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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考核的通知是张巡查亲自送来的。不是纸鹤,不是云中信筒,是他本人。天还没亮,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和张巡查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玄打开门。新装的那扇单扇老榆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张巡查站在晨雾里,身后没有天兵,只有他一个人,拂尘搭在臂弯里,月白色长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小片。他看了一眼门。

“换了?”

“暴雨冲垮了。重做的。”

张巡查没有再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纸很薄,格式和陈玄填过的《战斗过程记录表》如出一辙,抬头是烫金大字——

“天庭劳改办月考核评定表。考核对象:劳改编号壬寅·肆柒。考核周期:下界第一个完整月份。”

陈玄接过来。表格分四大项:洞府建设、劫难任务、妖界声望、综合评定。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评分细则,像一棵大树分出无数枝杈,每一个枝杈的末端都留着一个待填分数的空格。他注意到“劫难任务”这一项的权重最高,占总分的四成。

“本月劫难任务完成次数——”张巡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两次。”

“第一次,拦路台词未完成,法术释放为零,败北姿势未执行。取经团主动认输,考核组远程观摩评分七十二分。”他抬起头看着陈玄,“第二次呢?”

陈玄没有说话。第二次就是他把拦路台词念成述职汇报的那次。台词完成度百分之千,法术释放同样是零,败北姿势同样未执行,巡查组评分七十二。

“两次战斗,法术释放总数:零。”张巡查合上小册子,“陈庄主,《反派工作手册》规定,正式拦路每次至少释放三个法术。本月你一共拦路两次,应释放法术六个。实际释放:零。”

晨雾在院子里缓缓流动。黄九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洞府门口,尾巴僵在半空。黑风也从歪脖子树下坐起来,熊掌停在膝盖上。

“法术释放这一项,本月得分:零。”张巡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此项占劫难任务评分的三成。劫难任务占月考核总分的四成。”

陈玄在心里算了一下。法术释放零分,意味着月考核的总分从四成里直接扣掉三成——还没开始算其他项,他已经丢了总分的一成二。月考核及格线是六十分。他上次突击巡查拿了乙等上,折算下来大约七十多分。但突击巡查是综合印象分,月考核是硬指标,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数字,加不起来就是加不起来。

“其他项。”张巡查继续翻册子,“洞府建设——屋顶已完工,门已重装,守则已建立。此项评分,甲等。妖界声望——劳改服编号系统已备案,清风岭事件处理得当,守则共创在妖界传开。此项评分,甲等。”

他合上册子。

“四项中的两项甲等。但劫难任务这一项,法术释放为零。零分乘以权重,总分拉下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前预估:五十八分。”

不及格。差两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芦苇秆屋顶滑落的声音。黄九郎的尾巴彻底垂下去了。黑风的熊掌攥紧了。猪无能从窝里探出头,它听不懂,但它感觉到空气里那种重量。

“还有三天。”张巡查说,“本月考核周期还有三天结束。三天之内,如果你能完成一次有效拦路,且至少释放一个法术——总分可以拉回六十以上。”

“取经团在通天河畔等船,已经等了多。三天之内未必过河,过河之后未必走本山这条路。”张巡查把评定表留在石头上,“考核截止,我再来。”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有一事。清风岭蜈蚣精的洞府登记已经办下来了。他托人带话,说想与劳改山庄‘正常竞争’。”

陈玄没有说话。

“正常竞争的意思是——他也会参加月考核。天庭劳改办上个月一共下界了四名劳改妖,你是其中之一。清风岭不是劳改点,但他主动申请纳入考核体系。理由是‘既然都在取经路上设卡,应有统一标准’。”张巡查没有回头,“他的月考核,目前预估:七十四分。”

