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了。
好像什么都没说。
——
江予安站在客厅的角落。
她看着陆深站在她死去的地方。
看着他的肩膀。
看着他的背脊。
看着他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脸。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了他的手。
那只捏着碎瓷片的手。
碎片的边缘很锋利。
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的掌心蜿蜒到手腕。
他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但没有松手。
江予安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没有用。
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她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三步。
一米多。
她走了六年才走完的距离。
现在她永远走不到了。
—
【第二章】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白色的灯管嗡嗡响,刺眼的那种白,把所有东西都照得苍白而失真。
陆深站在太平间的观察窗外面。
玻璃窗内,一张推床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布单。
布单下面的轮廓,很小,很薄。
工作人员问他:”家属确认一下遗容,可以吗?”
陆深点了一下头。
布单被揭开。
露出一张脸。
江予安的脸。
死亡三天之后的脸。
她的皮肤已经没有血色了,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嘴唇是铅灰色的。
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像睡着了一样。
但不是。
陆深知道不是。
因为她睡觉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一条缝。
他嫌她打呼——其实不算打呼,只是偶尔会发出很轻很轻的鼻息声。
她为这件事生过气。
“我哪有打呼!”
“有。”
“你录给我听!”
“懒。”
“你!”
后来他真的录了。
半夜两点,他举着手机凑近她的脸,录了十五秒。
第二天早上,他把手机递给她看。
十五秒的视频里,她睡得歪七扭八,一条腿搭在他腰上,嘴巴张着,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看完之后脸红了。
他说:”证据确凿。”
她翻了个白眼,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第一年?
还是第二年?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再也没有录过。
因为他没有再在她身边睡过。
陆深站在玻璃窗前。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指尖触到了玻璃表面。
凉的。
他的手掌贴上去,五指张开,像是想透过这层玻璃去摸她的脸。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着。
周戎站在两米开外,一句话不说。
整个房间安静到能听见冷气管道里的风声。
陆深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蜷缩。
指甲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确认。”
他说。
声音很平。
平到周戎打了个寒颤。
——
手续很多。
死亡证明。
火化申请。
遗体保存协议。
一份一份地签。
陆深坐在殡仪馆的办公区域,面前摆着一叠文件。
他签字的速度很快。
和批公司文件一样快。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那是一份遗物交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