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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更天,女真大营里响起号角。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低沉绵长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巨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苏醒,发出饥饿的低吼。

金克拉站在东门城楼上,一夜没睡。他看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看着营中来回跑动的火把,看着那些正在被推到大营前列的黑黝黝的炮身。

三十门炮。

他数了三遍,确认没错。弗朗机炮、虎蹲炮、甚至还有两门看起来像是明军制式的“大将军炮”——应该是从萨尔浒战场上缴获的。三十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抚顺城墙,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狗的,真舍得下本钱。”贺世贤拄着拐站在他旁边,声音沙哑,“萨尔浒一战,他们缴了咱们四十多门炮,现在用在这儿了。”

“咱们的炮呢?”金克拉问。

“就你铸的那门,在东门。李怀信留的那两门虎蹲炮,一门在北门,一门在西门。南门……没炮,我让张猛带五百弓箭手守着。”

五百对三万。

这仗,怎么打?

“总兵,”金克拉忽然说,“咱们的炮,不能等他们先开火。”

“什么意思?”

“先发制人。”金克拉指着女真炮阵,“他们的炮阵离咱们三里,正好在咱们的红衣大炮射程内。他们以为咱们的炮打不了那么远,所以敢把炮推到那么近。咱们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轰他几炮,打乱他们的阵脚。”

贺世贤眼睛一亮:“能打中么?”

“能。”金克拉转身,对着炮手喊,“装药!二十斤!开花弹!”

炮手们愣住了。

二十斤药,是之前试炮时用的极限。再多,炮可能要炸。

“金师傅,这……”老韩迟疑。

“装。”金克拉只说一个字。

炮手咬牙,装药,填弹。开花弹是特制的,铜壳上刻了刻度,引信长度可以调整,控制爆炸时间。

金克拉亲自调整引信,然后走到炮身后,眯起一只眼,用拇指比了比距离。

三里,角度十五度,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左转三分,抬高两分。”他下令。

炮手转动炮架,调整角度。

“点火。”

引信点燃,嗤嗤作响。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轰——!!!”

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试炮都响。炮身剧烈后坐,炮架下的青砖被震裂。炮口喷出的火焰,映亮了半边天。

炮弹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砸向女真炮阵。

女真炮手们抬头,看着那颗飞来的黑点,还没反应过来——

“轰——!!!”

炮弹在炮阵上空十丈处爆炸。

不是落地炸,是凌空炸。

这是金克拉特意设计的——开花弹的引信,调整到飞行三里后引爆。这样爆炸时,弹片能覆盖更大的范围。

弹片如雨,倾泻而下。

女真炮阵,瞬间成了修罗场。

三十门炮旁边,聚集了至少三百炮手和辅兵。这一炸,至少炸死炸伤一百人。剩下的,有的被炸懵了,有的在逃,有的在找掩体。

炮阵,乱了。

“好!”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再来一炮!”贺世贤激动得拐杖都在抖。

“装药!十八斤!实心弹!”金克拉下令。

第二炮,瞄准的是那两门大将军炮——那是女真炮阵里最大的炮,威胁最大。

“轰——!”

炮弹飞出,这次是实心弹,二十斤铜球,带着恐怖的动能,砸向目标。

“砰!”

一门大将军炮,被砸个正着。炮身从中间断成两截,炮架粉碎,旁边的炮手被震飞出去,死伤一片。

“第三炮!装药十五斤!开花弹!打骑兵阵!”

女真骑兵已经出营列阵,准备在炮击后冲锋。现在炮阵被袭,骑兵阵有些乱,正好是靶子。

第三炮,开花弹,在骑兵阵上空爆炸。

弹片覆盖了方圆三十丈,人仰马翻。骑兵阵彻底乱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冲撞步兵。

三炮,打乱了女真人的进攻节奏。

努尔哈赤在大营中,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炮?”他沉声问。

“回、回大汗,”莽古尔泰脸色发白,“是明军新铸的炮,能打四里,还会凌空爆炸……”

“凌空爆炸?”努尔哈赤眯起眼,“明军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是那个铁匠,金克拉。是他铸的炮。”

“金克拉……”努尔哈赤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必须抓到。活的。”

“嗻!儿臣这就去准备攻城!”

