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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大结局在哪看?秦默林婉全文免费吗?

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

作者:唐序

字数:118984字

2026-04-15 连载

简介

精选一篇悬疑灵异小说《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送给各位书友,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秦默林婉,作者唐序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花时间阅读。

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报警电话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打进来的。

报警人是老城区食品公司冷库的夜班看门人,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姓葛。他在电话里的原话是:“冷库里着火了。”调度中心的值班员反复确认了三遍——冷库是零下二十度的低温环境,四面墙上的霜积了十几年没化过。什么东西能在那种地方烧起来?

第一辆消防车四点三十二分到达现场。冷库位于食品公司旧址的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红砖外墙,平顶,门上挂着厚重的棉帘。消防员砸开棉帘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里面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被冲得往后退了两步,防火面罩上瞬间凝出一层白雾。

冷库里确实烧过。但火焰已经自己熄灭了。

消防员在冷库最深处找到了起火点。那是一具完全碳化的尸体。

秦默到达现场是凌晨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食品公司旧址的铁门上还挂着结了霜的锁链,警戒线沿着冷库外墙拉了一圈。两辆消防车和三辆警车停在空地上,车顶的警灯在晨雾中闪烁着红蓝色的光。葛老头蹲在警戒线外面的台阶上,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眼睛盯着冷库门口,一眨不眨。

秦默跨过冷库门槛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矛盾的触感——地面是湿的。不是冷库该有的燥冰面,是被水浸透的水泥地。积水从冷库深处向外蔓延,越往里走水位越深,在门口附近重新结成薄冰,形成了一个从内向外、从水到冰的渐变。冷库内部的温度正在重新夺回主导权,但这场拉锯战的痕迹还在。

冷库大约两百平方米,层高四米。天花板上的制冷管道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管道表面原本应该结着厚厚的霜,此刻那些霜正在滴水。两侧货架上堆满了冷冻猪肉、整箱的冻鱼和用塑料袋封装的海产品,所有货物的表面都挂着一层正在融化的冰壳,水珠沿着包装袋的边缘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砸出细密的涟漪。

秦默在冷库最深处停下来。

一具焦尸躺在冷库正中央的水泥地面上。不是躺,是蜷。死者双腿蜷曲到前,双臂交叉抱在前,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后肌肉剧烈收缩形成的拳击手姿态——法医学上称为“斗拳姿态”。全身皮肤完全碳化,呈焦黑色,表面布满因高温脱水而形成的网状裂纹。碳化层厚度大约两到三厘米,部分区域的碳化层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已经完全熟化的肌肉组织,呈灰白色,肌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辨。

尸体周围半径大约两米的范围内,冷库地面上的冰全部融化了,露出燥的水泥地。水泥地面因高温而膨胀,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裂纹从尸体身下向外放射,像一张被撕破的蜘蛛网。以尸体为中心,越往外围,地面的状态逐层过渡——从燥龟裂的水泥,到湿的积水,到半融的冰泥,最后到正常的冰层。一个完美的同心圆,半径约两米。高温从尸体向外辐射,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烧出了一个融化圈。

秦默蹲下来,没有立刻碰尸体。他先看尸体与地面的接触面。正常情况下,一具被外部火焰焚烧的尸体,与地面接触的背部会因为缺氧而碳化程度较轻,保留部分未完全燃烧的皮肤和软组织。但这具尸体的背部——与水泥地面紧贴的部分——碳化程度与身体其他部位完全一致。背部皮肤完全碳化,碳化层厚度同样是两到三厘米。热量不是从外部照射过来的。热量是从尸体内部向外释放的。

秦默取出温度计,入尸体腋下残存的软组织。温度计显示三十二度。尸体内部仍有余温。结合尸体碳化程度、冷库环境温度和制冷功率,他在大脑里快速做了一个推算:尸体内部曾经达到过至少一千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持续燃烧时间大约在两到三个小时。燃烧在大约两到三小时前熄灭——也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起火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一千摄氏度。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持续了两到三个小时。

