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岳的头七刚过,沈家祠堂的火盆还未撤去,沈氏叔伯兄弟便再度齐聚正厅。
王氏穿着一身素白麻衣,鬓角簪着白花,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她眼圈微红,脸色憔悴,一副柔弱寡妇模样,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却将账册捏得死紧。
“大嫂,”沈维江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大哥走了七了,这绸缎庄的生意可一天都不能耽搁。您看,是不是该把库房的钥匙、账房的印信,都交出来,让咱们兄弟几个先管着?”
王氏抬眼看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沈维海端着茶盏,低头吹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沈维山与沈维河交头接耳,眼神却不住往她身上瞟;几个侄子站在各自父亲身后,像一群等待分食的雏鸟。
“三叔说得是,”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管不了这么大的生意。可老爷临走前,留了话。”
“什么话?”众人齐声问。
王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沈维岳熟悉的笔迹:”此乃老爷弥留之际,口述让我代笔的遗嘱。他言明,沈氏绸缎庄十八家分号,金陵总号,以及所有田产、银号、存货,共计估值六十万七千两,尽数留给我与三个女儿。”
“什么?!”沈维江跳了起来,”这不可能!大哥怎会如此糊涂?”
“糊涂?”王氏冷笑一声,将信笺递出,”三叔不妨自己看。老爷的笔迹,您总认得。”
沈维江抢过信,匆匆扫过,脸色顿时铁青。信上确实是沈维岳的笔迹,言辞恳切,说王氏”侍奉二十载,劳苦功高”,三个女儿”虽为女流,亦有经商之才”,故将家业尽数相托。
“伪造的!”沈维河叫道,”大哥病得糊涂了,定是这女人趁他神智不清,骗他按的手印!”
“五叔慎言。”王氏不卑不亢,”这信有老爷亲笔签名,还有手印。若诸位不信,大可请族中耆老来验。”
她顿了顿,又道:”哦对了,老爷还说,若族中有人不服,可去官府告我。只是这官司一打,沈家的脸面可就……”
她没说完,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沈家两房争产,闹上公堂,传出去整个金陵城都会看笑话。更何况,王氏有遗嘱在手,官府大概率会判她胜诉。
沈维海终于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大嫂,大哥的遗愿,我们自然要遵。可您想过没有,三个侄女迟早要嫁人,这嫁妆一备,家产能剩多少?”
他这是退而求其次,从争产转向争嫁妆了。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愁容:”大伯说得是。所以我想着,三个女儿,每人备十万两嫁妆,余下的三十万七千两,足够我养老了。”
“十万两?!”沈维江差点咬到舌头,”大嫂,这……这也太多了吧?”
“多么?”王氏看向他,”三叔的女儿前年出嫁,嫁妆不也备了八万两?怎么,沈维岳的女儿,还比不上三叔的?”
沈维江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女儿嫁的是织造局的太监义子,为了攀这门亲,他确实咬牙备了八万两。可那是他全部的积蓄,哪像王氏,张口就是每人十万两。
“大嫂,”沈维山出来打圆场,”话不是这么说。侄女们金贵,自然要多备些。可您也得为沈家的将来打算。这三十万家产,您一个寡妇守着,不怕贼惦记?”
“所以啊,”王氏等的就是这句话,”我想着,不如请几位叔伯帮忙照看。每年年底,分你们每人五千两辛苦费,如何?”
五千两?众人面面相觑。这数字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十八家分号,每年利润少说十万两,只分五千,无异于打发叫花子。
“大嫂这是看不起我们?”沈维江火了。
“三叔误会了,”王氏垂泪道,”我一个寡妇,能拿出这些已是极限。若诸位嫌少,那我也没法子了。不如这样,咱们开祠堂,请族老们公断,看该如何分产。”
她这是以退为进。众人心里都清楚,族老们最重规矩,有遗嘱在,绝不会支持他们夺产。真闹到祠堂,他们一分都拿不到。
沈维海老谋深算,眼珠一转,笑道:”大嫂何必动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五千两虽少,可也是我们做叔伯的一片心意。这样,从明年起,我让明德去绸缎庄帮忙,也好替您分担些事务。”
他这是想安人手,徐徐图之。
王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明德侄儿要读书备考,怎能耽搁?不如这样,我每月给他一百两银子做束脩,让他专心科举,将来中了进士,也是沈家的脸面。”
一百两?沈维海差点骂出声。他儿子在书院读书,一个月开销至少三百两。一百两够什么的?
可王氏话说得漂亮,他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沈维江见大哥吃了瘪,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大嫂,我茶园今年欠收,想从绸缎庄支五千两周转。您看……”
“三叔这是要借?”王氏问。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沈维江腆着脸笑。
“那不行,”王氏正色道,”账目要分明。三叔若要借,立字据,年息三分,一年还清。”
“三分?!”沈维江跳了起来,”大嫂,你这是放?”
