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闰盈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苏明远的想象。
不过两个时辰,一座稳固的木质脚手架,就牢牢地搭在了第 146 窟的壁画前。老将调来了沙州城里最好的木匠,全程盯着,每一木头都钉得严严实实,确保苏明远站在上面,不会有半点晃动。窟外的崖体加固,也按照苏明远画的图纸,同步开工了。
而苏明远和曹灵素,此刻正在莫高窟的画材库房里,忙着制备颜料。
这次要修复的破损,足有巴掌大,还要补全断裂的风树枝条,需要的颜料种类多、量大,光是石青、石绿、赭石、墨汁、朱砂,就需要好几斤。更重要的是,唐代的矿物颜料,不是把矿石磨碎就能用的,必须经过 “淘、澄、飞、跌” 四道工序,才能分出粗细不同的色阶,确保补上去的颜料,和原壁画的色泽、质感完全一致。
“淘,就是把矿石碎料放在水里淘洗,去掉里面的泥土和杂质;澄,就是淘洗之后,让颜料在水里沉淀,分层;飞,就是把上层的浮色吹出来,这是最细的颜料,用来做表面晕染;跌,就是把底层沉淀的粗颜料,再反复研磨、沉淀,分出不同的色阶。”
苏明远一边说,一边手里的动作没停。他把一块青金石砸碎,放进陶碗里,用清水反复淘洗,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一辈子的唐代画匠。曹灵素站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拿着笔,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她从小看着母亲画壁画,知道制备颜料的工序,可苏明远的方法,比她知道的精细十倍不止。同样的一块石青,经他的手,能分出整整六个色阶,从最浅的天青,到最深的头青,每一层都细腻得像面粉,调上胶矾水之后,色泽鲜丽沉稳,和原壁画的颜料,分毫不差。
“原来颜料还能这么做。” 曹灵素看着他分出来的色阶,忍不住惊叹,“我母亲当年,最多也只能分出三个色阶。”
“这是一千多年里,一代代画匠、修复师慢慢磨出来的法子。” 苏明远笑了笑,手里的研磨棒没停,“壁画能留存千年,靠的不光是画得好,更是颜料做得细。颜料越纯,越细,留存的时间就越长,也越不容易变色、脱落。”
他嘴上说着,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了现代的敦煌研究院。那些和他一起泡在洞窟里的同事,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颜料配方,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修复准则。没想到,这些他学了十几年的本事,竟然在一千年前的晚唐,成了守护敦煌的唯一武器。
两人从清晨忙到午后,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曹灵素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刚烤好的胡饼,还有一碗温热的羊。
“先吃点东西吧,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 曹灵素把布包递给他,眼里满是心疼,“从早上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喝。”
苏明远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接过胡饼,咬了一大口。酥脆的胡饼带着芝麻的香气,温热的羊滑进胃里,一夜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对着曹灵素行了个礼:“曹施主,法成大师让我来请您和这位苏施主,去龙兴寺一趟。大师说,苏施主要找的东西,他那里有。”
苏明远手里的胡饼瞬间停住了。
《沙州城土境瑞像记》。
他要找的那份文书,法成大师那里有。
两人立刻跟着小沙弥,赶往沙州城里的龙兴寺。龙兴寺是沙州最大的寺院,也是敦煌僧团的核心所在,法成大师作为僧团领袖,就住在寺院的后院。
走进禅房的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老和尚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却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小僧法成,见过苏施主。” 老和尚对着两人合掌行礼,声音沙哑却沉稳,“曹姑娘,好久不见。”
“见过法成大师。” 曹灵素赶紧躬身行礼,拉了拉苏明远的袖子。苏明远也跟着躬身,对着老和尚行了个礼。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和尚的分量。法成大师是晚唐敦煌最有名的高僧,翻译了无数佛经,精通汉传、藏传佛教,更是敦煌文书的核心整理者,在整个河西,都有着极高的威望。
“苏施主的事,老衲已经听说了。” 法成大师笑了笑,抬手示意两人坐下,“补全莎那末利神壁画,破了沙州城的连环案,施主的本事,老衲佩服。”
“大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明远开门见山,“大师,我这次来,是想找一份文书,名叫《沙州城土境瑞像记》,里面记载了于阗八大守护神的名号,还有莫高窟各个洞窟的营建记录、壁画原始底稿。”
法成大师点了点头,抬手把手里的那卷文书,递到了苏明远面前。
苏明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麻纸上,是工整的楷书,开头第一行,正是《沙州城土境瑞像记》,也就是后世编号 S.2113A 的敦煌文书。
他的手指顺着文字往下滑,很快就找到了他需要的内容:莫高窟诸窟的营建时间、主笔画匠、壁画内容,还有沙州城近百年间黑沙暴的发生时间、规律,以及当年百姓抵御沙暴的有效方法。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记载:归义军时期,莫高窟每一座洞窟的开凿,都同步做了崖体加固,每一幅壁画的绘制,都对应着沙州城的一处防风屏障,洞窟完好,则屏障稳固,沙暴不侵;洞窟破损,则屏障松动,风沙长驱直入。
苏明远的手微微发抖,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的判断是对的。整个莫高窟,不仅是佛教艺术的宝库,更是当年的归义军,为了抵御沙暴、守护沙州城,修建的一套完整的防风屏障体系。而他这个文物修复师,就是这个乱世里,唯一能修复这套体系、守护敦煌的人。
“老衲守着这些文书,守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能看懂、能用它护住敦煌的人。” 法成大师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苏施主,河西动荡,风沙四起,能守住敦煌、守住百姓的,只有你了。藏经洞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士兵疯了一样冲进来,脸色惨白,对着宋闰盈的方向嘶吼:“将军!不好了!黑沙暴来了!已经到了三危山下!半个时辰之内,就到沙州城了!”
苏明远猛地站起身,把文书紧紧揣进怀里。
“曹姑娘,带上颜料,去第 146 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