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教学楼顶层，办公室的门没锁。走廊里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纸角擦过瓷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渊坐在那张从废弃教室拖来的旧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个破咖啡机，正一下一下转着磨豆柄。咖啡豆碎裂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混着淡淡的苦香往外散。
门忽然自己开了。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地飘进来，红裙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丝凉意。苏晓晓的长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裂到耳的嘴角。她一步踏进办公室，温度瞬间降下去，窗玻璃上迅速结起一层白霜。林渊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磨豆。
苏晓晓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青黑。她直接飘到办公桌前，五指张开，利爪停在林渊喉结上方半寸的地方。指尖的寒气已经刺进皮肤，林渊的脖子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低声开口，声音像从井底冒上来，带着回音。
“你真以为我会在厕所里老实待着？”
林渊头也没抬，继续转磨豆柄。咖啡机发出均匀的咯吱声，他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个纸杯，放在桌上。
“我？行啊，先算算账。”
苏晓晓的爪子往前送了半寸，指甲尖已经碰到林渊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办公室里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赵德柱不在，老校长也不在，整层楼只剩他们两个。
她声音压得更低，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扯到极限。
“人类，你把我当什么？厕所里的摆设？还是你下一个赚钱的工具？”
林渊终于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杯子，伸手去拿热水壶。壶里的水还温着，他慢慢倒水，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用手指抹了抹镜片，才抬头看了苏晓晓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报表。
“工具？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是给你机会。你在厕所里待着，每天阴气外泄，吓唬几个倒霉蛋，能赚几张冥币？现在工厂给你岗位，工资、续保、投胎优先权，一样不少。你倒好，半夜跑来掐我脖子，这算哪门子试用期表现？”
苏晓晓的爪子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林渊的皮肤，一缕血丝立刻渗出来。血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血腥。她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指尖下轻轻滚动，却没有半点恐惧的颤抖。
林渊皱了皱眉，把热水壶放下，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抖了抖上面的灰。
“了我，这厂子立刻散架。你那些还没发下来的冥币工资，就全成废纸。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试用期意向书你已经碰过，魂印留了一半。违约金你赔得起吗？红衣级厉鬼的魂力，够不够抵三年的产量缺口？”
苏晓晓的动作僵住了。她的指尖明明已经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可一股无形的力道忽然从灵魂深处拽住她，像一看不见的链子，勒得她口发闷。办公室的温度还在往下掉，窗台上的霜花越结越厚，可她自己的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无法再往前半寸。
她低头，看向自己捏着报表的手。报表上那些数字——螺丝产量、怨气转化率、预计冥币支出——忽然变得刺眼。那些数字像活的一样，钻进她的意识，让她想起自己死后这些年，游荡在厕所里，靠吓人维持存在，却连一块稳定的冥币都攒不下来。贫穷的恐惧比任何幻境都更扎心。
林渊把报表推到她面前，手指在“试用期意向书”那行字上点了点。
“看清楚。魂印已经生效。你现在我，系统会直接扣你的存在值。轻则魂力大损，重则直接被天道标记成违约厉鬼，以后想投胎都得排队到下下辈子。划不来吧？”
苏晓晓的呼吸变得粗重，虽然她其实不需要呼吸。她的猎口嘴角抽动了几下，长发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报表。利爪还抵在林渊脖子上，却再也无法刺下去。指尖的寒气在对方皮肤上打转，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犹豫。
“你……到底是什么人？正常人早就该吓得魂飞魄散了。”
林渊笑了笑，把咖啡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他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说。
“正常人？正常人看到鬼就跑，我不一样。我前世被资本家榨最后一滴血，猝死在工位上。那滋味我尝够了，所以这辈子我决定换个位置坐。你们这些厉鬼，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不用交社保，不用管吃饭，不用担心996猝死。双赢的事，为什么不？”
苏晓晓的爪子微微松开，指甲从林渊脖子上退出来，却没完全收回。她后退半步，红裙扫过地板，带起一丝灰尘。办公室里的霜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林渊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合同。羊皮纸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行政总监岗位正式协议》。他把合同摊在桌上，顺手推到苏晓晓面前。
“正式签了它，你就是行政总监。人事、裁员、执行，归你管。工资翻倍，年终还有励志大饼。表现好，我还能给你配个专属怨气提取器，省得你自己维持红衣形态那么费劲。”
苏晓晓盯着那张合同。她的手指在半空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羊皮纸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魂印处传来，像有线把她和这份合同牢牢绑在一起。她能清楚感觉到，如果现在拒绝，灵魂深处那股拉扯力会立刻变成撕裂般的痛。
她抬起头，长发微微分开，露出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行政总监……听起来不错。可你就不怕我反水，把你工厂搅得天翻地覆？”
林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轻松。
“怕？当然怕。但我更怕工厂没发展。红衣级员工，执行力强，怨气质量高。你要是真反水，我大不了把你优化掉，扔进怨气车间当原料。反正合同写着，优化权在我手里。你现在签，起码还能当总监，工资待遇好。要是不签……”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厕所继续给你留着，当资源浪费区。”
苏晓晓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合同上按下，魂印缓缓浮现，像一枚暗红的印章盖在纸面。签名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灯泡稳定下来，窗玻璃上的霜花全部融化，水珠滴得更快了。
她把笔放下，声音低沉。
“签了。希望你别后悔。”
林渊看着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怨气值一栏开始疯狂跳动。红光从面板上爆出来，照得整个办公室一片血色。他嘴角动了动，心里快速盘算：这红衣女鬼签了，短期内怨气产出会暴增，可她肯定有自己的小算盘。得慢慢磨，慢慢收，不能让她觉得太舒服。万一她真反，工厂还有赵德柱和老校长顶着，成本可控。
他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抽屉，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欢迎加入福报一号。明天开始，你负责把厕所改成你的办公室。面积小了点，但够你办公。去吧，夜还长，工厂的螺丝还没拧完。”
苏晓晓没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红裙下的手捏了捏拳头。灵魂深处的束缚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张网，把她牢牢裹住。可奇怪的是，这种束缚竟然让她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她不再是那个无处可去的孤魂。
她转身飘向门口，红裙拖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林渊，你这张嘴，比我的幻境还毒。”
林渊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起咖啡继续喝。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把那份财务报表又翻出来。数字在眼前跳动，让他心情不错。
系统面板的红光还在闪烁，怨气值已经破了一个新纪录。他心里又算了一遍账：苏晓晓入职，工厂管理层就齐了。短期内她可能会试探几次，但只要合同在手，翻不了天。就是外面那些捉鬼师，估计很快会卷土重来，得提前准备。
走廊里，苏晓晓的红影渐渐远去。她飘学楼一楼，站在厕所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明天这里就要改成她的办公室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魂印的痕迹还在隐隐发烫。
她咧开的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类资本家，确实有点意思。至少，他没把我当单纯的人工具。
办公室里，林渊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伸了个懒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夜还很长，工厂的闹钟声隐约从楼下传来，叮铃铃，像在催促所有人继续下一个生产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