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抚顺所下了一场雨。
不是春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城墙上，砸在焦土上，砸在还没清理净的尸体上，把血迹冲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汇进浑河。河水浑了，红了，像一条流血的伤口。
金克拉站在城楼上，看着雨幕中的女真大营。大营又往前挪了五里，离城墙不过十里，营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鬼眼。
“他们在等。”贺世贤拄着拐，站在他旁边，“等雨停，等努尔哈赤来。”
“雨什么时候停？”
“明天，最迟后天。”贺世贤说，“钦天监的老王说，这场雨是春汛的尾巴，过了就入夏了。入夏，就是打仗的好时候。”
“咱们还剩多少时间？”
“十天，也许十五天。”贺世贤顿了顿，“努尔哈赤从赫图阿拉到抚顺，骑兵七天，步兵十天，带着大炮和辎重，最多十五天。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一，最晚五月十五，他必到。”
十五天。
金克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抚顺所的守军，满打满算七千人——贺世贤的抚顺兵剩一千五，李怀信留下的一千辽阳兵，加上这几天从周边逃难来的散兵、民壮，凑了四千五。七千人，听起来不少，但能打仗的，不到五千。剩下的，不是伤兵，就是没摸过刀的老百姓。
兵器呢？
刀还剩八百把，箭还剩五千支，弓还剩三百张。炮……两门虎蹲炮，其中一门已经快散架了。
粮草呢？
省着吃，够吃一个月。但要是被围，一个月，是死期。
“不够。”金克拉说，“远远不够。”
“我知道。”贺世贤苦笑，“可咱们有什么办法？朝廷的援兵，是指望不上了。杨镐在沈阳，说没圣旨不敢动。李如柏在清河，说粮草不够。广宁、开原那些，都在观望。咱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城。”
“那也不能等死。”金克拉转身，“总兵，我有个想法。”
“你说。”
“铸炮。”金克拉指着城外，“女真人有大炮，咱们也得有。而且要比他们的大，比他们的远，比他们的狠。”
“铸炮？”贺世贤一愣，“你会？”
“不会，但能试。”金克拉说，“我有铸虎蹲炮的经验，大炮原理一样，只是更大，更重。给我十五天，我能铸出一门来。”
“一门够么？”
“一门够了。”金克拉说，“咱们不要多，只要一门。但这一门，要能打五里，要能一炮轰塌女真人的大帐。”
贺世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金师傅，你到底是谁？”
“我是铁匠，金克拉。”
“不，你不是普通的铁匠。”贺世贤摇头，“普通的铁匠，不会铸炮，不会造箭，不会以八百残兵冲万军大阵。你身上，有秘密。”
金克拉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总兵，乱世人，不会也得会。我要是有秘密，也是想活命的秘密。”
贺世贤笑了，拍拍他的肩：“行，我不问。你要铸炮，需要什么？”
“铁，大量的铁。铜，做炮子。硝石、硫磺、木炭，做。还要人，至少五十个壮劳力。”
“铁我有。”贺世贤说，“抚顺所库房里，还有三千斤生铁，是留着修补城墙的。铜……我让人把全城的铜器都收了，锅、盆、镜，融了做炮子。硝石硫磺，军器局应该还有存货。人，我给你一百个。但十五天，你真能铸出来？”
“能。”
“好，那就铸。”贺世贤咬牙，“抚顺所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你这门炮了。”
从这天起，总兵府后院，又成了铸炮工坊。
三千斤生铁，堆成了小山。一百个民夫，在老韩的指挥下，起炉子，制模，化铁。金克拉没没夜地画图，计算，试验。
铸大炮，和铸虎蹲炮完全是两回事。
炮身长一丈二，重两千斤。炮膛要直，要滑，要匀。炮壁要厚，要韧，要能承受巨大的膛压。稍有偏差，炮就废了，甚至炸膛。
金克拉不敢大意，每一步都亲自盯着。
制模就用七天。
先用木头做个炮身的模芯，然后在模芯上糊泥，一层层糊，糊到一尺厚。泥里掺了麻絮、稻草，增加韧性。糊好，阴，再糊，再阴。如此反复九次，直到泥模坚硬如石。
然后烘模。在模子外起窑，用文火慢烤，烤三天三夜，把泥模里的水分彻底烤，烤透。这一步最关键，火大了，模子裂。火小了，模子，浇铁水进去会炸。
烘模完成，开始化铁。
三千斤生铁，分三次化。化铁炉起了三座，每座炉子旁边四个大汉拉风箱，火焰窜出一丈高，把半个院子都映红了。
铁水化好，浇铸。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两千斤铁水，温度超过一千度，浇进模子，稍有差池，就是一场灾难。
金克拉亲自指挥。
“浇口对准！慢，慢，稳一点！”
铁水从浇口流入，顺着泥模的流道，缓缓充满模腔。嗤啦声不绝，白汽蒸腾，热浪得人睁不开眼。
浇铸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浇完，埋模。
在院子里挖个大坑，把模子埋进去，上面盖上湿土，让炮身自然冷却。这一步急不得，得等七天，等炮身彻底冷却，才能开模。
这七天，金克拉几乎没合眼。
白天在工坊盯着冷却进度，晚上在屋里画炮架图、炮弹图、配比图。掌心印记一直在发烫，像在催促，也像在辅助。每次他思考遇到瓶颈，掌心一烫，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新的思路，新的方案。
到第五天，他累倒了。
高烧，说明话，浑身滚烫。老韩急得团团转，请了军医来看，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伤口感染，再不好好休息，人就废了。
但金克拉躺不住。
