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五年,三月十五。
顾景行决定将肥皂的改良提上程。
经过前期的实验,他已经掌握了肥皂制作的基本工艺。但那些藏在棚子暗格里的十二块肥皂,距离”可以出售”的标准还差得远——气味难闻,外观粗糙,碱性太强,硬度不够。这些问题不解决,肥皂就只是他个人的”实验品”,无法变成真正的商品。
而商品化,是他资金积累计划的第一步。
他在脑海中回顾了前几次实验的数据,列出了需要解决的问题清单。
第一,去异味。
猪油做出来的肥皂有一股明显的腥味,这是猪油中残留的蛋白质和杂质在皂化过程中分解产生的。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思路:一是用植物油代替猪油——植物油的腥味比猪油小得多,但成本更高;二是在肥皂中添加香料,掩盖异味。
植物油的成本确实是个问题。北宋的食用油以芝麻油、菜籽油和豆油为主,价格都比猪油贵不少。但顾景行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用一部分植物油和一部分猪油混合使用。植物油可以降低腥味,猪油可以控制成本,两者按比例混合,应该能达到一个可接受的平衡点。
至于香料,汴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香料。大宋的海外贸易极其发达,东南亚的丁香、肉桂、檀香,的香、没药、玫瑰水,源源不断地通过海路输入中国。这些香料在汴京的香料铺子里都能买到,虽然价格不菲,但用量不需要太多——一块肥皂只需要加几滴香精就够了。
第二,改善外观。
目前的肥皂是直接倒在平面上冷却凝固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要改善外观,需要做模具。
做模具并不难。他需要找一块木头,挖出一个肥皂形状的凹槽——长方形或圆形都可以——然后在凹槽内壁涂上一层油,防止肥皂粘在模具上。脱模的时候,只需要把模具倒扣过来,轻轻敲打几下,肥皂就会掉出来。
这种模具,汴京城里任何一个木匠都能做。但问题是,让木匠做模具就意味着要多一个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第三,降低碱性。
碱性太强是肥皂伤手的主要原因。要降低碱性,需要更精确地控制碱液的浓度。但在这个时代没有酸碱试纸,他只能凭经验判断。
他想到一个办法:用舌头尝。碱液浓度越高,味道越苦涩。虽然这种方法不够精确,但至少可以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他可以在每次制备碱液之后,用舌尖蘸一点尝尝,据苦涩的程度来判断浓度是否合适。
当然,这种方法有一定的风险——碱液对口腔黏膜有腐蚀性。他需要非常小心,每次只尝极少量,而且尝完之后要立刻用清水漱口。
第四,提高硬度。
肥皂的硬度取决于油碱比例和盐析工艺。油脂含量越高,肥皂越硬;盐析越充分,肥皂越纯、越硬。他需要在之前的实验基础上进一步优化这两个参数。
问题清单列好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顾景行先解决了香料的问题。
三月初六,他趁着下午的空闲时间,带着春草去了汴京城里最大的香料铺子——位于潘楼街东头的”瑞香斋”。铺子不大,但里面的香料种类繁多,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香气,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二郎要买什么香?”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顾景行穿着体面,态度很殷勤。
“我想要一些……”顾景行想了想,”花香。淡一些的,不要太浓。”
掌柜的眼珠一转:”花香?二郎是做香囊用还是熏衣用?”
“都不是。”顾景行说,”是做……做胰子用的。”
“胰子?”掌柜愣了一下。
“就是净手用的。”顾景行解释道,”我在书上看到一个方子,用猪油和草木灰做一种净手的东西,但做出来有腥味,想加些花香遮一遮。”
掌柜听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若有所思。
“二郎会做胰子?”他问。
“试试罢了。”顾景行轻描淡写地说。
掌柜没有再追问,转身从柜台后面取出了几个小瓷瓶,一一打开,让顾景行闻。
“这是桂花香,用金桂蒸馏的,味道清甜。”
“这是茉莉香,用茉莉花窨制的,味道淡雅。”
“这是玫瑰香,从大食国进口的玫瑰水,味道最浓,但也最贵。”
顾景行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桂花香太甜,茉莉香太淡,玫瑰香太浓。最后他选了一种混合花香——用桂花和茉莉按比例调配,既有桂花的清甜,又有茉莉的淡雅,味道恰到好处。
“这个怎么卖?”
“一小瓶,三百文。”
顾景行皱了皱眉。三百文买一小瓶香精,对于他目前的财力来说不算便宜。但他没有还价,付了钱便走了。
春草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忍不住好奇:”二郎,你真的在做胰子?”
“嗯。”
“做胰子要香料做什么?”
