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就到了。
南城开往青城的大巴每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下午一班。我们赶的是早上六点四十那趟。
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睡,夏栀的床帘里没有光,她昨晚罕见地早睡了 —— 估计是折腾不动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换好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 T 恤和牛仔裤。包里塞了两瓶冰露、一袋全麦面包,还有顾衍之给我的那张方处长的照片,边缘都被我摸得起了毛。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那个洗得褪色的旧双肩包,头发有点乱,应该是起太早没来得及梳,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得生人勿近的样子,有点像 —— 赶早车出门办事的普通学生。
“吃了吗?” 他问,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哑。
“没有。”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还冒着热气,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猪肉白菜的。” 他说,“你妈说你爱吃这个。”
我愣了一下。我妈?他什么时候见过我妈?
“你去看过我妈?” 我问,指尖碰到包子的温度,暖得发烫。
“前天。”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去医院送了点水果。你妈精神挺好的,还让我别告诉你,说你会担心我乱花钱。”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就是巷口那家老包子铺的味道,跟我妈每次住院都要给我带的一模一样。我嚼着,鼻子有点酸,差点把眼泪掉进去。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边走边问,把眼泪憋了回去。
“没说什么。” 他说,“她就问我叫什么名字、学什么专业、家里是哪里的。我说我叫陆砚舟,学建筑,家里是南城本地的。”
“她就信了?”
“她说我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笑出了梨涡,“你妈看人挺准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包子吃完了,我把塑料袋捏成一个小团,塞进口袋里,没舍得扔 —— 总觉得这是他特意给我买的,扔了可惜。
大巴六点四十准时出发。
车上人不多,大部分都在补觉,脑袋一点一点的。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像我上次调颜料时没搅匀的钛青蓝,发灰,发沉。
陆砚舟把背包放在脚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是方处长的资料,他用 A4 纸打印的,好几页,边缘都卷了,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圈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一点,一看就是翻了无数遍。
“方秀兰,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美院教务处长。” 他压低声音念,怕吵到别人,“老家在青城下面的一个镇子,退休后就回去了。老伴前年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住。”
“她当年为什么会帮陆鹤鸣?” 我问。
“不知道。” 他说,“顾衍之给的材料里没写。可能是被的,也可能是收了钱。去了才知道。”
大巴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楼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远处的麦田照成一片暖金色 —— 我愣了一下,那颜色跟沈若画里的麦田一模一样,连光的角度都像,好像是她当年画的景色,过了二十年,又原封不动地摆在我们眼前。
“苏薇。” 陆砚舟忽然叫我。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她不见我们。”
我想了想。
“怕。” 我说,“但更怕她见了我们,什么都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在青城汽车站停下。我们换乘了一辆去镇上的中巴,又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方秀兰住的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路边摆着卖豆腐脑的摊子,白汽飘得老远,墙上还刷着褪色的计生标语,墙皮脱落了一大片。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卧着黄狗,眯着眼睛看我们走过,有个小孩的弹珠滚到我脚边,他跑过来捡,冲我们笑了一下就跑了。
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过白漆,但已经发黄了,铁门上锈迹斑斑,我伸手碰了一下,锈蹭了我一手。门牌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地址是对的。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应该是之前的小孩刻的,树上还挂着几个枯的石榴,地上落了两个烂的,没人摘。
陆砚舟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指节敲在铁门上,咚咚的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短发,微胖,穿着朴素的蓝布衬衫,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老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大半,鬓角的白发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方处长,” 陆砚舟说,“我们是美院的学生。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变化很快,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指攥着门边,指节发白,门把都晃了一下。
“谁?”
“沈若。”
门缝又窄了一点,她要关门。
“不认识。” 她说,“你们找错人了。”
我赶紧伸手抵住了门,铁门的锈蹭了我一手,我自己都没发现。
“方处长,” 我说,“沈若死了。”
她的手停住了。
“她失踪了二十年。” 我说,“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 不是希望的光,是恐惧的光,像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突然被人挖出来了。
“你是谁?” 她问。
“我是美院的学生。” 我说,“我跟她一样,被人堵了路。”
她沉默了很久。门缝没有再窄,也没有再宽,风从缝里吹出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味道。
“进来吧。” 她终于说。
她住在一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木沙发,茶几上盖着白色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已经有点皱了,放了好几天的样子。
我们坐在沙发上。她给我们倒了两杯水,玻璃杯的杯壁上有细细的裂纹,杯底还印着早就掉了色的美院校庆 logo—— 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她用了这么多年。水倒得有点满,晃了一下,溅在我手背上,温的。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她问。
“有人给了我们您的地址。” 陆砚舟说。
“谁?”
“您不用知道是谁。” 陆砚舟看着她,“我们只想问您一件事。二十年前,沈若的保研名额,是不是被换给了别人?”
方秀兰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她裤子上,她没有擦。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 陆砚舟说。
方秀兰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你是她儿子?”
“是。”
她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滚了下来。
“像。” 她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眼睛,鼻子,都像。”
陆砚舟没说话,攥着裤子的手,指节发白。
方秀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像在数这二十年的子。
“二十年前,”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若是美院最好的学生。不是之一,是最好。她的画,我到现在都记得,比所有老师的都好。”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泪。
“那年保研名额只有一个。她的成绩是第一,作品是第一,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我那时候都把她的材料报上去了,就等签字了。”
“后来呢?” 我问。
“后来陆鹤鸣找我,说名额要换人。” 方秀兰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去了,“他说夏家给学校捐了八十万,条件是要那个名额。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我只要签字就行,不签字,我这个处长就别当了。”
“您签了?” 陆砚舟问,声音有点哑。
方秀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签了。” 她说,“我那时候还有三年才退休,老伴那时候刚查出来糖尿病,要吃药,我不能没了工作。我没办法啊。”
“您知道沈若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问。
“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样子,哭腔裹着话,“她来找过我。问我为什么。我不敢看她。我跟她说,这是学校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她信了吗?”