院门关上了。老榆木门和门框碰撞的声音低沉而厚重。

陈玄坐在歪脖子树下,把评定表摊在膝盖上。五十八分。四项中的两项甲等,因为一项零分,总分不及格。规矩就是这样——你可以把洞府盖得再好,把声望攒得再高,但核心业务不达标,就是不及格。他想起天庭文书院,抄写员每年也要考核。抄写质量、抄写速度、出勤率、文书归档规范,四项权重不同。有一个老抄写员,抄了四十年,字迹工整无人能及,归档从不出错。但他慢。速度那一项永远在及格线以下。每年考核,每年勉强过关。最后一年,速度指标提高了百分之十。他没有及格。陈玄记得他被调离文书院那天的背影,抱着一个装满私人杂物的木箱,从南天门的侧门走出去,没有回头。一个抄了四十年文书的人,因为抄得慢,就不合格了。

黄九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评定表上那个空白的法术释放栏。“庄主,法术……你真的一个都不会?”

陈玄把评定表放下。“不会。”

“一个都不会?”

“下界的时候,天庭没配发法术卷轴。手册上只有败北姿势图例。”

黄九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下,从守则刻痕的缝隙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小片残页,边角烧焦了,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字。陈玄接过来。残页上记载着一个法术,名字很朴素,叫“定身术(基础版)”。下面的说明写着:释放后可使目标定身三弹指。仅对人形目标有效,对仙佛无效,对妖魔法力高强者效果减半。修炼方法:念诵咒语,同时以右手食指指向目标。咒语很短,一共七个字。

“哪来的?”

“狮驼岭的时候,从藏经阁捡的。被裁那天,我顺手——”黄九郎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也不是顺手。就是觉得,万一以后用得着。”

陈玄看着那七个字的咒语。七个字,他念了一遍就记住了。“你练过吗?”

黄九郎摇头。“我没试过。狮驼岭的藏经阁里,这种基础法术残页堆了一地,没人练。三大王说,定身术只能定三弹指,定完还消耗法力,不如直接一枪戳过去。”

三弹指。大约三秒。只能定人形目标,对仙佛无效,对妖魔法力高强者效果减半。消耗法力。

陈玄把残页收进怀里。

第一天。他在歪脖子树下念那七个字,念了一整天。右手食指伸出去,指向歪脖子树,指向矮墙,指向黑风劈柴的背影,指向猪无能窝边的松子。什么都没发生。咒语念得烂熟,手指伸得笔直,但体内没有任何“法力”流动的感觉。黄九郎说修炼法术首先得感知到自己的法力。陈玄下界以来从没感知过任何法力——他是一个保留了天庭编制但没有仙骨的劳改犯。《反派工作手册》上没写劳改妖的法力会不会被封印。也许本来就没有。

傍晚山羊精从山下回来,放下药材,看见陈玄坐在树下对着空气伸手指。“庄主在练定身术。”黄九郎小声说。山羊精放下药材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庄主,你念咒语的时候,手指尖有没有发麻的感觉?”

“没有。”

山羊精想了想,从药材堆里翻出一株枯的草,部还带着泥。“这叫通脉草,妖界刚开智的小妖都用它感知法力。嚼碎了含在舌底下,苦,但管用。”

陈玄接过那株草放进嘴里。苦味从舌底下炸开,像同时嚼了十黄连。他忍着没有吐出来。苦味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渐渐消退。舌底下开始发麻,麻意从舌蔓延到喉咙,从喉咙下沉到口,从口扩散到右肩,沿着手臂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右手食指的指尖。指尖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他念出那七个字,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歪脖子树。指尖麻了一下。树上停着的一只甲虫,正在沿守则刻痕往上爬。甲虫的触须停住了。不是定身,是甲虫自己停了下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爬。三弹指都不到,大约只是一弹指的十分之一。但甲虫确实停了一下。

头顶的金字亮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法力波动。」

「法术:定身术(基础版)。释放状态:未完成。效果:目标短暂迟疑。」

「系统备注:这是你第一次调动法力。虽然微弱,但存在。」

「系统寄语:法力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和屋顶一样。」

陈玄把通脉草的残渣吐掉。舌还在发麻。

第二天。他继续练。黑风劈柴的时候主动站到前面。“庄主,对我试。”陈玄念咒,伸指。黑风劈柴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再来。”

