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正堂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皇后手中的那几张纸,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指微微发抖。她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再看第三页,每多看一行,脸色就阴沉一分。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皇后开口。
礼部尚书坐在右侧,伸长脖子想看清纸上写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能让皇后气成这样,沈昭宁写的东西绝不简单。
钦天监正缩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的阴影里。他已经感觉到事情超出了预期——原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退婚仪式,沈昭宁来签个字、交还信物就走人,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但敢质问,还敢提条件。
萧景恒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皇后那边瞟。他看不见纸上写了什么,但能看见皇后捏着纸张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宗正依然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握着拐杖的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拐杖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瞌睡,是在等好戏开场。
皇后终于放下了那几张纸。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脆,像一记耳光。
“沈昭宁,”皇后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你要安王亲自去沈家祠堂上交信物?还要当众道歉?”
沈昭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姿态恭顺,但脊背挺得笔直。
“臣女斗胆。”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斗胆?”皇后冷笑了一声,“你这是斗胆?你这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昭宁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沈家三代忠烈,祖父战死沙场,父亲为国捐躯,母亲殉情而死。沈家满门忠烈,只剩臣女一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但只一瞬,她就恢复了平静,继续往下说。
“若皇家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说皇家忘恩负义,说安王攀附权贵、背信弃义。”
这话说得极重。
重到堂内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昭宁:“放肆!你竟敢妄议皇家——”
“坐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紧不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宗正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他看着礼部尚书,目光平静,但礼部尚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悻悻地坐了回去。
宗正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昭宁,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沈家丫头说得有理。”
皇后转头看向宗正,眉头紧皱:“宗正——”
宗正没有看皇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沈老将军是开国功臣,跟着先帝打江山,九死一生。大梁立国之后,他又在边关守了二十年,退了北狄七次进犯。七次。”他竖起七手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最后一次,他七十岁的人了,披甲上阵,中了三箭,从马上摔下来,还了两个敌军才咽气。”
宗正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沈老将军的儿子,沈昭宁的父亲,三十四岁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全。沈昭宁的母亲,二十八岁殉情,留下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皇后。
“皇家退婚,本就不占理。若连体面都不给,天下人会寒心。”
皇后脸色铁青,但宗正的话她无法反驳。宗正不是朝中那些可以随意呵斥的官员,他是皇帝的亲叔叔,辈分比皇后还高一辈,在宗室里德高望重。他开口了,就意味着这件事不能再按照皇后预想的剧本走。
礼部尚书不甘心,又站了起来。
“宗正大人,安王殿下是皇子,去沈家祠堂——”
“皇子怎么了?”宗正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沈老将军的灵位还在太庙呢!跟历代皇帝供在一起!安王去沈家祠堂,不丢人!”
礼部尚书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再次坐了回去。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意压了下去。她转向萧景恒。
“安王,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角落里的萧景恒。
萧景恒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走形式的退婚,沈昭宁来签个字,交还信物,一切就结束了。可现在,宗正开口了,皇后让步了,礼部尚书被怼回去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儿臣……同意。”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虚弱、毫无底气。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沈昭宁听见了。
她听见他说“同意”的时候,心里绷着的那弦微微松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跪得端端正正,像一尊雕塑。
皇后看了萧景恒一眼,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冷漠。她转向宗人府的官员。
“拿纸笔来。”
宗人府的官员很快取来了纸笔,铺在桌上。萧景恒走过去,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签了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退到一旁,不敢看任何人。
宗人府的官员将字据拿给沈昭宁过目。沈昭宁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三条条件,一字不差,萧景恒的签名和印章都在上面。
她将字据折好,收进袖中。
这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萧景恒,你会后悔的。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恒。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草。沈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仪式结束了。
皇后站起来,拂袖而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礼部尚书和钦天监正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宗正拄着拐杖站起来,经过沈昭宁身边时,停了一下。
“沈家丫头,”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沈昭宁能听见,“你祖父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会高兴的。”
沈昭宁叩首:“谢宗正大人。”
宗正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堂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沈昭宁和几个收拾东西的杂役。
沈昭宁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宁!”
是萧景恒的声音。
沈昭宁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萧景恒追上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气喘吁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昭宁,对不起……”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萧景恒站在阳光下,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袍子上有褶痕,像是昨晚穿着它睡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愧疚?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前桃花树下的那个温润少年,和眼前这个憔悴狼狈的男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刃。
“你的对不起,不值一文。”
萧景恒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宗人府的大门。
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秋的阳光不烈,但刚从昏暗的堂内走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晃眼。
青竹和墨痕还在门口等着。
青竹看见沈昭宁出来,眼眶立刻红了,小跑着迎上来。“小姐——”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青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沈昭宁身后。
墨痕掀开车帘,沈昭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袖中那张字据硌着她的掌心,纸质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想起萧景恒签字时手抖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不起”时声音里的卑微,想起他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枯草的样子。
她以为她会觉得痛快。
但她没有。
她只觉得空。
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空。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呼呼作响。
那不是因为她还爱他。是因为她曾经真心相信过他。而真心的东西碎了,不管过了多久,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疼。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帷幔。
“青竹。”
“小姐?”青竹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鼻音,她大概在哭。
“回府之后,把祠堂收拾一下。三后,安王要来交还信物。”
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街上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热闹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昭宁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街边的店铺招牌上,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照在屋檐下晒着的红柿子上。子照常过着,没有人因为一个将军府孤女的退婚而停下脚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咯吱咯吱”地走着,朝着将军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把今天的一切抛在身后。
—
与此同时,宗人府门口。
萧景恒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空洞得像一张白纸。
一个太监从里面跑出来,给他撑伞。“王爷,回去吧。”
萧景恒没有动。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做错了吗?”
太监低着头,不敢回答。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萧景恒脚边打了个旋,然后飘走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