,从来不只走一条路。白衣渡江时,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面让陆逊示弱,一面自己诈病回建业,一面让商船伪装,一面亲率精锐奇袭。六前他攻白帝城,正面暗门强攻是明,岩壁凿洞是暗,攀绝壁而上更是暗中之暗。那么今天,他的明在哪里?暗又在哪里?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从秭归方向移开,落向白帝城南岸的群山。南岸的山峰比北岸更加险峻,几乎全是直上直下的绝壁,连采药人都不走。舆图上南岸标注的是“不可攀援”。吕蒙攻白帝城时,选择的是北岸——北岸有暗门,有羊肠小道,有可以攀附的藤蔓和岩窝。南岸什么都没有。但如果南岸真的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陆逊把十架投石机中的六架架在了南岸?投石机架在南岸,是为了轰击白帝城南城墙。南城墙最薄弱,城墙依山而建,基础是风化的页岩,比城东那段更容易崩塌。陆逊将六架投石机集中在这里,从攻城第一天起便一直在轰。
关羽忽然明白了。陆逊轰南城墙,不是为了砸开缺口——南城墙即使塌了,城外也是绝壁,吴军无法从绝壁上登城。他轰南城墙,是为了制造噪音。六架投石机昼夜不停地轰击,石弹砸在城墙上的巨响、墙体崩裂的轰隆、碎石滚落山崖的回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片,足以掩盖一切。
掩盖什么?
关羽的目光在南岸绝壁上缓缓移动。晨雾正在散去,绝壁上的岩层纹理逐渐清晰。他的视线停住了。南岸绝壁,距白帝城南城墙约三百步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岩隙,从江面一直延伸到山顶。岩隙极窄,最宽处不过三尺,被山体投下的阴影遮住,无论在江面还是在城头,都极难发现。但此刻晨光从东南方斜照过来,恰好将那道岩隙照出了一线轮廓。岩隙中,有人影晃动。
吕蒙。
他没有走北岸。北岸已经被于禁堵死了暗门,被庞德填平了凿痕,被周斥候在秭归拖了三天。他知道再走北岸,便是重蹈覆辙。所以他走南岸。南岸那道岩隙,连采药人都不知道——但吕蒙知道。他一定是在攻城的间隙,派人在南岸群山中反复侦察,才找到了这条路。三千人,从秭归出发,没有走水路,没有走北岸山路,而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弧线,翻越南岸的无人区,从绝壁岩隙中摸上来。
陆逊轰南城墙的噪音,便是为了掩护这三千人攀岩。石弹砸墙的巨响,掩盖了铁凿敲击岩壁的声音。墙体崩塌的轰隆,掩盖了士卒失足坠崖的惨叫。南城墙摇摇欲坠的态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即将崩塌的城墙,没有人注意城墙外绝壁上正在攀爬的三千人。
这就是吕蒙。永远在你不看的地方出现。
关羽从巨石上转身,快步走下城北山脊。他的脚步比六前翻山而来时更快更急,但面上没有丝毫慌乱。丹凤眼中燃烧着的,是棋逢对手时才会亮起的光芒。
“传令。关平的船队不要靠岸。十万支箭,直接从船上卸到城北码头,分发给各段城墙。”他的声音在城北门洞中回荡,“于禁继续守城东,陈到继续守城西。庞德——”
庞德从城北的伏兵阵列中快步迎上。“在。”
“把你的一千人带到南城墙。不张旗帜,不出声音,埋伏在城墙内测。等吕蒙的人从岩隙中全部攀上来,翻过城墙缺口,踩到城内地面的那一刻——”关羽的脚步没有停,语速也没有变,“再动手。”
庞德咧嘴,眼睛里的光芒像狼看见了猎物。“末将明白。”
城隍庙中。老道士还坐在门槛上。七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道门槛。庙中的城隍爷泥塑像依旧端坐在供台之上,香案上的香灰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面前的院中,那棵被石弹削去半边树冠的古柏,在晨光中投下一地碎影。他望着那些影子,嘴唇微微翕动。
南城墙。石弹还在落。六架投石机从南岸山峰上轮番抛射,百余斤的石弹砸在南城墙的页岩基础上,将已经风化的岩层砸得片片碎裂。墙体的裂缝从墙一直延伸到女墙,最宽处已经可以探入一只手臂。碎石簌簌滚落绝壁,在岩壁上弹跳着坠入江中,溅起一簇簇白色的水花。没有人注意到,在碎石滚落的轰鸣声中,在墙体崩裂的回声里,南岸那道被阴影遮蔽的岩隙中,正有三千人贴着绝壁,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吕蒙在最前面。他没有披甲——攀岩时甲胄是累赘。灰白色的战袍被岩壁磨破了肩肘,露出里面同样磨破的皮肤。他的手指抠着岩隙中的凸起,脚趾蹬着岩窝,整个人像一只壁虎贴在数十丈高的绝壁上。身后,三千人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江面附近一直延伸到接近山顶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下看。铁凿敲击岩壁的声音被石弹的轰鸣完全吞没,偶尔有人失足坠落,惨叫声同样被吞没。坠落的人坠入江中,溅起一朵与其他水花毫无区别的水花,然后消失。吕蒙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攀上绝壁顶端时,他的手已经磨得见了骨头。血从掌心渗出,染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像一道道暗红色的苔藓。他没有包扎,从腰间解下佩剑,握在手中。身后,攀上来的士卒正在默默着甲——甲胄是绑在背上带上来的。金属碰撞声被石弹的轰鸣掩盖,南城墙上的守军浑然不觉。
