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沈砚秋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到公司。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和平底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那对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练、清爽，又不失年轻感。
这套衣服是她昨晚对着镜子试了半个小时才决定的。姜晚棠在视频电话里远程指导，最后说了一句“就这套，显气质又不刻意”，她才定下来。
走进市场部的时候，整个办公区还没什么人。沈砚秋打开电脑，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页动画都流畅、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正确。
这是她第一次在顾惊鸿面前做正式汇报，她不想出任何差错。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
林栀栀看到沈砚秋已经在工位上，惊讶地说：“小七，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紧张？”
“有一点。”沈砚秋如实说。
“别紧张，你PPT做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林栀栀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顾总既然指定了你，就说明她相信你。”
沈砚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九点整，王总监走过来：“小沈，准备好了吗？十点去二十八楼汇报。”
“准备好了。”
九点半，沈砚秋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期待。
她期待看到顾惊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听她做汇报的样子。
十点整，市场部一行五人——王总监、陈远、孙浩、林栀栀和沈砚秋——走进了二十八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条形的实木桌子，能坐二十个人。顾惊鸿还没到，沈砚秋把U盘上投影仪，调试好PPT，然后坐在王总监旁边，把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惊鸿走进来，身后跟着赵秘书和两个沈砚秋没见过的西装男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凌厉。
但沈砚秋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过会议室的瞬间，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不到一秒的停顿，但沈砚秋捕捉到了。
顾惊鸿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抬起头：“开始吧。”
王总监朝沈砚秋点了点头。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翻页笔。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好，我是市场部的沈砚秋。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汇报关于新源科技竞标的市场方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她没有看PPT，而是面对着在座的人，偶尔侧身指一下屏幕上的重点内容。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这个的背景。政府这次招标的新能源电池材料，总预算在十二个亿左右，周期三年。参与竞标的主要有三家公司——盛恒、新源科技，以及另一家规模较小的企业。”
“我们的优势在于技术。盛恒的电池技术在行业内领先至少一年半，这是新源科技短期内无法追赶的。但我们的劣势在于品牌认知度——新源科技在政府端的经验比我们丰富，他们的公关团队在这方面做了很多铺垫。”
沈砚秋说到这里，按了一下翻页笔，PPT切换到下一页。
“针对这个劣势，我们提出了三个解决方案。第一，在技术报告之外，增加一份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强调盛恒在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方面的贡献。第二，邀请第三方权威机构对我们的技术进行认证，增强公信力。第三，在方案汇报中增加一个实地考察环节，让评审委员会亲眼看到我们的技术实力。”
她说话的时候，顾惊鸿一直看着她。
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带着某种温度的目光。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眼睛始终没有从沈砚秋身上移开。
沈砚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分心，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是预算部分。我们预估整个的营销成本在八百万左右，主要包括——”
她讲了整整二十分钟，把方案的每一个部分都讲得清清楚楚。数据、逻辑、可行性分析，环环相扣，没有一句废话。
讲完之后，她看向顾惊鸿：“顾总，我的汇报结束了。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惊鸿坐直了身体，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案不错。但我想知道，这个方案是你做的，还是王总监做的？”
沈砚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总监。
王总监赶紧说：“方案是团队一起讨论的，但PPT和汇报内容是小沈自己完成的。”
顾惊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砚秋身上：“你做得很好。”
四个字。
“你做得很好。”
从顾惊鸿嘴里说出来的这四个字，比任何人的夸奖都有分量。沈砚秋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但她面上只是微微笑了笑：“谢谢顾总。”
会议结束后，市场部的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沈砚秋收拾好U盘，正要跟着出去，顾惊鸿叫住了她。
“沈砚秋，你留一下。”
沈砚秋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总监看了她一眼，带着其他人先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下她和顾惊鸿两个人。