“不。”努尔哈赤摆手,“让炮兵后撤五里,到明军炮火射程外。骑兵、步兵,也后撤。今天,不攻了。”

“父汗?”莽古尔泰愣住。

“明军有这种炮,强攻伤亡太大。”努尔哈赤说,“围城。围而不攻,断他们粮道,困死他们。抚顺城里,粮草最多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不攻自破。”

“可……”

“照做。”

“嗻!”

女真大军,开始后撤。

城楼上,明军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撤了?”老韩不敢相信,“这就撤了?”

“不是撤,是围。”贺世贤看得明白,“他们要困死咱们。”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守。”贺世贤说,“守一天是一天,守一个月是一个月。朝廷的援兵,总会来的。”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金克拉没说话,看着城外正在后撤的女真大军,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围城,比攻城更可怕。

攻城,还能拼死一搏。围城,是钝刀子割肉,慢慢耗,直到耗光最后一粒粮,最后一支箭,最后一个人。

“金师傅,炮还能打几发?”贺世贤问。

“开花弹还有二十发,实心弹还有三十发。……省着用,能打五十发。”金克拉说。

“五十发……”贺世贤苦笑,“五十发,能多少人?一千?两千?可女真人有三万。五十发打完,咱们就真没办法了。”

“那就省着打。”金克拉说,“不打兵,不打阵,专打他们的炮,打他们的粮草,打他们的将领。让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不敢围得太死。”

“也只能这样了。”

从这天起,抚顺攻防战,进入了围城阶段。

女真大军在城外五里扎营,把抚顺围得水泄不通。白天,骑兵在城外巡弋,射任何试图出城的人。晚上,营火如星,把抚顺围成一个铁桶。

城里的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粮价已经涨到一石五十两,有价无市。百姓开始吃树皮,吃草,甚至吃观音土。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尸体被抬到城西乱葬岗,挖个浅坑一埋了事。

守军的口粮,也减了一半。从一天一斤米,减到半斤,再减到四两。就这四两,还是掺了糠的。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但还得上城值守。

金克拉的工坊,还在运转。

但没铁了,没煤了,连木炭都不够了。他带着匠人,把城里能收集到的废铁都收集起来——破锅、烂锄、生锈的刀,甚至门环、窗钉,都熔了,重新打。

不打刀,不打箭,专打一种东西——

铁蒺藜。

四铁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刺朝上。撒在城外,能扎马脚,能阻步兵。虽然不了人,但能延缓攻势。

“金师傅,打这玩意儿有用么?”老韩看着手里刚打出来的铁蒺藜,苦笑,“女真人穿的是铁靴,扎。”

“扎脚,扎马脚。”金克拉说,“女真人攻城,骑兵在前。马踩上这玩意儿,一摔就是一片。而且这东西,能让他们走得慢,走得慢,就是靶子。”

“可咱们哪有那么多铁……”

“有多少,打多少。”

于是,抚顺城里,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打铁的叮当声,是敲打铁蒺藜的砰砰声。匠人们,百姓们,甚至伤兵们,都在打。把家里最后一点铁器拿出来,熔了,打成这种四刺的小玩意儿。

到第五天,打出了五千个。

金克拉让人在夜里用吊篮放下城,撒在东门外百步内,撒了密密麻麻一层。

第二天,女真骑兵来巡城,果然中招。

十几匹马踩中铁蒺藜,马失前蹄,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城上的明军趁机放箭,射死了七八个。

女真人吃了亏,不敢再靠那么近。巡城的范围,又往后撤了百步。

“有用!”老韩兴奋道,“金师傅,你这法子,真有用!”

“有用也没用。”金克拉摇头,“五千个铁蒺藜,只伤了他们十几个人。他们学乖了,下次来,会先清道。咱们的铁,不多了。”

确实不多了。

城里最后一点铁,也快用完了。金克拉让老韩带人去拆房子——拆那些没人住的空房,把门钉、窗钩、甚至房梁上的铁钉,都起出来。

“金师傅,这么下去,抚顺城就要被咱们拆光了。”老韩说。

“拆光了,也比落在女真人手里强。”金克拉说,“城破了,什么都是他们的。现在拆了,打成铁蒺藜,还能几个。”

