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黯第一次见到时祈灵,是在一段监控录像里。
录像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两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地点是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画面里,时梦芜——或者说,时祈灵——正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
监控的角度只能拍到侧脸。但已经够了。
秦黯把画面定格,放大。像素不够清晰,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和时梦芜的眼睛完全不是同一双。时梦芜的眼神是散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温度还在,但没有形状。而画面里这个人的眼神是聚拢的,锋利的,像玻璃碎片。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
站在她身后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秦总,您要的这个人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秦黯伸出手。
助理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时梦芜的档案——二十三岁,广告公司文案,租住在城东,无重大疾病史,无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贫瘠,除了一个叫陈恕的男朋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亲密联系人。
“就这些?”
“还有一份精神科的病历记录。”助理犹豫了一下,“是从第二人民医院调出来的。三年前,时梦芜曾在那里住过两个月。诊断是……解离性身份障碍。”
秦黯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解离性身份障碍。一个学名。
一个更通俗的叫法是——多重人格。
她重新点开那段监控录像,看着画面里的时祈灵。他正仰头喝啤酒,喉结滚动,手腕上那条细银链子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喝完最后一口,他把易拉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出了便利店。
动作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秦黯看了三遍。
然后她打开时梦芜的社交账号。微博、小红书、抖音,全部是公开的。内容乏善可陈——食物照片、天空照片、偶尔几张自拍。自拍里的表情永远是乖巧的、温顺的、无害的。配文都是“今天的云很好看”“这家店的提拉米苏不错”“周末愉快”。
像一个努力扮演正常人的机器人。
秦黯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年前的某条微博。配图是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镜头对焦在笔记本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别让他碰你。”
四个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评论区有人问“什么意思呀”,时梦芜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说“乱写的”。
秦黯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放大,仔细看那四个字的笔画。落笔很用力,收笔很急,横折处有尖锐的角度。她调出时梦芜其他的手写字迹做对比——圆润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棱角的字体。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
助理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秦黯关掉平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灰色的楼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她站在第三十七层,整座城市都在她脚下。她的实验室占据了大楼的整整三层,里面放着这个国家最先进的精神医学研究设备。
秦氏生物医学。家族企业。她是唯一的继承人。
“把陈恕的资料也调出来。”她说。
“已经准备好了。”
秦黯接过第二份档案。
陈恕,二十七岁,心理咨询师,执业三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系,主修方向是认知神经科学。三年前进入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工作,一年后离职,开设私人咨询室。社会关系简单,无婚史,无不良记录。
三年前。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
秦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梦芜三年前在第二人民医院住过两个月。陈恕三年前在第二人民医院工作。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在那栋灰色大楼里交叉了。
“去查一下,陈恕在第二人民医院工作期间,是不是时梦芜的主治医生。”
“是。”助理记下来,“还有别的吩咐吗?”
“安排一次偶遇。”
“偶遇谁?”
秦黯转过身,看着助理。她的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在阳光下几乎变成琥珀色,很好看。但被她注视的人往往会觉得不舒服,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时梦芜。”她说,“我要亲眼看看她。”
或者说——亲眼看看“他们”。
助理退出办公室之后,秦黯重新坐回桌前。她的桌面上放着三样东西:时梦芜的档案、陈恕的档案、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男人面无表情。
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婴儿是她。
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去世了。死因是自。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续弦,娶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女人。那个女人后来试图把她的名字从继承权里划掉。十八岁那年,秦黯用一份父亲的精神鉴定报告和一段继母出轨的监控录像,净利落地把所有障碍扫除净。
二十二岁,她正式接管秦氏生物医学。
二十四岁,她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女富豪。
二十五岁,她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让她失控的人。
陈恕。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在一次心理学行业论坛上见到他。他作为青年咨询师代表发言,讲的是创伤记忆的存储机制。台上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讲到关键处,他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时间。
秦黯坐在第一排。
她盯着他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散场后,她让人去要了他的联系方式。陈恕拒绝了。第二次,她在他的咨询室附近偶遇他,邀请他共进晚餐。陈恕婉拒了。第三次,她直接让人送去一张支票,请他做自己的私人心理咨询师。
陈恕把支票退了回来,附带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必。”
从来没有人在她这里连续拒绝三次。
秦黯开始调查他。调查的结果指向一个人——时梦芜。
他的女朋友。
他拒绝秦黯的所有理由,都是这个人。
秦黯最开始对时梦芜是纯粹的嫉妒。嫉妒到一定程度之后,她开始认真研究这个对手。研究的结果却让她发现了一件比陈恕本身更有趣的事——时梦芜的身体里,住着不止一个人。
而另一个人格,叫时祈灵。
秦黯看过时祈灵的笔迹,看过时祈灵的监控录像,看过时祈灵在便利店买啤酒的那个凌晨的所有动作。她甚至找到了时祈灵一年前在某论坛上发过的一个帖子,帖子只有一句话——
“被困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躯壳里是什么感觉?”