秦默站起来,绕到尸体的头部位置。头面部完全碳化,五官无法辨认。头皮烧尽,颅骨外露,颅骨顶部有多处因高温导致的骨折裂缝,呈放射状从顶骨中央向四周延伸。脑组织完全烧毁,颅腔内残留少量碳化碎屑。口腔张开,上下颌骨因咀嚼肌的高温收缩而紧紧咬合,牙齿在高温下炸裂,牙釉质碎片散落在口腔内和周围地面上。秦默用镊子夹起一片牙釉质碎片,碎片边缘呈熔融状,表面有高温下釉质气化形成的气泡孔。

他打开死者的口腔,将喉镜探入咽部。咽后壁和食道上段的黏膜完全碳化,无法辨认原始结构。但在食道开口处,秦默发现了一小片没有完全燃烧殆尽的物质——灰白色,质地松脆,在镊子尖端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他把粉末装进证物管。在放大镜下,粉末呈现出多孔结构,是高温焚烧后的骨灰形态。

然后检查腹部。腹壁完全烧穿,腹腔脏器暴露在外。肝脏、脾脏、肾脏全部碳化,胃部因高温膨胀后炸裂,胃内容物溅射到腹腔各处,在腹腔内壁上形成了一层焦黑色的碳化层。秦默用镊子翻动胃内容物的残留。大部分已经完全碳化无法辨认,但他在胃底部找到了一小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组织。

那是一块胃壁组织,厚度约三毫米,面积不到一平方厘米。它的内表面——接触胃内容物的那一面——碳化程度最高,呈焦黑色。外表面——接触腹腔的那一面——碳化程度明显较轻,甚至保留了一小片尚未完全坏死的组织,呈煮熟的灰白色。火是从胃里开始烧的。

秦默把那片胃壁组织装进证物管,然后检查腔。壁完全烧穿,肋骨外露,肋骨表面有高温导致的骨折和骨质皲裂。肺脏完全烧毁,只残留少量碳化碎屑。心脏同样完全烧毁,心包腔内有少量因高温沸腾后凝固的血液残渣,呈黑色的海绵状。

但在纵隔的位置——心脏和肺脏之间,秦默发现了一个不属于人体结构的东西。一个金属物件。大约成人拇指大小,圆柱形,表面因高温而氧化变色,呈现出蓝紫色的回火色。秦默用镊子把这个物件从碳化组织中夹出来,放在证物托盘上。

在勘查灯的强光下,金属物件的细节逐渐清晰。这是一个微型气瓶,不锈钢材质,表面有精密的机械加工痕迹。气瓶的一端有一个阀门结构,阀门已经被高温烧毁,无法判断原始的开启方式。气瓶的瓶身上有一行激光刻印的编码,字体极小,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KH-550。

秦默把气瓶翻过来,在另一侧找到了第二行刻印:Al,Mg,Fe₂O₃。

铝。镁。三氧化二铁。

铝热剂。铝热反应的温度可以达到两千五百摄氏度。铝粉和氧化铁粉末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用镁条作为引燃剂。一旦点燃,反应会持续进行,释放出足以熔穿钢板的温度。不需要外部氧气——氧化铁本身就是氧化剂。这是一套自供氧燃烧系统。

有人在死者的胃里植入了一枚铝热剂装置。微型气瓶里装的是引燃剂——可能是金属钾或者白磷,遇水自燃。胃里的胃液就是水。装置被吞下后,胃液逐渐腐蚀气瓶的阀门,或者阀门本身被设计成在酸性环境下延时开启。胃液进入气瓶,与引燃剂接触,瞬间产生高温,点燃镁条,镁条点燃铝热剂。铝热反应启动,两千五百度的高温从胃里向外烧,烧穿了胃壁,烧穿了腹腔,烧穿了腹壁,把整个人烧成一具焦尸。