“亲兄弟,明算账。”王氏不为所动,”这规矩是老爷定的,我不能坏。”
“你……”沈维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守着我大哥的规矩,就不怕我们罢手不管?十八家分号,多少双眼睛盯着,没有我们兄弟帮衬,你一个女人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王氏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这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竟将众人震住了。
沈维江还想再说,沈维海却拦住了他。他深深看了王氏一眼,忽然笑道:”大嫂说得是。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您节哀顺变,有事尽管差遣。”
他带头起身,众人只得跟着告辞。
走出沈府大门,沈维江就炸了:”大哥,你拦我做什么?那女人明显是假传遗嘱,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维海冷笑,”你什么时候见我算了?”
他压低声音:”这女人不简单。咱们硬来,占不到便宜。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分而治之。”沈维海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她不是要守家产吗?咱们就从内部挖。十八家分号的大掌柜,哪个不是咱们沈家的老人?只要他们反水,她一个女人,能压住?”
“高!”沈维江竖起大拇指,”还是大哥有办法。”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番对话,全被躲在门房后的小翠听了去。小翠是王氏故意安排的,就为了探听他们的虚实。
当晚,王氏在账房里坐了一夜。面前的账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分号大掌柜的姓名、籍贯、家世。她拿着朱笔,在一些名字上画了圈。
“想挖我的人?”她冷笑,”那得看看,你们挖不挖得动。”
她想起沈维岳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夫人,我知道你恨我,可沈家的家业,是我用命挣来的。你别让它,落入那些豺狼之手。”
那时候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如今她明白了,这个男人,早就看透了一切。他把遗嘱交给她,不是信任,是别无选择。他知道,只有这个跟他斗了二十年的女人,才有手段、有魄力、有狠心,保住他半生的基业。
“老爷,”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您放心。我王氏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您的心血,便宜了那群白眼狼。”
窗外,秋风又起。
王氏看着账册上那些名字,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而她,只能赢,不能输。
因为输的代价,是她三个女儿的未来,是她守了二十年的尊严,更是沈维岳临死前,那攥着她手不肯放开的执念。
次一早,王氏便召集了十八家分号的大掌柜。
这些掌柜都是沈维岳的心腹,最短的也跟了他十年。他们本以为新寡的夫人会哭哭啼啼地求助,却没想到,王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坐在账房主位上,面前摊着十八本账册,神色冷静得像座雕像。
“诸位都是老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她开门见山,”如今老爷走了,绸缎庄不能乱。从今起,一切照旧。每月的账目,照旧送到我这儿。谁若敢有二心,别怪我王氏不讲情面。”
她话音刚落,苏州分号的张掌柜就站了出来:”夫人,不是我们不敬。可老爷走了,这生意上的事,您一个女人家,怕是……”
“怕是什么?”王氏看向他,”怕我不懂?张掌柜,你上月从杭州进的那批云锦,进价每匹十八两,你报账却是二十一两。多出的三两,你说是路上损耗,可我查过,那批货走的是水路,损耗最多半成。你贪下的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四十两。张掌柜,要不要我把水路漕帮的清单拿出来,咱们对对账?”
张掌柜的脸,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这个新寡的夫人,竟真的看得懂账。那笔银子他确实贪了,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被王氏一语道破。
“夫人饶命!”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饶你,可以。”王氏冷冷道,”把银子吐出来,再罚俸一年。若有下次,送你去官府。”
“是,是!”
其他人见状,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原想着新寡的妇人好欺负,却没想到,王氏竟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谁,想试试我的记性?”王氏环视众人。
鸦雀无声。
“很好。”她点头,”那就散了吧。该什么什么去。”
掌柜们鱼贯而出,走到门口时,王氏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几天,若有人找你们打听绸缎庄的事,无论是谁,都给我把嘴闭紧了。谁要是敢吃里扒外,我让他全家在金陵城待不下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
掌柜们连连应诺,逃也似的走了。
等人走光,王氏才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哪懂什么账目?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她这些子偷偷查账,死记硬背下来的。她赌的就是张掌柜做贼心虚,不敢对质。
她赌赢了。
可她不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维海得知张掌柜被王氏压得抬不起头,气得摔了茶盏。
“这女人,倒是小瞧了她!”他来回踱步,”看来,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沈维江问。
“她不是要守吗?咱们让她守不成。”沈维海冷笑,”从明起,咱们每家都派人到绸缎庄赊账,不付银子,只记账。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这是个损招。绸缎庄的生意,讲究的是现金流。若族人们都赊账,不出半年,资金链就得断。
可他们没想到,王氏早有准备。
第二,沈维江的老婆就领着一群妯娌,浩浩荡荡地去了绸缎庄,张口就要赊五千两的绸缎,说是要送礼。
掌柜的陪着笑脸:”对不住三太太,夫人新立的规矩,族人赊账,必须有老爷的亲笔批条。”
“什么批条?”沈维江的老婆火了,”以前不都赊吗?”