山羊精、花豹精、獐子精,排队站好。陈玄一个一个试过去。山羊精被指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不是定身,是自己眨了。花豹精的尾巴甩了一下。獐子精什么都没发生。刺猬精缩成球,从球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庄主,我怕。”陈玄没有对它试。

傍晚的时候猪无能从窝里走出来,站在陈玄面前。陈玄念咒伸指。猪无能的左前蹄停了一下——它正要把蹄子放下去,蹄子悬在半空,停了大约一弹指,然后落下去。猪无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又抬头看了看陈玄,哼了一声。

一弹指。比甲虫长,比三弹指短。

第三天。考核截止的早晨。陈玄站在院门口,对着那扇老榆木门念咒伸指。门不会动,他试的不是门。他试的是自己。七个字念完,指尖的麻意从针尖大小变成指尖大小,从指尖沿着手指往回漫了半寸。甲虫停了一弹指的十分之一,猪无能停了一弹指。他把手指收回来握紧,麻意在指腹停留了片刻才散去。

黄九郎站在旁边,爪子里攥着那片残页。“庄主,取经团还在通天河畔等船。今早花豹精巡山回来报的。”

三天了。他们等了那么多天船,偏偏在他需要一次拦路的时候,还在等。月考核今晚截止,张巡查会在天黑之前来。五十八分,差两分。

“不等他们了。”陈玄说。

“可是拦路任务必须有取经团——”

“月考核的拦路任务,不一定要拦取经团。”陈玄把残页从黄九郎爪子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定身术(基础版)。仅对人形目标有效。他抬起头。

“清风岭的蜈蚣精,是人形吗?”

蜈蚣精道号百足真人,化形之后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青色道袍,留两撇细长的胡须。花豹精去清风岭送过信,回来描述过他的长相——完全的人形,连触须都化成了发簪。清风岭距此三十里,刚好在天庭规定的劳改妖活动范围边缘。

“庄主。”黄九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去清风岭?”

“他主动申请纳入考核体系。他也是取经路上的设卡者。拦他,算不算拦路?”

黄九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黑风放下斧头站起来。“庄主,我跟你去。”山羊精把角上的药材卸下来。花豹精把巡山记录揣进怀里。獐子精把剪刀别在腰间。刺猬精缩成球又展开,展开又缩成球。猪无能把第三颗松子含进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

陈玄看着他们。“不用都去。黄九郎带路,黑风跟着。其他人守好院子。如果张巡查来了——”他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上的评定表,“让他在院子里等。”

三十里山路。陈玄走了快两个时辰。不是路难走,是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路边的树、石头、野兔伸手指。定身术的咒语念了无数遍,指尖的麻意越来越稳定。黑风走在他左边,黄九郎走在他前面。到清风岭地界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

清风岭的洞府和劳改山庄完全不同。石门,石墙,石阶,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蜈蚣,张牙舞爪。门楣上刻着“清风岭百足洞府”,描金,气派。院墙里面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少说有几十间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妖,一个顶着螳螂脑袋,一个顶着蚱蜢脑袋。螳螂脑袋拦住他们。“什么的?”

“劳改山庄庄主陈玄,求见百足真人。”

螳螂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劳改服,口壬寅·肆柒的编号,背面“天庭劳改”四个字。他的目光在“天庭”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蜈蚣精走出来的时候,陈玄正在看门楣上的描金刻字。字是请人刻的,刀法娴熟,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带着专业的弧度。

“陈庄主。”蜈蚣精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客气,“久仰。里面请。”

陈玄没有进去。“就在这里。”

蜈蚣精看了看他身后——黑风,黄九郎。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陈庄主此来,是——”

“拦路。”

蜈蚣精的胡须动了一下。“拦谁?”