整个过程,死者是活着的。

秦默把气瓶装进证物袋,然后继续检查尸体的四肢。四肢完全碳化,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已经在高温中完全烧毁,只剩下掌骨和跖骨的中段。但他在死者的右手下方,地面上的碳化残留物中,发现了一个让他停下来的东西。

一片指甲。

不是死者的指甲。死者的指甲已经完全烧毁了。这片指甲嵌在死者右手下方的水泥地缝隙里,被高温烤成了深褐色,但形态完整,甲板的光泽还在。秦默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在放大镜下观察。指甲的形状偏方,甲板较厚,甲缘有修剪过的痕迹,修剪的方式很粗糙,不是专业美甲师的手法——是用普通指甲刀随意剪的,边缘没有打磨。指甲缝里嵌着极微量的银灰色粉末,在光线下反射出金属光泽。铝粉。

秦默把这片指甲装进证物管,然后站起来,把整个冷库重新纳入视野。

火是从胃里烧起来的。有人在死者的胃里植入了一个能够产生两千五百度高温的装置。这个装置被激活后,在死者的胃里持续燃烧,从内向外把整个人烧成了一具焦尸。燃烧持续了两到三个小时,释放的热量融化了冷库地面的冰层,在尸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两米的同心圆状融化圈。然后火焰熄灭,冷库的制冷系统重新夺回主导权,空气温度降回零下,融化的冰水开始重新冻结。

秦默走出冷库的时候,葛老头还蹲在台阶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喝。秦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发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葛老头点了点头。“锁着的。我从外面拿钥匙开的。”

“冷库里有什么异常?”

葛老头想了想。“味道。不是烧肉的味道,是烧铁的味道。像电焊。”

铝热反应的气味。高温金属燃烧的气味。葛老头的鼻子没有骗他。

秦默回到临时征用的速冻车间时,尸体已经被运过来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了。他没有立刻开始解剖,而是先用便携式X光机对尸体进行全身扫描。X光片上,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颅骨、肋骨、椎骨、四肢长骨,全部呈现出高温焚烧后的特征性改变。骨骼在高温下收缩,骨皮质皲裂,骨髓腔扩大。四肢的末端——手指和脚趾——在X光片上已经完全消失,被烧成了灰烬。

但在腹腔的位置,X光片显示出一个异常的影像。一团高密度物质,呈不规则的颗粒状散布在胃区周围。铝热剂反应后的残留物——氧化铝和还原铁的混合物。秦默用手术刀切开碳化的腹壁,在腹腔内找到了那些残留物。灰黑色的颗粒,质地坚硬,在光线下呈现出金属光泽。他把颗粒取样装进证物管。

然后他打开了颅腔。颅骨在高温下变得极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块。脑组织完全烧毁,只残留少量碳化碎屑。但在颅底的位置,蝶鞍区,秦默找到了一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结构。垂体。豌豆大小,灰白色,表面被高温灼烤成浅褐色。垂体的位置深,受到颅骨的保护,在外部焚烧中往往能保留下来。但在这具尸体里,垂体的保留不是因为颅骨的保护——是因为燃烧是从下方开始的,颅腔是最后被烧到的区域。

秦默把垂体取出来,放在玻片上。在解剖显微镜下,垂体的细胞结构已经因高温而完全破坏,无法进行组织学检查。但他需要的不是细胞结构。他把垂体放进微量离心管,加入提取液,送去做激素残留检测。

两小时后,结果出来了。垂体组织中检出了极高浓度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和β-内啡肽。ACTH是应激激素,在极度疼痛和恐惧时会大量释放。β-内啡肽是内源性阿片肽,是人体在面临无法承受的疼痛时分泌的天然镇痛剂。这两项指标同时升高,意味着死者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持续的、无法逃脱的疼痛,疼痛的强度触发了内啡肽的释放——身体的自我机制。