第六天，烧刚退，他就挣扎着爬起来，要去工坊。
“金师傅，你不要命了？”老韩拦住他。
“命不要紧，炮要紧。”金克拉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明天开模，成败在此一举。我得去。”
老韩拗不过他，只好扶他去。
第七天，开模。
院子当中，坑挖开，泥模露出来。工匠们用大锤敲开泥模，露出里面的炮身。
乌沉沉的，还冒着热气。炮身长一丈二，粗如人腰，炮口碗口大，炮膛笔直光滑。在晨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成了……”老韩声音发颤。
“还没完。”金克拉拄着棍，走到炮身边，伸手抚摸炮身。
掌心贴上去，印记发烫。
【物品：红衣大炮(粗坯)】
【状态：浇铸成功，需修整】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镗孔、打磨工艺)】
红衣大炮。
这是金克拉给这门炮起的名字。红衣，是朱砂红，是明朝的国色。他要让这门炮，成为大明的象征，成为女真人的噩梦。
接下来是修整。
炮身要镗孔——用特制的镗刀，把炮膛镗得更直，更滑，更匀。这活儿精细，五十个工匠，轮流上阵，了三天三夜。
炮身要打磨——把表面的毛刺、砂眼、凸起，全部磨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炮尾要钻点火孔，炮身要铸炮耳，方便架炮。
全部完工，已经是五月十二。
距离努尔哈赤到来，只剩三天。
炮架也做好了。用硬木打造，带轮子，能推着走。炮身架上去，用铁箍固定，稳稳当当。
“试炮。”金克拉说。
试炮地点选在北门外，那里有一片荒地，没有民居，不会伤人。
炮被推出来，架好，装药。
这次装的是实心弹——用铜铸的圆球，重二十斤。装药十斤，这是金克拉计算过的安全值，再多，炮可能炸。
“点火。”
引信点燃，嗤嗤作响。
所有人都躲到百步外，捂着耳朵。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炮身猛地后坐，炮架咯吱作响，但没散。炮弹呼啸着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砰！”
一棵合抱粗的树，被拦腰砸断。
“射程……三里！”老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金师傅，成了！真成了！”
金克拉也松了口气。
但还不够。
“加药，加到十五斤。换开花弹。”
开花弹是他新设计的炮弹——铜壳，里面装满碎铁、石子，中间是，有引信。打出去后，在空中爆炸，碎片四散，伤范围更大。
第二炮，装药十五斤，开花弹。
“轰——！”
炮声更响，后坐力更大，炮架差点散了。但炮弹飞得更远，落在四里外，凌空爆炸。
“砰——！”
碎片如雨，覆盖了方圆二十丈。
“四里！开花弹！”工匠们欢呼。
“够了。”金克拉说，“这炮，能守城了。”
炮被推回城里，架在东门城楼上。炮口对着城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怒吼。
五月十三，努尔哈赤的前锋到了。
五千骑兵，在城外十里扎营。斥候回报，中军在三后到。
五月十四，努尔哈赤的中军到了。
两万步兵，一万骑兵，还有三十门大炮。大营连绵十里，旌旗蔽。
五月十五，努尔哈赤到了。
八旗大纛出现在大营中，黄金大帐立起。女真大汗，来了。
当天下午，一个女真使者来到城下。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大金国使者！奉大汗之命，传话与贺世贤：开城投降，饶全城不死。若负隅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贺世贤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使者，缓缓道：
“回去告诉努尔哈赤，抚顺是大明的城，我是大明的将。他要取抚顺，先问过我手里的刀，问过我城上的炮。”
使者冷笑：“贺总兵，你不过几千残兵，拿什么守？我大金国精兵数万，大炮三十门，碾平抚顺，如碾蝼蚁。”
“那就来碾。”贺世贤说，“我贺世贤，等着。”
使者走了。
贺世贤转身，对金克拉说：
“金师傅，炮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好。”贺世贤看着城外如的敌军，眼神凶狠，“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大明炮的厉害。”
夜色降临。
女真大营，灯火通明。
黄金大帐里，努尔哈赤正在听莽古尔泰汇报。
“父汗，抚顺守军不过七千，城墙残破，粮草不足。咱们有三万五千精兵，三十门大炮，最多三天，必破此城。”
努尔哈赤六十多了，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他听完，缓缓道：
“贺世贤是员悍将，不可轻敌。听说他们铸了门新炮？”
“是，但就一门，不足为惧。”
“一门也是炮。”努尔哈赤说，“明天攻城，先用炮轰，轰塌城墙，再步兵冲。骑兵在两翼警戒，防备明军出城偷袭。”
“嗻！”
“还有，”努尔哈赤顿了顿，“那个叫金克拉的铁匠，我要活的。此人能铸炮，是个人才。抓来，给咱们铸炮。”
“嗻！儿臣必生擒之！”
夜深了。
金克拉站在城楼上，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掌心印记，烫得像火。
明天，这门炮就要见血了。
不知道，能打多远，能多少。
但不管怎样，他都要让女真人知道——
大明的城，不是那么好破的。
大明的百姓，不是那么好的。
夜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
但炉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