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秋雨夜中颠簸了整整三个时辰,终于停在苏州阊门外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车夫是个冷面汉子,只说了句”姑娘保重”,便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柳琼枝独自站在巷口,怀里抱着她唯一的行囊——一把琵琶,一本琴谱,还有沈维岳送她的那块玉佩。
妙音师太只说让她来苏州找”顾先生”,却没说具体在哪。她凭着记忆,摸索到阊门内街,可昔柳家的祖宅早已物是人非,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显然是严党余孽的产业。
她站在府门前,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浑身冰凉。十年的漂泊教会她,富贵时的朋友,落魄时未必相识。这位顾先生,是父亲二十年前的旧友,还会认她这个歌女吗?
“姑娘,可是要投亲?”更夫提着灯笼路过,见她衣着朴素却气质不俗,忍不住多问一句。
“请问,这附近可有一位姓顾的教书先生?”
“姓顾的?”更夫想了想,”可是住在桃花坞的顾景行顾先生?”
“正是!”柳琼枝眼睛一亮,”您可知他住哪?”
“沿着河走三里地,桥头第三棵柳树下的院子就是。”更夫打量她,”姑娘是顾先生什么人?”
“家父旧友。”柳琼枝不敢多说,道了谢便匆匆离开。
桃花坞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第三棵柳树下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还亮着灯。柳琼枝站在门前,犹豫良久,才叩响门环。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顾伯父,”柳琼枝的声音发颤,”我是柳承宗的女儿,琼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举着油灯,眯着眼打量她。片刻后,他手中的油灯”啪”地掉在地上。
“琼枝?”他声音颤抖,”真的是你?”
“是我,顾伯父。”柳琼枝跪倒在地,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侄女走投无路,恳请伯父收留。”
顾景行老泪纵横,一把扶起她:”快起来!快进来说话!”
他将她让进屋内,顾夫人闻声出来,看见柳琼枝,也是惊得说不出话。老两口将她拉到灯下,细细端详,从她眉眼中依稀看出柳承宗的影子。
“像,真像……”顾夫人抹着眼泪,”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清俊的模样。”
柳琼枝听见这话,积压十年的委屈与辛酸再也控制不住,扑在顾夫人怀中,放声大哭。
顾景行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明白,收留了柳琼枝,就等于与沈家那群虎狼为敌,与整个金陵的权贵为敌。可他们更明白,不收留她,就是对不住九泉下的老友。
“孩子,”顾景行拍着她的肩,”你放心住下。这院子虽小,却是我和你伯母的养老之所。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人能动你分毫。”
“伯父……”柳琼枝泣不成声。
顾夫人抚着她的背,忽然感觉不对,低头一看,只见她小腹微隆,显然已有身孕。
“这……”她看向丈夫。
顾景行沉默片刻,沉声道:”若有孕,便生下来。我顾景行的徒弟,养得起一个孩子。”
他这是要将柳琼枝认作弟子,给她一个清白的身份。
柳琼枝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顾夫人一把扶住:”傻孩子,快别动了身子。你且安心住下,万事有我们。”
顾家的院子虽小,却收拾得极雅致。
前院三间正房,后院两间厢房,还有个小菜园,种着青菜萝卜。柳琼枝被安排在后院的东厢房,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墙上挂着顾景行手书的《诗经》,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这原是我女儿的闺房,”顾夫人一边铺床一边道,”她嫁到杭州三年了,房间一直空着。你就当是在自己家。”
柳琼枝摸着那崭新的被褥,闻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又下来了。十年了,她没睡过这样的床,没盖过这样的被。在秦楼楚馆,她睡在雕花的梨木床上,盖的是锦缎被褥,可那些都是虚的,随时会被收走。
而这里的被子,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顾夫人又端来一碗鸡汤,撇去了油花,炖得极清淡:”你怀着身子,得好好补补。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蛋,我攒了半个月了。”
柳琼枝捧着那碗汤,手微微发抖。她想起在吟春楼时,老鸨也给她吃过燕窝、鱼翅,可那都是算计,是,是要从她身上赚回更多的钱。
而顾夫人的这碗汤,什么都不图,只图她安好。
“伯母……”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快喝,”顾夫人温声道,”喝了好好睡一觉。明让你伯父去请个郎中,给你把把脉。”
那一夜,柳琼枝睡得极沉。没有琵琶声,没有调笑声,没有醉鬼的砸门声。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河水的潺潺声。
她梦见父亲,梦见母亲,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里,父亲对她说:”琼枝,你归家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顾景行果然去请了郎中。
那郎中姓陈,在苏州城开了三十年医馆,是顾景行的故交。他细细给柳琼枝诊了脉,眉头微皱:”姑娘这身子,亏损得厉害啊。”
顾夫人急了:”可有大碍?”