“去腥味。”
“哦……”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景行没有多解释。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香料只是成本的一部分。如果肥皂能成功出售,这些投入很快就能收回来。
接下来是模具的问题。
这件事他不能自己去做——他不会木工。但他也不能直接去找街上的木匠——一个十五岁的官宦子弟跑到木匠铺子里定做肥皂模具,太引人注目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仆顾福。
顾福在顾家三十一年,忠心耿耿,是顾家最值得信任的仆人。他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工,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做几个简单的模具应该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顾福嘴严——在顾家待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泄露过任何主人的私事。
三月初八的傍晚,顾景行在后院找到了顾福。
老仆正在给花圃浇水,佝偻着背,动作缓慢但仔细。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顾叔。”顾景行走过去。
顾福转过身来,看到是他,连忙放下水瓢,弯腰行礼:”二郎。”
“顾叔不用多礼。”顾景行扶住他的胳膊,”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二郎请说。”
顾景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在做一个东西,需要一个木头的模子。长方形的,大约这么长、这么宽——”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寸,”里面挖一个凹槽,深约半寸。你能做吗?”
顾福看了看他比划的尺寸,想了想:”能做。二郎要做什么用?”
“做胰子。”顾景行没有隐瞒,”就是净手用的。我在书上看到一个方子,用猪油和草木灰可以做,但需要一个模子来定型。”
顾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顾家待了三十一年,他已经习惯了不问不该问的事情。
“二郎什么时候要?”
“不急,三五天就行。”
“好。我明就做。”顾福应道。
顾景行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递给顾福:”买木料的钱。”
顾福摆了摆手:”二郎说哪里话。老奴在顾家这些年,二郎还跟我客气什么。几块木头的事,不值什么钱。”
“那怎么行。”顾景行坚持把钱塞到他手里,”一码归一码。材料费归材料费,工钱归工钱。顾叔的工钱,我另外给。”
顾福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感动。他最终收下了钱,低声道:”老奴这就去办。”
三天后,顾福把做好的模具送了过来。
一共两个模具——一个是长方形的,大约四寸长、两寸宽、一寸厚,凹槽深约半寸;另一个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寸,凹槽同样深约半寸。两个模具都用桐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凹槽内壁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防止粘连。
“二郎看看,合不合用。”顾福说。
顾景行接过模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中暗暗赞叹。顾福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木匠,但这两个模具做得规规矩矩,尺寸准确,表面光滑,完全满足他的要求。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多谢顾叔。”
“二郎客气了。”顾福笑了笑,转身要走。
“顾叔,”顾景行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二郎请说。”
顾景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出来的胰子真的好用,我想把它卖出去。但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顾叔在汴京城里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渠道?”
顾福沉默了片刻。
他在顾家三十一年,虽然是个仆人,但见过的世面不少。汴京城里三教九流,他多少都有些接触。尤其是那些做小买卖的——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他几乎都认识。
“二郎是想卖胰子?”顾福问。
“嗯。但不是我自己去卖。我想找一个人帮我代卖,给他一些分成。”
顾福想了想,说:”东街有一家脂粉铺子,叫’锦香阁’,掌柜的姓周,是个寡妇,做了十几年脂粉生意,在汴京城里有些门路。她为人还算可靠,嘴也紧。老奴跟她打过几次交道,买些胭脂水粉给家里的女眷。”
“锦香阁……”顾景行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过,”顾福又补了一句,”二郎,老奴多嘴说一句。胰子这东西,汴京城里没人见过。二郎若要卖,最好先让周掌柜试试,她觉得好,自然会愿意代卖。她若觉得不好,强推也没用。”
“顾叔说得对。”顾景行点头,”这件事就拜托顾叔了。你帮我跟周掌柜说一声,就说有人做了一种净手的新东西,想请她看看。至于是谁做的,暂时不要说。”
“老奴明白。”
顾福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顾景行拿着模具回到棚子里,开始新一轮的实验。
这一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碱液的制备比之前更加精细。他选用了豆秸烧的草木灰——豆秸的灰碱性强,而且杂质少。草木灰和清水的比例经过反复调整,最终确定为一碗灰兑六碗水。浸泡时间延长到六个时辰,过滤时用了五层粗布,滤出来的碱液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油脂方面,他用了三份猪油和一份芝麻油的混合物。芝麻油在汴京城里很容易买到,价格虽然比猪油贵,但用量不大,总体成本增加不多。混合油脂在加热前先融化搅匀,切成小块,这样更容易与碱液混合。
香料的问题也解决了。他从瑞香斋买来的混合花香,在皂化反应接近完成时加入。香料的量不能太多——太多会掩盖肥皂本身的清洁效果,也会增加成本;也不能太少——太少起不到去味的作用。他经过几次试验,确定了每块肥皂添加约十滴香精的比例。
