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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军车在夜色中颠簸了整整一个晚上。

林深靠在车厢边板上,怀里抱着枪,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他,裹住了这辆破旧的军车,裹住了这条坑洼不平的山路,也裹住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理不清的东西。

赵野的脸时不时地浮上来。不是训练时那张铁青的、带着刀疤的脸,是他最后转过身来时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林深的记忆里飘来飘去,怎么也落不了地。

他不知道赵野叫什么名字。认识了一个多月,他只知道他叫赵野,是班长,脸上有刀疤,说话像铁锤砸铁砧。他叫什么?他家是哪里的?他有家人吗?他为什么三十岁了还回来当兵?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林深闭上眼睛。

赵野的笑容隐没在黑暗里,取而代之的是溪山镇的烟火气。母亲的絮叨,父亲的酒碗,木匠铺里的刨花,还有那个他还没来得及雕完的床头花纹。那些东西现在和赵野的笑容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分不清你我颜色的浆糊。

“林深哥。”

柳小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小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林深没应声。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军车碾过一个坑,整车人都晃了一下,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林深哥,赵班长他……”柳小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林深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跟你没关系。”

柳小河没有再说话,但林深听见了他在黑暗中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拼了命地想把哭声咽回去,却怎么也咽不净。

牛大壮坐在对面,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深感觉到他一直没动过。就那样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打铁出身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沉默、坚硬、不轻易碎,但一旦碎了就是粉碎。

林深想起白天在山脊上,牛大壮咧着嘴笑说“怕也没用”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觉得牛大壮是块铁,烧不化砸不烂。但现在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林深忽然觉得,铁也是会冷的。

军车在凌晨时分停了下来。

“下车!都下车!”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不是赵野的,永远也不会是赵野的了。

林深扶着车厢边板跳下来,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膝盖一阵酸痛。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山间的洼地,四面都是黑黢黢的山影,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夹杂着腐烂的草木气息。脚下是泥巴,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水从泥缝里渗出来,灌进了他的军靴。他的脚早就磨破了,泥水渗进伤口,凉飕飕的,反而比热的时候好受些。

“各班长清点人数!原地休整!天亮后再出发!”

没有人动。

林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已经没有班长了。赵野死了,一班的人打散了,剩下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找谁报到,不知道该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还活着。

一个新兵模样的军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昏暗的马灯灯光下照着名单念。念到赵野的名字的时候,没人应。军官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灰头土脸的士兵,嘴唇动了动,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一班剩下的,编入二班。”军官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二班长,人交给你了。”

一个瘦高个子的老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深就这样被编入了二班。他不知道二班长叫什么名字,也没人介绍。在这个地方,名字似乎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还有枪,你还能打。

新班长把他们带到一片稍微爽些的空地上,指了指地面:“就这儿,睡吧。”

“没帐篷?”牛大壮问。

班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的人:“有帐篷,你背吗?”

牛大壮闭上了嘴。

林深把枪靠在树上,把粮袋垫在头底下,躺了下来。地面又硬又凉,湿气从后背渗进来,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身体太累了,累得像被抽空了一样,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溪山镇。木匠铺还在,父亲还在刨木头,刨花像雪花一样飞。母亲端着一碗热汤从里屋出来,笑着说“阿深,喝汤”。他伸手去接,碗是烫的,烫得他手指一缩,汤洒了出来,洒在手上,烫出了泡。

疼。

他低头看手上的泡,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炸开了,流出来的不是水,是血。血从手指缝里往下淌,淌到地上,淌到刨花上,淌到父亲刨了一半的木料上。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变成了赵野的脸,赵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炸开了,碎成了满天飞舞的刨花。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湿透了军装,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坐起来,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柳小河蜷缩在他旁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连睡觉的时候都缩成一团。牛大壮躺在几步之外,四仰八叉的,呼噜声很大,大得有些不讲道理。

林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他要保护这两个人。不是因为赵野说过什么,也不是因为什么军人的责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里突然多了一绳子,把三个人拴在了一起。这绳子很细,细得随时都可能断,但至少现在还在。

他靠着树,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林深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战争啃噬过的山谷。到处是烧焦的树桩,歪歪斜斜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群被砍断了手臂的人。地面坑坑洼洼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有些弹坑里积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那是尸体在高温下腐烂的味道。

远处有一栋被炸塌的农舍,墙壁上弹痕累累,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一焦黑的椽子。院子里躺着一头死牛,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四条腿僵硬地伸向天空。

