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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初,东宫西演武场的门从里头封死了。

高墙围了一圈,顶上着碎瓷片子,墙底下昼夜有人轮着值守。外头的人往这边瞅一眼,只能看见灰扑扑的墙头和几棵探出来的老槐树,里头什么动静,一概听不着。

一千个少年已经齐了。全换了统一的粗布劲装,列队站在夯土压实的练场上,横成行竖成列,谁也不敢动。这些孩子里头,有禁军士卒的子弟,有忠良战死留下的遗孤,有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孤儿。来之前,他们最大的念想不过是混口饱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站在这片场子上,看着四周那些从没见过的器械——高低横杆、麻绳攀网、土垒的障碍坡、石锁、木人桩、绑腿的沙袋——他们心里那点忐忑,又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赵昕是独自走进去的。

没穿太子的冠服,没带仪仗。一身玄色粗布劲装,腰里扎着皮带,头发用一带子高高束起来。身后只跟了五个人。这五个人是他从东宫隐秘护卫和先帝留下的忠勇宿卫里头,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上过战场,身上带着真功夫,没有任何派系牵扯,嘴严,手狠,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十二岁的太子,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上练场正中的土台。他站定,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场子上静得只剩下风。

“都起身。”他的声音不大,可压得整座场子都听得见。

他没有急着喊口令,没有急着分队列。他站在那儿,像跟这些少年拉家常似的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可每一个字都往人心里钻。

“我今天先问你们一句。你们这些人,有禁军的孤儿,有忠良的遗孤,有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来这儿之前,你们过的是什么子?吃,吃不饱。穿,穿不暖。走在街上,没人正眼瞧你们。活得像路边的草,谁都能踩一脚。”

底下的少年们头一个接一个低下去。有人咬着嘴唇,有头攥紧了。

“甘心吗?”赵昕的声音忽然往上一提,“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甘心吗?”

场子上沉默了两息,随即有人吼出来:“不甘心!”

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水潭里。不甘心的喊声从队伍这头滚到那头,稀稀拉拉的,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不甘心就对了!”赵昕一步踏出去,声音整个拔了起来,“我把你们挑到这儿来,不是让你们混口饱饭的,不是让你们当东宫门口的石狮子!我是要把你们炼成铁,炼成钢,炼成大宋最硬的那骨头!”

他停了一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我再问你们一句——你们来这儿当个小兵,就打算当一辈子小兵?就打算一辈子听人吆喝,让人驱使,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下没人吭声了。少年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们的世界里,兵就是兵,能吃饱饭活着就不错了,当将军?那是话本里的事,跟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赵昕盯着他们,往前又踏了一步。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往地里砸桩子,一个字一个坑。

“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句话,你们给我刻在脑子里,这辈子都别忘——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这句话砸下去,场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种话。在大宋,当兵的世世代代就是当兵的,种地的世世代代就是种地的,读书考功名是那些书香门第的事。底层的人,活着就是活着,从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也可以往上走,也可以当将军,也可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可这个十二岁的太子,站在这片荒废了多少年的演武场上,当着一千个从泥里捞出来的少年的面,把这句话硬生生砸进了他们心里。

短暂的死寂之后,像有什么东西在人群里炸开了。

“想当将军!”

“愿追随殿下!”

“誓死效忠殿下!”

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少年们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眼睛里烧着从没有过的火光。

赵昕抬手压了压,等声浪落下去,他的声音稳稳地接上:“好。有这个志气,我就成全你们。从今天起,在这片场子上,没有出身贵贱,没有高低尊卑。只看一样东西——你有没有本事。肯吃苦,肯拼命,听号令,练出来真本事,今天的小兵,明天就是校尉,后天就是将军。这条路,我亲手给你们铺。你们只管往前闯。每一个拼尽全力的人,我赵昕绝不辜负。”

他侧过身,指向身后那五个人。

“这五位,是我亲手挑的教官。个个都是上过战场、手里有真本事的。往后,他们教你们军纪,教你们武艺,教你们格斗,教你们行军布阵。我也会天天来,跟你们一起练。他们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谁要是偷懒耍滑、不听号令——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五名教官齐齐躬下身子,周身那股子从沙场上带下来的凌厉气势,压得少年们脊背一紧,再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的心思。