吕蒙望着那道已经裂开宽缝的南城墙。陆逊的石弹还在砸,墙体在每一次撞击中颤抖,裂缝在一寸一寸扩大。当裂缝扩大到足以容人通过时,他便带人从裂缝中翻进去。翻进去,便是白帝城内。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面“关”字大旗从城北降下。因为关羽在北,他在南。
城墙内侧。庞德的一千人贴着墙蹲伏,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庞德蹲在最前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城砖,感受着城砖另一侧传来的震动——石弹砸在城墙上的震动,以及另一种更细微、更绵密的震动。那是很多人在攀爬,很多人的手抠住岩壁,很多人的脚踩上岩窝,很多人的心跳通过岩体传来。
来了。
裂缝扩大。城砖开始从墙体上剥落,先是小块小块的碎砖,然后是整块整块的城砖。裂缝从墙一直裂到女墙顶端,裂口最宽处已经可以容一人侧身挤过。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进来,扒住城砖的断口。那只手上没有皮肉,全是磨烂的伤口和凝固的血痂。
庞德没有动。那只手缩了回去。片刻后,一个人从裂缝中侧身挤了进来。灰白色战袍,没有披甲,手中握着一柄剑。他的脚踏在白帝城内的地面上,站稳了。
吕蒙。
庞德的刀劈了出去。这一刀蓄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势,从墙蹲伏到此刻,从听到岩壁传来第一声震动到此刻。刀锋划破空气,带着低沉的啸声,劈向吕蒙的颈侧。吕蒙的剑也在同一刻刺出——他没有挡,因为他知道这一刀挡不住。他选择以攻代守,剑锋直刺庞德的心口。
两柄兵刃在晨光中交错而过。刀锋劈入吕蒙的左肩,剑尖刺中庞德的甲。刀入肉三寸,剑破甲两分。血从吕蒙的肩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灰白色的战袍。庞德的甲被刺穿,剑尖抵在骨上停住了。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然后同时站稳。
吕蒙身后,吴军正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入。庞德身后,一千蜀军从墙下站起,刀锋如林。南城墙内侧,在石弹的轰鸣声中,两军撞在了一起。
城北码头。关平的船队靠岸了。十万支箭从船舱中搬出,流水般传递上岸,分发给等候在码头上的各段城墙运箭队。运箭队抱着成捆的箭矢,弯着腰穿过石弹呼啸的街道,奔向城东、城西、城南。一名运箭兵跑过城隍庙门口时,被碎石绊了一跤,箭矢散落一地。他跪在地上捡箭,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城南正在肉搏,城东箭已告罄,城西还在等吕蒙。他不知道该先往哪边送。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把散落的箭矢捡起,放回箭捆中。他抬头,看见一张须发皆白的老脸。老道士。他将箭捆重新捆好,塞回运箭兵怀中。“去吧。城隍爷看着呢。”
城隍庙的香案上,那尊泥塑像依旧端坐。香炉中的香灰,是热的。
城南。吕蒙的左肩被庞德的刀劈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握剑,剑势丝毫不减。庞德的甲上多了一道剑痕、两道、三道——每一剑都刺在甲片缝隙处,若非他身经百战本能闪避,早已被刺穿心脏。但他在退。吕蒙的剑太快了,即使只能用右手,依然快得像一条吐信的蛇。庞德从墙退到瓦砾堆,从瓦砾堆退到民房断墙后。吕蒙步步紧。
然后庞德停住了。不是被到绝路,是他等的时机到了。吕蒙身后,那些从裂缝中涌入的吴军,已经全部进了城。裂缝中不再有人涌出。三千人,全部站在南城墙内侧的瓦砾堆上。
庞德咧嘴笑了。
南城墙内侧,两侧民房的屋顶上,同时站起了数百名弓弩手。他们手中的弩机早已上好了弦,箭槽中卡着关平刚从江陵运来的新箭——箭尾的翎羽是白色的,与吴军惯用的白翎箭一模一样。这是关羽特意交代的。用吴军的箭,还吴军的人。
数百张弩机同时击发。白翎箭如暴雨倾泻,射入南城墙下密集的吴军阵列中。吴军猝不及防——他们刚刚攀上绝壁翻进城墙,立足未稳,阵型未成。箭雨从头顶落下,从两侧夹击,从他们以为已经安全了的城墙内侧,射穿了他们的脖子。
吕蒙听见弓弦声的那一刻便知道中计了。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倒下的士卒,没有看那数百张从屋顶上升起的弩机。他只是看着庞德,看着庞德咧嘴笑时露出的牙齿。那笑容他见过——在关于西凉铁骑的军报中。庞令明打仗,从来不求全歼,只求一件事——把你引进他的口袋,然后从四面八方同时捅刀。
“你笑什么?”吕蒙问。
庞德的刀再次劈出。“笑你终于进来了。”