林深盯着那头死牛看了很久。他想起溪山镇也有一头牛,是隔壁王婶家的,每次他路过的时候,那头牛都会抬起头看他,眼神温顺得像一个老人。

他移开了目光。

早饭是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和半壶凉水。林深把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它软了再吃。柳小河学着他的样子吃,牛大壮直接啃,啃得满嘴碎渣,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接下来怎么办?”牛大壮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个刚打完一仗的新兵,连班长的名字都还没记住,连自己现在归谁管都不清楚。他能做的只有跟着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二班长走了过来。瘦高个,三十出头的样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没什么肉,像一匹瘦马。他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蹲下来,把地图摊在地上。

“我们连队被打散了,现在收拢起来的不到四十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上面让我们撤到后方休整,但路上有三道帝国军的封锁线,得绕过去。”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绕过村庄,绕过公路,穿过几片山林和河谷。林深看着那条线,觉得它像一条蛇,在纸上游来游去,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条路我走过一次。”二班长说,“不好走,但能走。”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有更好的主意。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

四十来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噗噗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雾气很浓,浓得只能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走进了一堵灰白色的墙。

林深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牛大壮,后面是柳小河。他把枪带挎在肩上,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枪带上,随时准备举枪。这是赵野教他的——行军的时候枪不能离手,手指要搭在枪带上,遇到情况能第一时间反应。

赵野教了很多东西。有些他记住了,有些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却一条一条地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走路的时候看脚下,但也别忘了看前面。”

“休息的时候先把枪放好,枪口不能对人。”

“饿了别吃太饱,吃太饱跑不动。”

“冷了别缩着,缩着更冷。”

每一条都是赵野用那种铁锤砸铁砧的声音说的,每一条现在都像是一句遗言。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了远处的山脊线和零星的树木。二班长突然举起拳头,那是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本能地蹲下,枪口朝外,眼睛扫视四周。

林深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心跳加速。他竖起耳朵,听见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汽车,是坦克。

“帝国军的装甲部队。”二班长压低声音说,“在对面那条公路上,离得不近,但别大意。”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更轻了,动作更快了。林深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往引擎声传来的方向看一眼,虽然隔着浓雾和树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些铁家伙就在不远处,炮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随时都会开火。

坦克的轰鸣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渐渐远去。

林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憋得口发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林深靠着一棵松树坐下,从粮袋里摸出剩下的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柳小河坐在他旁边,没有吃东西,只是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拖着一粒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包屑,艰难地往蚁的方向爬。柳小河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屑往前推了一下,帮蚂蚁省了一段路。

林深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少年,昨天在战场上被吓得动都动不了,今天却愿意花力气去帮一只蚂蚁。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不适合来打仗。但战争不管你适不适合,战争把所有人搅在一起,碾碎了,揉烂了,再塑成它想要的样子。

“小河。”林深叫他。

柳小河抬起头。

“昨天的事,不要想了。”林深说,“不是你的错。”

柳小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林深哥,你说赵班长会怪我吗?”

林深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他要是怪你,就不会把手榴弹留给自己。”

柳小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队伍离开了山脚的小路,钻进了密林。这里的树木又高又密,树冠遮天蔽,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树和石头,一不留神就会绊倒。

林深被一树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柳小河从后面扶住了他,手劲小得几乎没有,但林深还是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谢谢。”他说。

柳小河摇了摇头。

走着走着,走在最前面的二班长又举起了拳头。

这次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但很急,哗哗地流着,水花在石头上撞得粉碎。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有人已经在解水壶了。

“先别喝。”二班长制止了,“水看着清,不一定净。上游可能有尸体。”

那几个解水壶的手僵住了,慢慢地缩了回去。

队伍涉水过溪。林深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他一哆嗦。鹅卵石很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试探着,生怕摔倒。牛大壮在他前面走得飞快,铁匠的脚底板厚得像鞋底,本不在乎石头的棱角。

过了溪,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二班长让大家在这里休息十分钟,可以喝点水,吃点东西,但不准生火。

林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军靴脱下来倒水。靴子里灌了不少水,倒出来的是混着泥的浑水。他的脚泡得发白,伤口泡开了,露出粉色的嫩肉,看着有些瘆人。他把袜子拧,重新穿上,又穿上了湿漉漉的军靴。

牛大壮递给他半块饼。

“我不饿。”林深说。

“扯淡。”牛大壮把饼塞到他手里,“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一块饼,不饿才怪。吃,别跟老子客气。”

