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静止。
这是林衍恢复一丝模糊意识时的第一感觉。他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海底,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将试图凝聚的意识重新搅碎。黑暗中有无数细碎的声音,不是绝魂崖边那种充满恶意的喧嚣,而是更贴近、更窸窣的声响——像是湿滑的躯体摩擦过布满苔藓的岩石,像是细密的牙齿在轻轻啃噬骨头,又像是压抑到极处的、充满贪婪的呼吸,就在耳边,又仿佛在四面八方。
他动不了。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只有无边的寒冷和剧痛,如同最忠诚的狱卒,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绝境。左肩那个被黑气洞穿的伤口,像是一块永不熄灭的阴火炭,不断灼烧、腐蚀着周围的筋肉,冰冷的麻痹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脉蔓延。脖颈和肋下的伤口也辣地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肺部的刺痛。
但比肉体伤痛更让他心悸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稀薄”与“空洞”感。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幅被洗褪了颜色的画,正在逐渐透明,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这就是支付一年“存在性时长”的反噬?还是多次窥探未来、逆转时光累积的创伤?或许兼而有之。他能感觉到,那名为“命线窥预”的系统,此刻沉寂得如同死物,与自己那涸欲裂的识海一样,只剩下隐隐的、象征创伤存在的钝痛。
不能睡。睡过去,就真的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意识的寒潭深处顽强闪烁。他强迫自己集中那涣散的精神,去“感受”身体,去“聆听”周围。
首先确认的是,自己似乎卡在或靠在某个相对稳固的凹陷里,背后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身下是湿柔软、略带弹性的东西——很可能是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藓混合物。有粗粝的藤蔓缠绕在手臂、腰腿,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束缚和支撑,但也带来湿冷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腐殖质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甜腥味,像是某种植物汁液混合了陈旧血液的味道。
暂时没有感觉到直接的、迫在眉睫的撕咬或攻击。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存在,时近时远,充满了试探的意味。他能感觉到,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冰冷、饥饿,带着野兽的审视,但没有崖下那些东西的疯狂混乱,更像是……捕食者在评估受伤猎物的威胁与价值。
是铁鬼林里的妖兽?还是别的什么?
林衍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缓、最悠长。他此刻的状态,恐怕连最弱小的食腐野兽都难以应付。伪装,隐匿,等待……是唯一的选择。
时间在黑暗和剧痛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失血和阴寒让他体温不断流失,寒冷开始从骨髓深处渗出,带来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他死死咬住牙关,用意志对抗着昏厥的诱惑和颤抖的本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窸窣声的响动,从左前方传来。
那是某种脚爪,轻轻踩在湿润落叶上的声音。很轻,很谨慎,一步一顿,带着明显的试探。伴随着细微的、吸气的声音,仿佛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林衍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那东西在靠近!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这个方向!
他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颤动分毫,但全部的感知都被调动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那脚步声的每一次落点,鼻子努力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气息——除了浓重的土腥腐味,隐约多了一丝淡淡的、带着野性的腥臊气,并不浓烈,却有种内敛的悍勇。
不是成群结队的,像是独行的猎手。
脚步在约莫三丈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离开。林衍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集中、锐利,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左肩那个仍旧缓缓渗着黑血的伤口处,停留了格外久。
沉默的对峙。只有风吹过铁黑色枝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以及远处那些永不停歇的窸窣声。
良久,那东西似乎评估完毕。林衍听到了一声极低的、从喉管深处发出的“呜噜”声,很轻,却充满了野性的警告和一丝……疑虑?仿佛这个躺在眼前、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猎物”,让它感到某种不确定。
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向侧面移动,绕着林衍所在的这个岩凹,缓缓地、保持距离地转起了圈子。它在观察,在寻找破绽,在确认这个“猎物”是否真的毫无反抗之力,或者是否有陷阱。
林衍的心缓缓下沉。这东西,有智慧,至少懂得谨慎。远比凭本能行事的野兽难缠。
绕了大约半圈,在林衍右侧后方——那里藤蔓相对稀疏,是岩凹的一个薄弱处——脚步声再次停下。然后,是更清晰的吸气声,以及……爪子轻轻刨动地面落叶的声音。
它要试探了!