城西。陈到听见了城南的喊声。那不是石弹砸墙的轰鸣,不是墙体崩塌的闷响,是人与人贴身肉搏时发出的嘶吼、刀剑碰撞的尖啸、弓弦释放的震颤。城南在打,吕蒙在城南。他没有走城西。城西暗门内,五百守军紧绷了一整个早晨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了下来。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墙下,有人握刀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但陈到没有松。
“赵小三。”
“在。”
“你带两百人,从城内绕到城南。不要走大街,走小巷。不要举旗,不要出声。到了南城墙,从侧翼兜过去。吕蒙的人若从裂缝中往外逃,你便堵住裂缝。若往城里冲,你便从背后砍。”
赵小三抱拳,转身点了两百人,沿着城西通往城南的小巷快步消失。
陈到重新望向暗门外。城西的绝壁上,晨光已将岩壁照得通亮。岩壁上那些被填死的凿痕清晰可见。没有人攀上来。吕蒙确实走了南岸。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逊知道吕蒙走了南岸吗?如果知道,为什么城东的投石机还在轰?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南岸的投石机从六前便集中在那里?陆逊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六前便知道吕蒙会走南岸,所以把六架投石机架在南岸,夜不停地轰击南城墙,制造噪音掩护吕蒙。那么现在,吕蒙在南城墙内中了埋伏,陆逊会怎么做?
陈到抬起头,望向城东江面。
陆逊的楼船上,令旗正在变换。
城东。于禁看见了陆逊楼船上的令旗变化。那不是撤退的信号,是总攻。陆逊要趁城南鏖战、城东守军分神之际,发起最大规模的登陆冲锋。第一批战船已经开始向码头驶来,船舷边的吴军弓弩手向城头抛射压制箭雨,步卒从船舱中涌出,扛着云梯,跳上码头。
于禁身后的城墙上,守军的箭壶里着刚从城北码头运来的新箭。十万支箭,白翎如雪。他举起手,城头数千张弓弩同时引弦。箭尖探出女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放。”
城南。吕蒙的三千人在箭雨中倒下了近半。剩下的人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迅速结成圆阵,盾牌向外,将吕蒙护在中央。庞德的一千人从三面包围,弓弩手从屋顶上持续放箭。但吴军的圆阵坚如磐石,盾牌层叠,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却无法穿透。吕蒙站在圆阵中央,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袍。他的右手仍握着剑,剑尖垂向地面,血沿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瓦砾上。
他没有下令突围。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庞德忽然意识到了。吕蒙在等陆逊的总攻。陆逊的总攻会吸引城东的全部守军,甚至可能迫使关羽从城南抽调兵力去救城东。到那时,吕蒙便可以从圆阵中出,与陆逊里应外合。吕蒙进城的不是三千人,是一个楔子。楔子钉进来,只要不被拔掉,便会在最致命的时候裂开。
“传令。”庞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君侯。吕蒙钉在城南了。我拔不掉。”
城北。关羽站在码头上,望着城东江面上陆逊蜂拥而上的战船,望着城南升起的滚滚烟尘。两路同时告急。他手中能调动的预备队,只有关平刚刚带来的船队中的五百人。五百人,投向城东,城南便可能被吕蒙突破;投向城南,城东便可能被陆逊登城。不够。
“父亲。”关平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刀,“我去城南。”
关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城东,越过城南,越过城北山脊,落在东方——秭归的方向。他在看什么?关平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从昨夜开始,便时不时望向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呢?秭归方向,除了吕蒙,还有谁?
秭归城东二十里,废弃渡口。
周斥候靠坐在炭窑的窑壁上,手中握着那封帛书。帛书是六前出发时传令兵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有拆。昨夜他带着十一个人,烧掉了秭归城东最后一座渡口的栈桥。火光照亮了半边江面,吴军的巡江船追了他们半夜。他们躲进炭窑时,天已经快亮了。
现在他拆开了那封帛书。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关羽的笔迹。
“第七。秭归城下,举火。”
周斥候将帛书折起,塞入怀中。他站起身,窑中十一个人也站了起来。他们的粮早已吃尽,嘴唇裂出血,眼睛因为连续七的缺觉而深深凹陷下去。但他们的刀还在。
“走。”
十二个人,从废弃炭窑中鱼贯而出,向秭归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