训练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赵昕第一个走下土台,绑上沙袋,站到了队伍最前头。

“卯时起身,负重晨跑。沙袋绑腿,绕场十圈。跑不动的,咬着牙也得给我跑下来。想当将军,先把你那副扛不住事的身子骨炼成铁打的。”

五名教官立刻散开,各自带一队。口令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赵昕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沙袋坠在腿肚子上,一圈下来就有人开始掉队。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速度稍稍放慢了一点,声音往后送:“别停。停了就起不来了。跟着我的步子,一步,再一步。”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有个瘦小的少年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赵昕一把捞住他,拽着他的胳膊往前带。“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步子缩小,重心往前倾。别想着还有几圈,就想着下一步。”

那少年咬着牙,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可步子没停。

十圈跑完,所有人的衣裳都湿透了。可没等他们喘匀气,器械训练就接上了。

攀爬网上,少年们手脚并用地往上拱,教官在底下托着,吼着纠正动作。障碍土坡前,一个个俯身冲刺、翻越、跨越,摔下去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石锁被一次次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像筛糠,可没有一个人放下来。赵昕就在他们中间,跟他们一样绑着沙袋,一样爬网,一样举石锁。他的动作净利落,每一下都做得到位,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们——统帅不是站在旁边看的,统帅是跟你们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

午后的队列训练,才是真正磨性子的开始。

“立正!抬头挺!双脚并拢!双手贴紧裤缝!”

“稍息!”

“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

教官的口令像刀子一样劈下来。少年们一开始转得七零八落,左转右转分不清,齐步走走着走着就乱了间距。教官也不骂,就让他们一遍一遍地来。错了,重来。又错了,再重来。直到所有人的动作像是被一线牵着,抬腿的高度、落地的声音、摆臂的幅度,全部整齐划一。

赵昕站在队列前方,一言不发地盯着。有谁散漫了,他走过去,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怒也不骂,那股子压力比骂还让人受不了。有谁做得好,他当场点名夸,声音不大,可被点到名字的少年,膛能挺高三寸。

傍晚的格斗训练,五名教官亲自下场。一招一式拆开来教,从最基础的步法、格挡、出拳开始,每一下都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狠劲。少年们两两对练,拳脚生疏,打得歪歪扭扭,可谁也没偷懒。赵昕也换上了对练的护具,跟教官拆招,身手利落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他没有太子的架子,也没有练着玩玩的意思——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实的,被撂倒了就爬起来,拍拍土再来。

从清晨到暮,练场上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汗水把粗布劲装浸透了,泥土糊在脸上、手上、膝盖上。每个人的胳膊腿都在发颤,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捏不稳。可他们的眼睛,跟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站在这儿的时候,他们是一千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少年。现在,他们眼里有了火。

因为太子殿下就站在他们中间。跟他们吃一样的饭,跑一样的圈,流一样的汗。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落了地。

练的间隙,赵昕把所有人重新召集起来。他站在队伍正中间,浑身上下跟这些少年一样灰头土脸,可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吃的这些苦,是给明天铺的路。今天流的这些汗,是来披甲上阵、镇守家国、封侯拜将的本钱。你们给我记住——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等着看你们每一个人,独当一面,当我的左膀右臂,当大宋的铁骨栋梁。”

一千个少年的声音汇成一道,把演武场上空那片天都震得嗡嗡响。

“谨遵殿下教诲!誓死追随殿下!”

入夜之后,赵昕没有回东宫正殿。他留在演武场的营房里,跟少年们睡一样的大通铺,吃一样的粗粮饼子。灯油烧到半夜,他还在跟五名教官对着训练计划一条一条地抠细节——强度怎么加,科目怎么轮,火器作坊那边明天点火,匠人已经到位了,改良和火器研制同步启动,两边谁也不能拖谁的后腿。

西演武场的灯火,在这个春天里,从这一天起就再没有真正熄过。

这支由太子亲手从泥里捞出来、用后世之法淬炼、怀揣着将军之志的少年亲卫,从这一天起,迈出了第一步。

后横扫天下的那把利刃,正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废弃演武场里,一下一下地,被磨出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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