但内啡肽的水平远远低于ACTH。身体试图镇痛,但失败了。疼痛的强度超出了内啡肽能覆盖的极限。

秦默把检测报告放下。死者在铝热剂点燃之后,在两千五百度的高温从胃里向外烧灼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清醒。高温最先烧穿的是胃壁,胃酸涌入腹腔,腐蚀腹膜和脏器。然后是肝脏、脾脏、肠道,一个接一个被烧穿。腹壁的肌肉在高温下收缩、酥化、碳化。燃烧从腹腔蔓延到腔,肺脏和心脏在高温中煮沸。最后高温到达颅腔,脑组织在沸腾的脑脊液中坏死。

整个过程,从点燃到死亡,持续了大约四到六分钟。在这四到六分钟里,死者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林婉在下午四点带回了死者的身份信息和现场物证分析结果。

死者名叫何煜,三十四岁,津港市食品公司冷库的管理员。他在这个岗位上了十一年,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厚重的棉大衣进出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冷库,登记货物进出,检查制冷设备,打扫地面上的积冰。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住在食品公司家属院里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单间里。同事对他的评价是:老实,话少,活从不偷懒。十一年没有迟到过一天。

那片指甲的主人不是何煜。指甲的DNA与何煜的DNA不匹配。指甲的主人是一个男性,具体身份需要进一步比对数据库。

铝粉的来源也在当天查明了。指甲缝里的铝粉与何煜胃里的铝热剂残留成分一致,但更高,颗粒更细。这是实验试剂级别的铝粉,不是工业用途。林婉查了津港市及周边地区近半年内购买过试剂级铝粉、氧化铁粉末和镁条的所有记录。购买者一共七人,其中六人是学校化学实验室的老师,有正当用途。第七个人的购买记录让林婉停了下来。

购买者:何煜。购买时间:四个月前。购买渠道:网上化学试剂商城。购买清单:试剂级铝粉,五百克。三氧化二铁粉末,三百克。镁条,十。

何煜自己买了铝热剂的原料。

林婉继续往下查。四个月前,何煜不仅在化学试剂商城买了铝粉和氧化铁,还在另一家五金网店里买了一台小型粉末混合机,在电子商城买了一枚可编程的微型定时阀门。所有的东西都寄到了食品公司家属院他的住址。没有人帮他买,没有人替他收。他自己下单,自己签收,自己把这些东西带回了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单间。

秦默让周建国带人去何煜的住处。门是锁着的,周建国用撬棍撬开了门。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柜,整洁得不像是单身汉的住所。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擦得净净,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十一年的冷库管理员生活,把这个人变成了一个连空气都怕弄乱的人。

在床底下,周建国找到了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半袋铝粉、半袋氧化铁粉末、两没用完的镁条、一台小型粉末混合机,以及一枚已经拆封的微型定时阀门。阀门的不锈钢壳体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KH-550。延时开启时间:8小时。测试期:11月3。”

秦默拿起那枚阀门,翻过来。阀门底部的螺纹接口处,有被反复拧动的痕迹。何煜用这枚阀门做了很多次测试。他需要精确控制胃酸腐蚀阀门的速率,让阀门在他吞下装置后的特定时间点打开。太早,燃烧会在体外发生。太晚,他可能已经失去了点燃装置的意识。他需要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窗口。

秦默把阀门装进证物袋,然后检查桌面。桌面上放着一本台历,台历的期停在十一月十九——何煜死亡的前一天。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是何煜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用力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够了。”

秦默把台历翻到前面的月份。四个月前的那一页上,七月十四,何煜写了另一行字,字迹比十一月十九的潦草得多,像是在情绪激动时写下的:“为什么是我?”