“以前是老掌柜,如今换了新规矩。”掌柜的寸步不让,”要不,您去找夫人讨个批条?”
妯娌们闹到王氏跟前,王氏正陪女儿绣花,头也不抬:”赊账可以,按规矩来。三婶要五千两,行,拿房契地契来做抵押,年息三分,一年还清。”
“你……”沈维江的老婆气得直哆嗦,”你这不孝的寡妇!你男人刚死,你就敢这么对长辈?”
“长辈?”王氏抬起头,眼神冰冷,”三婶若想当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空手套白狼,那是强盗,不是长辈。”
这话传出去,沈维江脸上挂不住了。他冲到王氏面前,指着鼻子骂:”王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守着我大哥的遗嘱,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族里随时可以罢掉你这个守财奴!”
“那就请三叔罢吧。”王氏纹丝不动,”只要族里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我这位置,拱手相让。”
她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却在打鼓。她赌的是,族里并非铁板一块。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想让他们一致对外,比登天还难。
果然,沈维江回去一说,沈维山先不了。
“罢掉她?罢掉她谁来管账?你来?”他斜眼看着沈维江,”你那茶园年年亏损,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管绸缎庄?”
“你什么意思?”沈维江火了。
“字面意思。”沈维山冷笑,”要我说,大嫂管得挺好的。至少,咱们每年还有分红拿。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把咱们的那份都吞了。”
“你这是妇人之仁!”
“你这是利欲熏心!”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沈维海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吃惊。
他没想到,王氏竟如此深谙人心。她用一个”分红”,就离间了兄弟们的联盟。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与其冒险推翻她,不如安稳拿钱。
“够了!”沈维海喝止两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王氏这招叫分化,咱们不能上当。要我说,既然她不肯松口,咱们就从她女儿下手。”
“女儿?”
“对。”沈维海眼中闪着阴狠的光,”她三个女儿,最大的沈芳才十六,正要说婆家。若咱们能把她女儿的婚事捏在手里,还怕她不听话?”
众人眼前一亮。
“大哥高招!”沈维江竖起大拇指。
可他们不知道,这番话,又被王氏安在祠堂外的眼线听了去。
当晚,王氏在沈维岳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宿。
“老爷,”她喃喃道,”您看见了,这些人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放过。您别怪我狠心,是他们我的。”
她起身,从箱底取出一个匣子。匣子里,是沈维岳留下的一叠借据——这些年,沈家叔伯们从绸缎庄支走的银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本带利,共计二十三万四千两。
“你们想要我女儿的婚事?”她冷笑,”那我就要你们的命子。”
次一早,她召集了全族耆老,将借据当众宣读。
“叔伯们从绸缎庄支走的银子,这些年利滚利,已是笔不小的数目。如今老爷去了,这账,该清了吧?”
耆老们看着那些借据,脸色铁青。他们没想到,沈维岳竟留了这么一手。
“没钱还,可以。”王氏淡淡道,”拿房契、地契、田产来抵。或者,拿你们手里的绸缎庄股份来抵。”
股份?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哪有什么股份?这些年吃拿卡要,早已把祖上传下来的股份卖得七七八八。
“王氏,你这是赶尽绝!”沈维江指着她,手指发抖。
“赶尽绝?”王氏笑了,笑声凄厉,”你们死我丈夫,走他未亡人,如今还想动我女儿。到底谁赶尽绝?”
她一拍桌子,眼神如刀:”今我王氏把话撂这儿!沈家的家业,是我男人用命挣来的。谁敢动,我跟他鱼死网破!”
全场死寂。
耆老们看着这个撕下柔弱面具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她才是真正继承了沈维岳血性的人。
沈维海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大嫂既如此说,咱们就按遗嘱办吧。”
他知道,再闹下去,吃亏的是他们。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可王氏明白,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必须在他们下次发难前,变得更强。
回到房中,她看着三个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又迅速被坚定取代。
“娘,”大女儿沈芳怯怯地问,”咱们以后怎么办?”
王氏抚着她的头,轻声道:”别怕。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
王氏看着沈维岳的牌位,在心中默念:
“老爷,您走的路,我接下了。您未竟的事,我来做完。”
“那些害过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您在那边,安息吧。”
这一年,她三十八岁。
从此,她不再是沈维岳的妻子,而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一个比男人更狠,比豺狼更毒,却比所有人都更爱这个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