“倒不碍性命,”陈郎中摇头,”只是体寒气虚,胎儿不稳。需得好生调养,否则生产时恐有难。”
他开了个方子:当归、黄芪、阿胶、枸杞,都是补气养血的药材。又叮嘱每要喝一碗红糖姜茶,睡前用热水泡脚,不可忧思过度,更不可劳累。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柳琼枝,”姑娘心中郁结太深,于胎儿不利。若想母子平安,须得放宽心。”
柳琼枝默默点头。她知道,自己这十年的委屈,不是一朝一夕能释怀的。
顾景行却听进去了。从那天起,他每早课便教柳琼枝读《庄子》,说”逍遥游”能解千愁。顾夫人则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清晨是红枣桂圆粥,中午是鲫鱼豆腐汤,晚上是猪肝菠菜面。怕她腻,又托人从城里带酸梅、蜜饯,给她开胃。
最让柳琼枝感动的,是顾夫人每陪她去河边散步。
“多动动,生产时才顺当。”顾夫人扶着她,一步步走在河岸的青石板上。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随风飘落,像金色的蝴蝶。
柳琼枝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脸圆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她摸着肚子,第一次对腹中的孩子生出期待。
“伯母,”她轻声问,”您说,这孩子会像他爹吗?”
顾夫人愣了愣,柔声道:”会,会像娘更多些。”
“可我希望他像爹。”柳琼枝眼中闪着泪光,”他爹是个好人,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顾夫人叹气,没说话。她知道柳琼枝的身世,也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可她更知道,有些话不能问,问了就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转眼间,到了腊月。
柳琼枝的肚子已经六个月,像扣了个小锅在肚皮上。陈郎中每月来诊一次脉,说胎儿很稳,让她继续调理。顾夫人却不敢怠慢,早早就备下了生产的用物:剪刀、棉布、热水、参片,一应俱全。
“你年纪轻,又是头胎,得做好准备。”顾夫人一边缝小衣服一边说,”我生我女儿时,疼了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
柳琼枝听得心惊,手抚着肚子,默默祈祷孩子能乖些。
顾景行怕她闷,便每讲学时,也让她坐在一旁。他教的是《礼记》《诗经》,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柳琼枝安静听着,有时会抚着肚子,轻轻念给孩子听。
“腹有诗书气自华,”顾景行笑道,”这孩子在你肚里就听圣贤书,将来定是个读书的料子。”
柳琼枝也笑,眼中第一次有了母性的温柔。
除夕夜,顾夫人包了饺子,特意在其中一个里包了枚铜钱,说谁吃到谁有福气。柳琼枝咬开一个,竟吃到了铜钱。顾夫人高兴得直拍手:”好兆头!这孩子有福气!”
