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笺,林渡贴身揣了三天。
白天揣在怀里,晚上放在枕头底下,连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压坏了。
林母问他怀里揣的什么东西,他支支吾吾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娘,我要去青云宗当仙人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吹牛。
王铁柱倒是知道了。
林渡去看他的时候,把纸笺掏出来给他看。
王铁柱用右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凡,你……你要去当仙人了?”
“只是去测试,”
林渡纠正道。
“能不能测上还两说。”
“肯定能!”
王铁柱把纸笺还给他,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肯定能!你什么都能!”
林渡看着他缠着布条的左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铁柱,你的胳膊……”
“青云宗的人来的时候,你也在家。他们没给你发纸笺吗?”
王铁柱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没有。”
他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那天在屋里睡觉,可能他们不知道我在家。”
林渡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王铁柱在说谎。
青云宗的人既然能打听到他林凡的名字,就不可能不知道王铁柱的存在。
没有给王铁柱发纸笺,只有一种可能——王铁柱没有灵。
或者说,他们的某种方法测出来,王铁柱没有灵。
林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不能修仙也没什么。
这话太虚伪了。
王铁柱做梦都想当大侠,想飞,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行,你没有那个资格。
这不是一句“没事”就能过去的。
王铁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林凡,你别想那么多。”
“你去当仙人,我当大侠。你在天上飞,我在地上跑。”
“咱们都厉害,行不行?”
林渡看着他,看着那张黝黑的、瘦削的、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笑容的脸。
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
接下来的子,林渡开始为测试做准备。
他不知道青云宗的测试考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考什么,身体好总不会错。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绕着村子跑三圈。
村子不大,一圈下来也就两里地,三圈六里地,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不算轻松。
但林渡有“力气+1”的加持,跑下来虽然喘,但不至于趴下。
跑完步,他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把前世在学校体育课上学的那一套全搬出来。
村里人看到了,有人笑他,说“林凡这孩子魔怔了”。
林渡不在意,继续做。
下午他会上山砍柴。不是真的缺柴烧,而是为了锻炼腿力和平衡感。
山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有碎石和树。
背着几十斤的柴火在山路上走,比跑步更能练人。
晚上他会早早上床,但不是睡觉,而是在脑海里模拟测试的场景。
他会想,如果考官问问题。
他该怎么回答。
如果考武艺,他该怎么打。
如果考别的他不知道的东西,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尽全力。
不藏拙,不保留,全力以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渡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下山的路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
腰间佩剑,背着手,正看着远处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渡认出了他。
是周玄,那个给他送纸笺的青云宗外门执事。
“林凡。”
周玄没有回头,但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渡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柴火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才说。
“周执事。”
周玄转过身来,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目光在他磨破的鞋底和满是泥土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
“你在练身体?”
周玄问。
“是。”
林渡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测试考什么,但不管考什么,身体好总没错。”
周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青云宗的测试,不是靠蛮力就能过的。”
“那靠什么?”
“靠命。”
林渡愣了一下。
周玄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以为灵测试是考你有多努力?”
周玄说。
“不是的。”
“灵是天生的。”
“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你再怎么练,也练不出灵来。”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知道。”
“那你还练?”
“练了不一定有用,但不练一定没用。”
林渡抬起头,看着周玄的眼睛。
“您刚才说,灵测试靠命。”
“但命是老天爷给的,身体是自己练出来的。”
“老天爷给的东西我管不了,自己能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周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从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光线暗下来,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
“有意思。”
周玄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石头,和老孙头那块很像。
但颜色更深,几乎是纯黑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
“伸手。”
周玄说。
林渡伸出手。
周玄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将他的手指一一地合拢,让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那块石头。
“握紧。”
周玄说。
“不要松手。”
林渡握紧了。
石头冰凉,像握着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鹅卵石。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渡心里开始发慌。
老孙头让他握石头的时候,石头很快就发热了,还发了光。
为什么这次不行?
是石头不一样,还是他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手指用力到发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热度,从石头核心深处渗出来。
像是一被雪覆盖的炭火,你以为它灭了,拨开灰烬,下面还有一点点红光。
热度很慢、很轻、很小心。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
周玄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他能感觉到周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石头亮了。
不是老孙头那次看到的彩色,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色,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又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晕开之后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灰。
灰色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灭了。
石头重新变得冰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玄松开手,把石头从林渡手里拿回去,塞回袖中。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
但林渡注意到,他收石头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只有一点。
“回去吧。”
周玄说。
“下个月初一,青云镇,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口。
他捡起地上的柴火,背在肩上,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叮”。
也不是风声或鸟叫。
而是一个很低很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等。”
林渡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山路空荡荡的,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那个声音是谁的?
周玄的?老孙头的?还是……那块石头的?
林渡站在山路上,风吹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
等什么?等多久?等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等待测试的孩子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身上开始了。
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