秦默把台历放下,让林婉去查七月十四发生了什么。

四十分钟后,林婉带回了答案。七月十四,津港市食品公司公布了人员优化方案。公司连年亏损,决定裁员三分之一。冷库管理员岗位从两人缩减为一人。何煜的同事,一个叫张茂生的男人,被列入了裁员名单。张茂生五十二岁,在冷库了十九年,比何煜还早八年。他的儿子刚考上大学,妻子常年生病,全家靠他一个人的工资。被裁员后,他去找公司领导求情,没用。八月三,张茂生在冷库里上吊自了。是何煜发现的尸体。

秦默让林婉查张茂生的指甲形态。张茂生的遗体已经火化,但他的职工档案里有一张体检表的扫描件,表格上贴着他的双手手印。手印上,十手指的指甲清晰可见。形状偏方,甲板较厚,甲缘修剪得粗糙——和秦默在何煜右手下方发现的那片指甲完全吻合。

何煜在自之前,去了张茂生自的那间冷库。他带上了那片指甲——张茂生的指甲。他把它握在右手掌心里,然后吞下了铝热剂装置。八小时后,阀门开启,胃酸接触引燃剂,两千五百度的火焰从他的胃里开始燃烧。他握着那片指甲,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从内部被活活烧成了焦尸。

秦默让林婉继续查何煜和张茂生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同事。林婉在食品公司的旧档案里找到了答案。十一年前,何煜二十三岁,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食品公司冷库做管理员。他是外地人,在津港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租住在老城区一间地下室。张茂生是冷库的老员工,带着他熟悉业务,教他怎么检查制冷设备,怎么登记货物进出,怎么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保护手指和耳朵不被冻伤。

冬天的时候,何煜的地下室暖气坏了,张茂生让他搬到自家住了一个月。张茂生的妻子给他做饭,张茂生的儿子——那时候还上小学——叫他何叔。何煜在张茂生家的客厅沙发上睡了一个月,每天早晨和张茂生一起骑自行车去冷库上班。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老城区的晨雾,穿过食品公司生了锈的铁门,穿过冷库厚重的棉帘。

十一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四岁。何煜在津港没有成家,没有买房,没有升职。他的生活半径就是从食品公司家属院到冷库的这三百米路。他在这三百米路上走了十一年,和张茂生一起走了八年。张茂生被裁员的那天,何煜去找过公司领导。领导说,留下他是看他还年轻,能多几年。张茂生五十二了,不动了。何煜说,茂生哥得动。领导说,你说了不算。

八月三,张茂生在冷库里上吊自。何煜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每天早晨七点打开冷库门,那天他打开门,看见张茂生挂在制冷管道上。他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张茂生的身体已经冻硬了。指甲在解绳子的过程中被何煜掰断了一片,落在他掌心里。他把那片指甲留下来了。

秦默把台历合上。

案件终结编号:JG-2024-0829

案件名称:冷库自焚案

死者:何煜,男,三十四岁,津港市食品公司冷库管理员

死因:胃内铝热剂装置引燃导致的高温焚烧

死亡方式:自

破案时间:案发后十一小时

承办法医:秦默

备注:死者于四个月前因同事张茂生被裁员后自而产生负罪感,自行购买铝粉、氧化铁粉末、镁条及微型定时阀门,制作了胃内铝热剂自燃装置。十一月二十凌晨,死者在张茂生自缢的同一间冷库内吞下装置,八小时后装置引燃,铝热反应产生约两千五百摄氏度高温,从胃部向外将死者完全碳化。死者右手掌心握有张茂生的一片指甲。本案无刑事犯罪嫌疑人。相关物证已封存。

秦默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他放下笔,但没有立刻合上档案。他坐在解剖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台面上那张台历的扫描件。七月十四那一页上“为什么是我”四个字,十一月十九那一页上“够了”两个字。何煜的笔迹在四个月里发生了变化——七月的字迹潦草、歪斜,笔压轻重不均。十一月的字迹工整、平稳,每一笔的力度都均匀。

