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沉默。
“你确定是字?”
我又看了一遍。不像。妈写字偏潦草。这行字每个笔划都收得很紧,像专门练过。
“笔迹不太像她。”
“那是别人帮她写的。”
脑子里浮出来一个人的脸。
方锦。我嫂子。学财务出身。在会计事务所做了三年审计。
她的字一向工整得像打印。
“陆沉,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她写的是’女方’。不是’女儿’,不是’姜禾’。”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陆沉说:”她把你叫’女方’。”
3
“坐,茶刚沏的。”
我哥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纸杯——新房还没来得及买正经茶具,茶几上堆着成箱没拆的喜糖。
婚后第三天。方锦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在家。
“你来是说本子的事。”
不是问句。他直接说的,像等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二。”他倒了热水,水汽遮住半张脸,”在妈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夹在户口本和房产证中间。”
“高二……那才记到——”
“第六页。红色圆珠笔。”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那时候妈刚给你交了重点高中择校费。我去翻抽屉找身份证,翻出来的。”
“你看完了?”
“六页纸。每一笔都看了。”
“看完没跟我说?”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什么?”
“告诉我妈在给我记账。”
“那年你刚进重点。”他看着杯子里的水,”妈给你交了一万二,你回来跟我说——哥,你看妈多疼我。”
抬起头。
“你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高兴,特别骄傲。我张了三次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杯子放在茶几上,”妈对你花得多,不是因为偏心。对我花得少,也不是因为不在乎。她在分配。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房子给儿子,零碎给女儿。零碎给得越多,将来扣房子就越名正言顺。”
“所以她谁也没偏?”
“她偏的是她的方案。我们俩都不是人。我们是她方案里的两个格子——你那个格子叫支出,我这个叫收益。”
门锁嘀了一声。
方锦拎着两袋早点推门进来,看见我,脸上闪了一秒讶异,然后换上笑。
“妹妹来了?吃没有?买了小笼包和豆浆。”
“不用。”
“别客气嘛。”她在我哥旁边坐下,自然地拆纸袋,小笼包的热气蒸上来,”聊什么呢?”
“聊本子。”我哥说。
方锦的筷子搭在碟沿上,没夹。
“噢,那个本子。”
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也知道?”
“嗯。”换了只手拿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婚前妈给我看过。”
嚼的动作不急不慢。包子很烫,她吹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什么时候看的?”
“谈婚论嫁那阵。妈说以后两套房全给我和你哥,但怕有人闹。她把本子拿出来说,每一笔都记着,有凭有据。”
有人闹。
有人。
那个人是我。
“你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两套房一定归你们?”
“妈说了白纸黑字十八年,谁也掀不翻。”她擦了下嘴角,”我觉得挺公平的。”
公平。这个词在这个家的使用频率比”吃饭了吗”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