“她没信。” 方秀兰捂着脸,哭出了声,“她说,方老师,我不怪您。您也是没办法。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你知道吗,她那时候都快被死了,还在替我着想。”
沈若的笑。温和的、知足的、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坏的笑。
我攥紧了包带,帆布的带子被我攥出了印子。
“方处长,” 陆砚舟说,他的声音也抖,“您愿意帮我们作证吗?”
方秀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眼泪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
“你们要告陆鹤鸣?”
“是。”
“告不赢的。” 她说,“他在美院了三十年,上面有人,下面有人。你们斗不过他的。他会报复我的,我一把年纪了,不想再折腾了。”
“斗不斗得过,是我们的事。” 陆砚舟说,“您只需要告诉我们真相。”
方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看了很久。
“你们让我想想。” 她说,“明天给你们答复。”
“我们今晚住镇上。” 陆砚舟说,“明天再来。”
我们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镇上的街道被夕阳染成橘黄色,刚才那个玩弹珠的小孩,还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锐,穿过整条街。
“她不会说的。” 陆砚舟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怕。” 他说,“怕了二十年,不会因为来两个人就不怕了。”
“那你还让她想?”
“给她一个晚上。” 他说,“让她想想,是继续怕二十年,还是做一次对的事,把心里的石头放下。”
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只有一间空房了,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没问什么,收了钱,给了钥匙,还塞给我们两个煮鸡蛋,说 “路上吃”。
房间不大,墙皮有点脱落,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麦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洗得发硬,有一股洗衣粉混着太阳的味道,应该是刚晒过。
陆砚舟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翻开那本他随身带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明显看不进去。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拿出速写本。
画了几笔,画不进去。
“陆砚舟。”
“嗯。”
“你妈当年来找方秀兰的时候,她一个人来的?”
“应该是。” 他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继续画。画的是方秀兰家的那棵石榴树,枯的石榴挂在枝头,地上落了两个烂的。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姜莱:“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回,“她说明天给答复。”
“你们注意安全。夏栀今天在班里又发疯了,说你傍大款不要脸,还说要去举报你。没人理她,大家都知道她什么德行。”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姜莱?” 陆砚舟问。
“嗯。她说夏栀又在班里发疯了,还说要举报我。”
“她还能疯多久?”
“不知道。” 我说,“但她越疯,说明她越怕。她知道我们查到东西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两碗手擀面,一盘清炒青菜,一碟花生米。面是老板娘手擀的,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很鲜。老板娘多给我们加了一个荷包蛋,说 “学生娃跑这么远,多吃点”,还问我们是不是来走亲戚的。
吃完饭,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镇上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户里透出的黄灯光。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苏薇。” 陆砚舟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了想。
“因为有人帮过我。” 我说,“我妈生病的时候,顾衍之帮了我。虽然他有他的目的,但他帮了。所以我也想帮别人。”
“我不是别人。” 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热。
“我知道。” 我说。
他没再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脚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响。走了一段路,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不是握,是指尖碰指尖,他的指尖凉的,应该是夜里风吹的,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没有躲。他也没有再动。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盖过了远处的狗叫,盖过了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们就那样,指尖碰着指尖,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了方秀兰家。
门开着。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杯昨天没喝完的水,水已经凉了,她没有换。
“我想好了。” 她说。
陆砚舟看着她,没说话。
“我可以给你们作证。” 她的声音很稳,比昨天稳多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要保证,不要把我的名字说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我不想让镇上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邻居们对我很好。我不想走,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我答应您。” 陆砚舟说,立刻就答应了,“我们绝对不会把您的名字说出去,就算是打官司,也不会牵连您。”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住了,信封上写着 “沈若” 两个字,字迹工整,是她的笔迹,二十年了,纸都黄了。
“这是我当年写的一份情况说明。” 她把信推过来,“上面写了我怎么签的字,陆鹤鸣怎么跟我说的,夏家怎么捐的钱,我都记下来了。我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年,每天都怕被人找到,又怕没人找到。”
陆砚舟接过信,手在抖,抖得厉害,信封都差点掉了。
“您为什么留着?” 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方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我良心不安。” 她说,“二十年来,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沈若站在我面前,笑着说,方老师,我不怪您。您也是没办法。我这二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擦了擦眼睛。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这东西交出去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陆砚舟把信收进包里,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坏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方秀兰,深深鞠了一躬。
“方处长,谢谢您。”
“不用谢。” 她看着陆砚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你跟你妈一样,眼睛里有光。别灭了。”
“不会的。” 他说。
我们走出那栋小楼。阳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那些枯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
方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远。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背好像比昨天直了很多,像一棵终于卸了压了二十年的果实的树,瘦了,但终于轻松了。
大巴上,陆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
“你不看看?” 我问。
“回去再看。” 他说,声音还是哑的,“现在看了,我会哭。”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咬着唇,忍着。
“好。” 我说,“回去再看。”
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阳光照在上面,像金色的海。
陆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我看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包里装着方秀兰藏了二十年的信,口袋里装着陆鹤鸣的罪证,手机里存着顾衍之的承诺。
沈若当年没走完的路,我们终于替她,一步一步,踩出了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