加热和搅拌的过程比之前更加仔细。他用最小的火,保持温度在”烫手但能忍受”的范围内。每隔一刻钟检查一次,用手指蘸一点混合物感受质地变化。搅拌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盐析的时机也把握得更好了。他在混合物开始变得黏稠、用手指蘸起能拉出细丝的时候加入盐。盐加入后,混合物迅速分层——上层是一种淡黄色的固体,下层是灰褐色的液体。
他把上层的固体挖出来,趁热倒入模具中。桐木模具的内壁涂了桐油,肥皂不会粘连。他用一块木板把表面压平,然后放在阴凉处冷却。
等待冷却的过程是最煎熬的。
顾景行坐在棚子里,盯着模具看了很久。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如果这次实验成功,他就拥有了第一个可以出售的产品。
大约两个时辰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模具倒扣过来,轻轻敲打底部。
一块长方形的肥皂掉了出来。
他拿起那块肥皂,仔细端详。
淡黄色,表面光滑,形状规整。长方形,四寸长,两寸宽,半寸厚,和模具的尺寸一模一样。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茉莉混合花香飘入鼻腔,猪油的腥味几乎完全被掩盖了。
他又用指甲在表面轻轻刮了一下——硬度比之前好了很多,指甲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最后,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肥皂打湿,在手上搓了搓。
泡沫丰富而细腻。冲洗之后,双手净清爽,没有明显的紧绷感——说明碱性降低了不少。
“成了。”
他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一共做了六块肥皂——四个长方形,两个圆形。每一块都和第一块一样,色泽均匀,表面光滑,香气宜人。
他把六块肥皂用软布包好,放在棚子的暗格中。然后他去找了顾福。
“顾叔,胰子做好了。麻烦你拿两块给锦香阁的周掌柜看看。”
顾福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淡黄色的方块,表面光滑,闻起来有一股花香。
“这就是胰子?”
“嗯。你让周掌柜试试——打湿了搓搓看,就知道好不好用了。”
“好。”顾福把布包仔细地包好,揣在怀里,”老奴明就去。”
第二天傍晚,顾福回来了。
“周掌柜试了。”他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她说……她做了十几年脂粉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用的净手之物。”
顾景行心中一喜,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她愿意代卖吗?”
“愿意。”顾福点头,”她说可以先拿五块去铺子里试试,若是客人喜欢,再谈长期的事。价钱嘛……她建议每块卖两百文。”
两百文一块肥皂。
顾景行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一块肥皂的成本大约是:猪油和芝麻油约三十文,香料约五十文(分摊到每块),盐和其他材料约十文,加上人工和模具的折旧,总成本大约一百文左右。卖两百文,利润率约百分之五十。
不算高,但也不低。关键是,肥皂是一个全新的产品,在汴京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只要品质稳定,口碑建立起来之后,销量应该会不错。
“行。”他说,”先拿五块去试。卖出去的钱,周掌柜留三成做佣金,剩下的七成给顾叔带回来。”
“三成?”顾福有些意外,”二郎,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一般的代卖佣金只有一成到两成。”
“不多。”顾景行说,”周掌柜要在铺子里腾出位置来放胰子,还要跟客人介绍用法,这些都是功夫。三成不多。”
顾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顾福带回了消息——五块肥皂全部卖出去了。其中三块是铺子里的老主顾买的,两块是路过的人看了新鲜买的。周掌柜说,有两个客人买了之后第二天又来问还有没有,她只好说暂时没货了。
顾福带回来七百文钱——五块肥皂,每块两百文,总共一千文。扣除周掌柜的三成佣金三百文,剩下的七百文归顾景行。
七百文。
顾景行把铜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这是他穿越到北宋之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不多。七百文在汴京城里只够买几斗米,或者几尺布,或者吃几顿好饭。但这是他自己赚的钱——不是父亲给的月例,不是母亲给的零用,而是用他自己的知识和劳动换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每月能稳定出售五十块肥皂,月收入就是一万文——十贯钱。这个数字在汴京城里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而且随着口碑的建立和销量的增长,收入还会继续增加。
但他在高兴之余,也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肥皂的生意不能做得太大。太大会引人注目——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做买卖,在宋代虽然不算违法,但会被视为”不务正业”。而且肥皂的工艺并不复杂,一旦被人仿制,他就失去了竞争优势。
他需要控制规模,保持低调。在别人发现肥皂的价值之前,先积累足够的资金和人脉,然后逐步转向更核心的技术领域——造纸、印刷、冶金……
这条路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顾景行把七百文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了这笔收入。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三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温柔而湿润。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杏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院子,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老子说的。
一千年前的话,用在一千年后的他身上,竟然如此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