“你。”

山风从石门前面吹过。螳螂脑袋和蚱蜢脑袋对视了一眼。蜈蚣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月考核的法术释放?”

“是。”

“陈庄主,你大老远走三十里山路,到我门口来拦我——就为了在月考核里拿那几分?”

“是。”

蜈蚣精没有问“值得吗”。他整了整道袍,走下石阶,站在陈玄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请。”

陈玄抬起右手食指。七个字的咒语从舌底下涌上来,经过口,经过右肩,沿着手臂流到指尖。指尖的麻意不再是针尖,是指尖本身。他念出那七个字,食指指向蜈蚣精。蜈蚣精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不是一弹指的十分之一,不是一弹指。是整整一弹指。他的左脚正迈出半步,悬在半空,在那一弹指的时间里没有落下。一弹指之后,脚落下去,踩在石阶前的泥土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玄。

“基础版定身术。”他说,“狮驼岭藏经阁的残页?”

“是。”

“残页上写着,对妖魔法力高强者效果减半。我修炼三百余年,你的法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刚发芽。但这一弹指,是真的。你完成了。”

他转身走回石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庄主。月考核的法术释放,我这一关你过了。但下个月——下个月我也会拦你。到时候,不是一弹指的事了。”

陈玄把右手收回来。指尖的麻意还在,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回到劳改山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巡查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石头上。评定表摊在膝盖上,笔搁在表上,还没有写。院子里,山羊精、獐子精、花豹精、刺猬精、猪无能排成一排站着,谁也不敢出声。

陈玄走进院子。张巡查抬起头。“去了清风岭?”

“是。”

“拦了百足真人?”

“是。”

“法术释放——”

“定身术。基础版。持续一弹指。”

张巡查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在评定表上写下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月考核评定。洞府建设:甲等。妖界声望:甲等。劫难任务——拦路完成:合格。法术释放:合格。败北姿势:因拦路对象非法术释放目标的取经团成员,此项免考。综合折算——”他的笔停了一下,“六十三分。及格。”

黄九郎的尾巴翘了起来。黑风的熊掌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山羊精的蹄子不再搓地面。猪无能把第三颗松子从嘴里吐出来,放在歪脖子树前。三颗了。

张巡查站起来把评定表递给陈玄。“六十三分。比清风岭的七十四分低十一分。但及格了。”他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停下来,和上次一样,没有回头。“定身术的事,太白金星的鹤看见了。”

陈玄抬起头。歪脖子树上,那白色羽毛在暮色里微微转动。

“他让我带句话——‘下次考核,法术释放别再差两分了’。”

院门关上了。

陈玄拿着评定表,在歪脖子树下坐下来。六十三分。及格线是六十。他把评定表折好压在石头下面,然后从怀里掏出那片残页。定身术(基础版),七个字的咒语,狮驼岭藏经阁地上捡的。他把它展开抹平,压在评定表旁边。

头顶的金字亮了,光不刺眼,像暮色本身:

「系统提示:首次月考核完成。评定等级:丙等上(63分)。」

「法术释放:首次成功释放定身术(基础版),持续一弹指。」

「系统备注:从零到一弹指,你用了三天。从一弹指到三弹指,需要更久。」

「系统寄语:及格就是及格。六十分和七十四分,在刑满释放那天,没有区别。」

陈玄把系统界面关掉。暮色四合,院子里妖怪们还在站着,没有人动。黄九郎的尾巴高高翘着。黑风蹲在歪脖子树下,把今天劈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山羊精把通脉草剩下的部分收进药材堆里,动作很轻。猪无能的三颗松子在守则前面排成一条直线。

陈玄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前,在那十四条守则下面刻下第十五条——“及格就是及格。”

刻完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把刻刀放下。屋顶的泥层已经透了,变成浅浅的灰白色。门是新的,单扇老榆木。门闩落着。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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