四个月。从七月到十一月。何煜用了四个月的时间,从“为什么是我”走到了“够了”。不是想通了,是决定好了。

秦默把台历扫描件翻过来。背面是何煜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极轻,像是怕笔尖戳破纸面:“茂生哥的指甲,我握在手里。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了我的掌心。不是疼。是他握住了我的手。”

秦默把这张纸装进证物袋,封口。

林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何煜住处的最后一件证物——一个铁盒子,和第四章宋海阳床头柜里那个装照片的铁盒子是同一个牌子。津港人常用的那种,红双喜的,饼吃完了舍不得扔,用来装重要的东西。何煜的盒子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张茂生的职工登记表,照片栏里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照片上的张茂生四十出头,穿着食品公司的工作服,对着镜头微微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张茂生的笔迹:“何煜,冷库温度记得调到零下十八,不要低于零下二十。太低了压缩机容易坏。”

那是张茂生退休前写给何煜的交接注意事项。张茂生没有活到退休。

秦默把铁盒子接过来,合上盖子,放进证物箱。

窗外,津港市的天已经黑了。食品公司旧址的铁门在夜风中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冷库的制冷机组还在运转,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那间冷库里曾经有两个人先后死去,一个用绳子,一个用火焰。一个人因为活不下去,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活不下去。

秦默站起来,走出临时解剖室。葛老头还蹲在台阶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秦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葛师傅,茂生和何煜,平时关系好吗?”

葛老头没有抬头。“好。茂生走了以后,何煜每天晚上值班的时候,都要去茂生上吊的那管子底下站一会儿。我问他站那啥,他说不啥,就是站一会儿。”

葛老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凉透了的水。

“后来他不站了。我问他咋不站了,他说不用站了。茂生哥到他手里了。”

秦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情感解离症让他的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下,让他的手指保持稳定,让他在面对任何一具尸体时都能冷静地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提取样本。但他的手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片指甲嵌进掌心的触感。不是疼。是握住了。

秦默把手进口袋,走下台阶。

津港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CBD的高楼亮着加班的白光,老城区的平房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色频闪。在这座新旧交替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在一间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用握在掌心里的一片指甲,陪着自己从内部燃烧了四到六分钟。他的最后一刻不是孤身一人。他是在两千五百度的火焰里,被那片指甲握住手,度过的。

秦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婉坐进副驾驶,抱着那个红双喜的铁盒子。秦默发动了车,但没有立刻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冷库门口那盏昏黄的防爆灯。灯光在夜雾中晕开,照出空气中细小的冰晶。那些冰晶是从冷库门缝里渗出来的,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遇到外面的暖湿气流,水汽瞬间凝成冰,悬浮在光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他买的铝粉是五百克。”林婉的声音很轻,“铝热反应只需要不到一百克。剩下的四百克,他放在床底下。箱子里还有一张收据,他买了五百克,收到货之后称了重,在收据背面记下了重量——四百九十八克。他连包装袋的重量都减掉了。”

秦默没有说话。

“他做了八次测试。阀门开启时间从两小时到十二小时不等。他在台历背面画了一张表,记录了每一次测试的阀门开启时间、胃酸浓度、燃烧持续时间。最后一次测试的期是十一月十八,开启时间八小时,燃烧持续时间四到六分钟。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不会把冷库烧坏。”

林婉的声音在发抖。

“他怕把冷库烧坏。他在自己胃里点了两千五百度的火,他怕把冷库烧坏。”

秦默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去,把林婉怀里的铁盒子拿过来,放在后座上。然后他重新握住方向盘,把车开出了食品公司旧址。

后视镜里,冷库门口的防爆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融进了津港市的万家灯火里。

秦默把车开进了市局大院。解剖室的灯还亮着。下一具尸体在等他。

他停好车,熄了火。林婉抱着铁盒子下了车,往物证室走去。秦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情感解离症让他感觉不到掌心里有什么。但他把手指收拢,握成了拳。

然后他松开手,推开车门,走向解剖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又灭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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