下面没有人回复。
帖子在三小时后被删除。
秦黯把那个帖子的页面缓存了下来,反复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她心里的某种东西就松动一点。最开始是被陈恕拒绝的愤怒,然后是发现时梦芜双重人格时的好奇,再然后是——
她说不清楚。
她只是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在想时祈灵。想他写下那句话时的心情,想他在便利店里仰头喝啤酒的样子,想他从监控画面里走出去时那个脆利落的背影。
被困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躯壳里。
秦黯想,她太知道这种感觉了。
秦氏的大楼、实验室、三十七层的办公室、所有人见到她时低下去的头——这些都是她的躯壳。她在里面住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
所以当她在监控里看到时祈灵的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的次人格。她看到的是另一个被困住的人。
和她一样。
一周后。
时梦芜在超市里遇到了秦黯。
说是“遇到”其实并不准确。秦黯从来不靠运气。她选择在这家超市出现,是因为数据分析告诉她,时梦芜每周三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会来这里采购。她会推一辆购物车,先逛蔬菜区,再逛零食区,最后在酸柜前站很久,反复对比不同品牌的配料表。
秦黯站在酸柜的另一侧,透过冷藏柜的玻璃看着对面的时梦芜。
真人比照片更瘦一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散着,低头看酸包装的样子很认真。和档案里那些自拍一样,温顺的、乖巧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长相。
不是她。
秦黯想看的人不是这个。
她绕过冷藏柜,走到时梦芜旁边。
“这个牌子的希腊酸添加剂太多了。”她说。
时梦芜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提醒。”
声音也很软。
秦黯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散的,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有任何棱角。和监控里那双眼睛判若两人。
“你喜欢喝酸?”秦黯问。
“嗯。”时梦芜点点头,“但是每次都挑很久,不知道该买哪种。”
“我可以帮你。”
秦黯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酸,递给她。时梦芜接过去看了看配料表,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像确实不错。谢谢你。”
“不客气。”
秦黯看着她把那盒酸放进购物车。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似的。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秦黯跟了上去。
“你一个人逛超市?”
“嗯。”时梦芜应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男朋友今天加班。平时他会陪我来的。”
秦黯的睫毛动了一下。
“男朋友?”
“对。”时梦芜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依赖感,“他叫陈恕。你认识他吗?他在这附近挺有名的,是心理咨询师。”
“不太认识。”秦黯说。
时梦芜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停顿。她推着购物车走到零食区,拿起一袋薯片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袋看了看又放下。秦黯在旁边观察她所有的动作——犹豫、迟疑、缺乏决断力。像一个需要别人不断给出指令才能运作的程序。
这就是陈恕选择的人。
一个空壳。
秦黯忽然觉得很可笑。陈恕拒绝了她,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连自己今天想吃什么口味薯片都决定不了的人。
“你喜欢吃薯片吗?”她问时梦芜。
“喜欢。但是我每次都选不出来。”时梦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恕说我选择困难症特别严重。”
“那就都买。”
“不行,吃不完会浪费。”
秦黯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袋不同口味的薯片,一起放进时梦芜的购物车。
“吃不完的时候,就想想你更想吃哪一种。”她说,“剩下的,可以扔掉。”
时梦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秦黯笑了笑。
“我叫秦黯。”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时梦芜握住她的手。手心很软,很凉。握手的力度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松开。
“我叫时梦芜。也很高兴认识你。”
秦黯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想着同一双手在不同的时刻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揪住陈恕的衣领,会捏扁啤酒罐,会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别让他碰你”。
会攥紧成拳头。
“我们还会再见的。”秦黯松开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时梦芜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秦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鹅黄色的卫衣,散着的头发,软绵绵的步态。
一个空壳。
但空壳里面住着的人,她一定要见到。
秦黯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进展到哪一步了?”
“陈恕在第二人民医院期间的档案已经调到了。他确实是时梦芜的主治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时梦芜入院时的诊断不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最初的病历上写的诊断是——”
那头停顿了一下。
“急性应激障碍,伴有严重解离症状。触发事件是……双重凶案。她是目击者。”
秦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目睹了什么?”