老韩不说话了,带人去拆。

到第十天,城里能拆的铁,都拆完了。

铁蒺藜又打出一万个,撒在城外。女真人果然学乖了,每次来巡城,都带着木耙,先把铁蒺藜清掉。但清铁蒺藜要时间,要人手,这就给了城上明军放箭的机会。

十天内,女真人又被射死射伤上百人。

但这点伤亡,对三万大军来说,九牛一毛。

围城第十五天,粮尽了。

不是守军的粮,是全城的粮。最后一点存粮,被贺世贤下令集中起来,分给守城的士兵。百姓,只能自生自灭。

城西乱葬岗,尸体堆成了山。每天都有饿死的,病死的,甚至自的。城里的树,皮都被扒光了。草,都被挖光了。连老鼠,都被抓光了。

“金师傅,咱们……还能守多久?”老韩坐在工坊里,有气无力地问。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具包着皮的骷髅。

“守到死。”金克拉说。

他也瘦,但眼神还亮。掌心印记,还在发烫。这印记,似乎在吸收他身体的能量,维持着他的清醒。但代价是,他饿得更快,瘦得更快。

“可这么守下去,全城的人,都要死光了。”老韩声音发颤。

“那也得守。”金克拉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看着外面死寂的街道,“韩师傅,你知道么,我来抚顺之前,在关内听说书。说书先生说,当年岳武穆守朱仙镇,被金兵围了四十八天,弹尽粮绝,但没一个人投降。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但投降,是跪着死。不投降,是站着死。”金克拉转头看着他,“咱们现在,就是抚顺的岳家军。站着死,总比跪着死强。”

老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金师傅,你说得对。站着死,总比跪着死强。我这把老骨头,就跟您一起站着死。”

正说着,城楼上忽然传来锣声。

不是警锣,是急锣。

“怎么回事?”金克拉心头一紧。

一个亲兵冲过来,满脸激动:“金师傅!援军!援军到了!”

“什么?”金克拉不敢相信,“哪来的援军?”

“沈阳!沈阳总兵杨镐,率军两万,已到浑河南岸!正在渡河!”

金克拉脑子嗡的一声。

杨镐?那个在萨尔浒一败涂地的杨镐?那个坐视抚顺被围一个月的杨镐?

他来了?

“走!上城!”他抓起拐杖,冲了出去。

城楼上,已经挤满了人。贺世贤站在垛口后,用千里镜看着南岸,手在抖。

“真是杨镐……”他喃喃道,“他真的来了……”

金克拉抢过千里镜,看去。

南岸,旌旗如林。明军正在渡河,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看阵势,确实有两万。

“总兵,开城门,接应他们!”一个将领激动道。

“等等。”贺世贤摇头,“女真人在北岸有埋伏,杨镐这么渡河,太冒险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北岸的树林里,突然出一支女真骑兵。

五千骑,直冲正在渡河的明军。

明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渡到一半的部队,被拦腰截断。南岸的想救,过不来。北岸的想退,退不了。

“坏了!”贺世贤脸色大变,“中计了!女真人早知道援军要来,在这儿等着呢!”

“开炮!”金克拉吼道,“用红衣大炮,轰女真骑兵!”

炮手装弹,点火。

“轰——!”

炮弹飞出,落在女真骑兵阵中,炸翻一片。但女真骑兵太多了,炮火阻不住。

明军渡河部队,被围住了。

“出城!接应他们!”贺世贤咬牙。

“总兵,咱们只剩五千能动的兵了!”亲兵急道。

“五千也得去!”贺世贤拔刀,“不能让援军死在咱们眼皮底下!开城门!”

“等等。”金克拉拦住他,“总兵,我去。”

“你?”

“我去。”金克拉说,“您腿脚不便,在城上指挥。我带队出城,接应杨总兵。”

贺世贤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好。金师傅,活着回来。”

“一定。”

城门开了。

金克拉带着五百人——是工坊的匠人、伤兵、甚至百姓,凑出来的五百人。人人带伤,人人面黄肌瘦,但人人眼里有火。

“出城!”

五百人,冲出城门,冲过吊桥,冲向北岸。

女真骑兵发现了,分出一千骑,迎上来。

“结阵!长枪在前,刀手在后!”金克拉嘶吼。

五百人,结成一个圆阵。长枪是临时削的木枪,刀是豁了口的破刀。但对着一千女真铁骑,没人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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