窗外烟花绽放,映得屋内一片通红。柳琼枝摸着肚子,在心中默念:”孩子,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也高兴。”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柳琼枝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酸痛,连床都下不了。陈郎中诊脉后说,是受了风寒,怕会影响胎儿,必须尽快退烧。
顾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用烈酒给她擦身,又煮了浓浓的姜汤。柳琼枝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喊着”爹””娘”,有时还会喊”维岳”。
顾景行连夜冒雨去城里抓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换衣,亲自守在炉前煎药。药煎好了,顾夫人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又在她额头敷上冷毛巾。
折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柳琼枝的烧终于退了。
她醒来时,看见顾夫人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顾景行在不远处打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炉子里的炭火还剩下最后一点猩红。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夜,她想起了很多。想起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腰杆,想起母亲投井前的绝望,想起沈维岳在吟春楼听她唱曲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自己能活到今天,遇到这么多好人,已是上天的恩赐。
“伯母,”她轻声唤道。
顾夫人惊醒,见她醒了,喜得直念佛:”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让你们担心了。”柳琼枝哽咽道。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顾夫人摸着她滚烫的额头,”你如今不是一个人,是两条命。可得好好爱惜自己。”
柳琼枝点头,手抚着肚子。经过这一夜折腾,孩子竟还稳稳地在肚里,不时踢她一脚,像是在安慰她。
“这孩子,”她含泪笑道,”是个有福的。”
三月初,春回大地。
柳琼枝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大得像要临盆。陈郎中说,胎位很正,孩子养得也好,就是孕妇太瘦,生产时恐怕会吃力。
顾夫人便每着她多吃,鸡汤、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来。柳琼枝吃得想吐,可看着顾夫人关切的眼神,又硬着头皮往下咽。
“多吃点,省得生的时候没力气。”顾夫人念叨着,”我生女儿时,就是吃了这个亏,差点一尸两命。”
柳琼枝听得心惊,对即将到来的生产,既期待又恐惧。
三月初七,夜里。
柳琼枝正睡着,突然觉得身下一热,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她惊醒,发现床褥湿了,肚子也开始疼,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伯母!”她吓得大叫。
顾夫人闻声赶来,一看她的模样,便知是羊水破了。
“快,快去叫稳婆!”她冲顾景行喊道。
顾景行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冲出门去。顾夫人则扶着柳琼枝躺下,给她擦汗,喂水,嘴里不停地安慰:”别怕,别怕,生孩子都这样。你年轻,身子骨好,一定顺当。”
可柳琼枝疼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阵痛越来越密,像海浪一波接一波,要将她淹没。
稳婆来得很快,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经验丰富。她一摸柳琼枝的肚子,便道:”胎位正,能顺产。只是产妇体虚,得用把力。”
她让顾夫人煮了参汤,给柳琼枝灌下去,又让她咬着一块软木,省得咬伤了舌头。
“用力!”稳婆喊道,”就像拉粑粑那样用力!”
柳琼枝疼得死去活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她想起在醉月楼挨打的子,想起在吟春楼被羞辱的夜晚,想起沈维岳去世时的绝望。
“维岳……”她喃喃唤道,”维岳……”
“别昏过去!”稳婆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孩子头都出来了!”
柳琼枝猛地清醒,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稳婆惊喜的叫声,一阵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是个男孩!”稳婆剪断脐带,将孩子包好,送到柳琼枝面前,”你看看,多俊的小子!”
柳琼枝浑身虚脱,却努力睁开眼。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正张着嘴大哭。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孩子,”她轻声说,”娘终于……把你生下来了。”
顾夫人抱着孩子,喜得直抹眼泪:”有归,有归,你娘给你取的名字没错。你终于归来了。”
柳琼枝听着这话,想起沈维岳曾说过的话:”若我们有儿子,就叫他有归。”
“有归,”她喃喃道,”沈有归。”
窗外,天光微明。
一夜的雷雨终于停了,晨曦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小小的禅房。柳琼枝抱着孩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沈维岳。
他们都走了,可他们留下的骨血,在她怀中延续着。
“爹,娘,”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你们放心,琼枝会好好活着,会把有归养大成人。总有一天,我会带他回金陵,让他认祖归宗。”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咂巴着,像是在回应她。
顾景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想起老友柳承宗,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如此坚强,该有多欣慰。
“琼枝,”他走进来,”从今往后,有归就是我们顾家的孩子。我会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记住,他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
柳琼枝点头,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歌女了。
她有了儿子,有了家人,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而这一年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苦难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怀中这个小小的、温暖的、会哭会笑的婴儿。
他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