“她母亲和父亲的死亡。现场勘查报告显示,凶器上的指纹是时梦芜本人的。但因为她在案发后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溃和记忆丧失,加上现场证据存在矛盾,最终没有被。三个月后,她被送入第二人民医院接受强制治疗。”
秦黯沉默了很久。
超市的广播里正在播放促销信息,周围人来人往,购物车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很常。没有人知道刚才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那个穿着鹅黄色卫衣的女孩,手上沾过父母的血。
或者说——她身体里的某个人,沾过。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说,“陈恕在成为时梦芜的主治医生之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
“他申请修改了时梦芜的诊断记录。把‘急性应激障碍’改成了‘解离性身份障碍’。而且,他在病历里增加了一条备注。”
秦黯等着。
“备注写的是:‘患者体内存在至少一个具有完整独立意识的次人格,该人格拒绝与主治医生以外的任何人交流。建议避免外部,防止次人格出现频率过高导致主人格崩溃。’签署期是两年前的九月。”
两年前的九月。
距离时梦芜从第二人民医院出院,还有两个月。
秦黯挂掉电话,站在超市的过道里。周围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货架上,一切都很明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陈恕不是时梦芜的男朋友。陈恕是时梦芜的主治医生。他在她最破碎的时候进入她的生命,修改了她的诊断记录,然后在她出院之后,以男朋友的身份继续留在她身边。
他不是在爱她。
他是在占有她。
不——不只是在占有她。秦黯想起陈恕修改病历的时间点。两年前的九月。他在备注里写,次人格“拒绝与主治医生以外的任何人交流”。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陈恕已经接触过时祈灵了。他已经知道时梦芜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只愿意和他说话。
只愿意和他一个人说话。
秦黯慢慢地收起手机。
她想起了陈恕拒绝她时的样子。不是厌恶,不是反感,甚至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漫不经心的“不必”。像是一个人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对其他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他拥有的不是时梦芜。
他拥有的是一个只对他敞开的时祈灵。
“有意思。”秦黯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只不过那温度不是暖的,是烧的。
秦黯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司机撑着伞迎上来,她摆了摆手,站在雨里。雨水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陈恕花了两年时间,都没能让时祈灵真正接受他——
那如果换一个人呢?
换一个比陈恕更懂得被困住是什么滋味的人。换一个和时祈灵一样,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住了二十五年的人。
换她。
雨越下越大。
秦黯仰起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流进领口。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时祈灵。”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你的躯壳困住你。我的躯壳困住我。”
“如果我把你从里面弄出来呢?”
她低下头,抹掉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司机连忙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时梦芜在超市里弯腰看酸的背影。
秦黯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翻到更早之前的那段监控录像截图。画面里,时祈灵正仰头喝啤酒,喉结滚动,手腕上的银链子泛着冷光。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屏幕贴在嘴唇上。
冰凉的玻璃触感。
“等着我。”她说。
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湿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时梦芜刚回到家。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弯腰换鞋。客厅的灯亮着,陈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怎么淋湿了?”他抬起头。
“下雨了,没带伞。”时梦芜走过去,把酸放进冰箱,又把薯片拆开一袋,坐在他旁边,“今天在超市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陈恕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女的。长得挺好看的。她帮我挑了酸,还帮我选了薯片。”时梦芜咬了一口薯片,想了想,“她说她叫秦黯。你认识吗?”
陈恕没有回答。
时梦芜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陈恕合上书,笑了笑,“不认识。”
“哦。”时梦芜没有多想,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吃薯片,“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可能是客套话吧。”
陈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时梦芜。她的头发还有点湿,身上带着雨水和薯片混合的味道。她吃薯片的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像一只安静进食的小动物。温顺的、乖巧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陈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
秦黯。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
秦氏生物医学的继承人。二十五岁。旗下拥有这个国家最先进的精神医学实验室。半年前在论坛上见过一面之后,她用各种方式试图接近他,全部被他挡了回去。
他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他错了。
秦黯从来不会放弃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她不达目的不罢休。她的耐心不是用来等待的,是用来布局的。她会花很长时间织一张网,然后在你最放松的那一刻收紧绳索。
而现在,她出现在了时梦芜面前。
这绝不是偶遇。
陈恕低下头,嘴唇贴着时梦芜湿润的头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藏在她身体深处的那个人说:
“有麻烦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这座城市在雨水中变得模糊不清。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中化开,像被打翻的颜料。而在某栋大楼的三十七层,一个女人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她的面前摊着一份资料,资料的封面上写着——
《意识转移技术临床实验报告·内部机密》。
她用钢笔在封面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钢笔尖落在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两个字:
“时祈灵”。
她把便签纸贴在落地窗上。雨水在玻璃的另一面流淌,那两个字透过水幕,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秦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地笑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