顾惊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的PPT做得很好，逻辑清晰，数据准确，表达流畅。”顾惊鸿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做这种汇报？”
沈砚秋想了想，说：“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些比赛，做过几次路演。”
“什么比赛？”
“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
顾惊鸿转过身，看着她：“你拿了第几名？”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说：“第一名。”
她没说的是，那次比赛的评委里有三姐的朋友，但她的本身确实是最好的——一个基于风水原理的室内环境优化方案，把传统风水学和现代环境心理学结合起来，做了一套智能家居系统。比赛结束后，有三家风投机构联系她想，但她拒绝了，因为太爷爷说过，风水术不能用来牟利。
顾惊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这个人，”顾惊鸿慢慢地说，“不简单。”
沈砚秋笑了笑：“顾总过奖了，我就是普通毕业生。”
顾惊鸿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走回会议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下个月有一个行业峰会，在深圳。我让你跟我一起去。”
沈砚秋愣住了。
顾惊鸿让她跟她一起去深圳？参加行业峰会？
“顾总，我只是实习生——”沈砚秋试图拒绝，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这个安排太不正常了。一个实习生，跟着总裁去参加行业峰会，这说不过去。
“你不想去？”顾惊鸿看着她。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沈砚秋斟酌着措辞，“这个级别的峰会，不应该由实习生参加。”
“我让你去，你就去。”顾惊鸿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的方案里提到企业社会责任报告，这个思路很好。峰会上有这方面的专题论坛，你去听听，回来写一份总结。”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沈砚秋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听论坛，顾惊鸿完全可以派王总监去，或者让市场部的任何一个正式员工去。为什么要带一个实习生？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好的，谢谢顾总。”
“具体的安排，赵秘书会跟你对接。”顾惊鸿说完，拿起文件夹，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秋忽然开口：“顾总。”
顾惊鸿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上次说，汇报完有事跟我说。”沈砚秋提醒她。
顾惊鸿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已经说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
顾惊鸿要跟她说的事，就是带她去深圳？
不，不对。顾惊鸿不是那种会把一件小事说得那么郑重的人。她说“有事跟你说”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工作安排。
但顾惊鸿已经推门出去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顾惊鸿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顾惊鸿原本想说的事，被她咽回去了。
为什么？
沈砚秋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遇到了赵秘书。赵秘书看到她，说：“小沈，深圳那个峰会的安排，我下午把机票和酒店信息发给你。”
“好的，谢谢赵秘书。”
沈砚秋回到二十楼，林栀栀立刻凑过来：“小七！顾总留你嘛了？”
“让我下个月跟她去深圳参加一个峰会。”沈砚秋如实说。
林栀栀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顾总带你去深圳？小七，你到底是什么？我入职两年了，连跟顾总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陈远也凑过来：“小七，你是不是上面有人？”
沈砚秋哭笑不得：“没有，就是让我去听一个论坛，回来写总结。”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陈远一脸委屈，“我写的总结也不错啊。”
“因为你不会看风水。”林栀栀一针见血。
沈砚秋无语地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假装看邮件。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邮件上。
顾惊鸿今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审视，而是更柔软的、带着某种温度的目光。尤其是在她说“你做得很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沈砚秋从未听到过的柔和。
沈砚秋不敢想太多，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她拿出手机，给姜晚棠发了条消息：“顾惊鸿让我跟她去深圳参加峰会。”
姜晚棠秒回：“！！！！！！”
姜晚棠：“沈砚秋，你是不是在跟我炫耀？”
沈砚秋：“不是，我是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带一个实习生去？”
姜晚棠：“因为她在追你啊笨蛋！！！”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复：“别瞎说，她是让我去工作。”
姜晚棠：“工作？盛恒几百号员工，她偏偏带你一个实习生？你想想，她去深圳出差，你跟她一起坐飞机、一起住酒店、一起参加会议——这不是约会是什么？”
沈砚秋想说“住酒店又不是住一间”，但这句话打出来之后她又删掉了，因为说出来更奇怪。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也许姜晚棠说得对。
也许不是。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顾惊鸿是出于什么原因带她去深圳，她都想去。
不是因为峰会，不是因为工作。
是因为她想跟顾惊鸿在一起。
哪怕只是坐在同一架飞机上，隔着过道看对方一眼，也够了。
沈砚秋捂住脸，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