林衍的右手,在身侧落叶的掩盖下,极其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向着自己的腰侧移动。那里,除了破烂的衣衫,空无一物。铁剑早已掷出,铁符……铁符还紧紧攥在血肉模糊的左手中,但此刻左臂几乎完全麻木,难以精细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腰间一个原本用来装杂物的、空瘪草囊的瞬间——
“嘶——!”
一声尖锐短促、充满威胁意味的嘶鸣,突然从林衍头顶斜上方的岩壁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岩缝中弹射而出,直扑下方那正在刨地的存在!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家猫、通体灰黑、形如壁虎却长着狰狞口器和无数细脚的怪异生物!它行动无声,一直潜伏在岩缝中,此刻被下方不速之客的动静惊扰,或是同样被林衍的血腥气吸引,竟率先发动了攻击!
下方那东西反应极快!在嘶鸣响起的刹那,一声低沉短促的咆哮同时炸响!
“吼!”
一道更加迅猛的黑影迎着扑下的壁虎怪物冲去!速度快得在林衍的感知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轨迹!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灰黑色的壁虎怪物以比扑出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啪”地一声撞在林衍上方的岩壁上,汁液四溅,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软软滑落,正好掉在林衍腿边不远。它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一击毙命。
而那道迅猛的黑影,在一击得手后,轻盈落地,依旧停留在三丈开外,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空气中那股野性的腥臊气,浓了一丝,还混杂了新鲜血液的味道。
林藉着极其微弱、不知从何处滤下的些许暗淡光线(或许是某种发光苔藓,或许是更高处裂缝透下的、被层层过滤的惨淡天光),终于勉强看清了那道黑影的轮廓。
那是一只狼。通体皮毛漆黑如墨,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它体型远比寻常野狼壮硕,肩高几乎齐腰,四肢修长有力,爪牙在偶尔闪过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正一瞬不瞬地,隔着那只死去的壁虎怪物,牢牢锁定着林衍。
是它了那只潜伏的怪物。是警告?是清除竞争者?还是……在展示力量?
黑狼没有立刻去享用那送到嘴边的猎物(壁虎怪物),也没有再靠近林衍。它只是站在那里,暗金色的狼眸中没有任何温顺或怜悯,只有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冷静审视,以及一丝清晰的疑虑和警惕。它微微偏头,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浓烈的血腥、阴毒的腐蚀气息、死亡的味道,以及林衍身上那股极其淡薄、却让它的野性本能隐隐感到不安的“稀薄”与“异常”感。
它似乎在权衡。这个两脚生物伤得很重,重到几乎不可能构成威胁。但那股阴毒的气息让它本能地厌恶和警惕,而那种“异常”感更是让它躁动不安。而且,刚才那壁虎怪物的袭击也提醒它,这片铁鬼林中,危险无处不在,捕食的同时,也可能成为更诡谲存在的猎物。
时间再次在无声的对峙中点滴流逝。林衍依旧保持着昏迷般的静止,但全部的神经都已绷紧到极限,感知着黑狼最细微的动作。他左手掌心,那枚浸透了自己和敌人鲜血的淬毒铁符,被汗水、血水和冰冷的露水浸润,边缘的粗糙纹路硌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清醒。
黑狼终于有了动作。它缓缓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地上那只壁虎怪物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林衍,特别是他左肩那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暗金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最终,它做出了决定。
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离开。而是就着原地,俯卧了下来,巨大的身躯盘踞,头颅搁在前爪上,那双暗金眼眸,依然如同两点不灭的冷火,穿越昏暗,钉在林衍身上。
它不是放弃了捕猎。
它是在等待。等待这个受伤的“猎物”流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或者……露出致命的破绽。
又或者,它在等待这片铁鬼林中,其他被血腥吸引而来的东西先动手,它好坐收渔利。
无论哪种,对林衍而言,处境都没有丝毫改善。重伤,濒死,强敌环伺,还有一只极具耐心和智慧的黑狼,在咫尺之外,冷漠地等待着他的死亡。
冰冷的夜露,混合着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林衍的脸上。远处,铁鬼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不知是何物种的嚎叫,在漆黑的林木间回荡,更添几分绝望。
三之约,第一,刚刚入夜。
生存的倒计时,与死亡的阴影,同时笼罩在这片被遗忘的绝地。
而林衍所能做的,只有在这无边的黑暗、剧痛和冰冷的注视下,拼命抓住每一丝可能流逝的意识,如同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枯草的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