林深看着手里那块饼,上面还沾着牛大壮黑乎乎的手指印。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鞋带有没有系紧。

队伍在傍晚时分走出了树林,进入了一条涸的河谷。河谷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偶尔有几只鸟从崖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河谷里回荡。

二班长说,沿着河谷走,天黑之前能到一个废弃的村庄,可以在那里过夜。

林深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再在野外过夜了。昨晚在湿地上睡了一夜,今天浑身酸疼,膝盖和腰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一样。他想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堵破墙,哪怕只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屋顶,只要不露天就行。

但河谷比想象的要长。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还在河谷里。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瓶墨水,蓝色一点一点地被黑色吞噬,最后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暗红。

二班长终于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林深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村庄”。

几栋破败的石头房子散落在河谷的拐弯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狗叫。这些房子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里原来住着几户猎户。”二班长说,“战争开始后就跑了,一直没人住。今晚就在这里休整,明天一早出发。”

队伍散开,各自找地方过夜。

林深选了最靠里的一栋房子,石头垒的墙,还算完整,屋顶塌了一角,但大部分还能遮雨。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翻倒的陶罐,还有一堆发霉的稻草。

柳小河把稻草拢了拢,铺在地上,弄出了三个简易的铺位。牛大壮从屋外搬了几块石头,垒在门口,算是简易的掩体。

林深把枪靠在墙边,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这种累不是靠睡觉能解决的,也许永远都解决不了。

“林深哥。”柳小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深睁开眼睛。屋顶的破洞里露出一小块天空,几颗星星在眨眼睛,冷冰冰的,像是在嘲笑下面这些为了活着而拼命的人。

“不知道。”他说。

“会不会一直打下去?”

“不会。”林深说,“什么都有结束的时候。”

柳小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结束以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林深愣住了。

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在溪山镇的时候,他的答案很简单——接手父亲的铺子,娶个温柔的姑娘,安稳过一辈子。但现在呢?溪山镇没了,父亲没了,铺子没了。那个答案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只剩下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知道。”他说。

“我想回去教书。”柳小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爹教了一辈子书,他说教书育人是最重要的事。我想接着做。”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屋顶破洞里那片小小的天空,忽然觉得,也许战争结束以后,他们真的能回去。柳小河回去教书,牛大壮回去打铁,他回去做木匠。各做各的事,各过各的子,就当这场战争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就没事了。

但赵野醒不过来了。

溪山镇的那些人也醒不过来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不再想这些。

半夜的时候,林深被一阵声响惊醒了。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擦。他猛地睁开眼睛,手本能地摸向身边的枪。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牛大壮均匀的呼噜声和柳小河轻浅的呼吸声。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林深慢慢地坐起来,握住枪,枪口朝外,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口。门口垒着石头,他从石头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夜色中几个晃动的人影。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帝国军。是比帝国军更可怕的东西——逃兵。

那些人穿着联邦军的军装,但军装破破烂烂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换过。他们的枪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刺刀,正在挨家挨户地翻东西。他们的动作很粗暴,用刺刀挑开门,进去翻找一通,然后出来,去下一家。

林深数了数,五个人。

五个人,五条枪,五把刺刀。

他回过头,推了推牛大壮。牛大壮的反应很快,一碰就醒了,黑暗中眼睛亮得像两颗火炭。林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牛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逃兵。”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

在联邦军里,逃兵是最被人看不起的。打仗的时候跑,跑就算了,还抢自己人的东西,这种人比敌人还可恨。

林深做了个手势——不要惊动他们,他们翻完就走了。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那几个逃兵翻完了旁边的几栋房子,朝林深他们所在的这栋走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低低的骂声和笑声。林深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边还没翻过,说不定有好东西。”

他握紧了枪。

脚步声到了门口。一只手伸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门闩。那只手摸到了林深垒的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有人!”外面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连串拉动枪栓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不出来老子扔手榴弹了!”

林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吓唬他们,逃兵什么事都得出来。他看了一眼牛大壮,牛大壮点了点头,枪已经端起来了,枪口对准了门口。

柳小河也醒了,缩在墙角,脸色惨白,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再说一遍,出来!”外面的声音更凶了,“三、二——”

“别扔!”林深喊了一声,“我们出来!”

他端着枪,慢慢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五个人的脸。都年轻,最大的也不到三十,但脸上全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凶狠,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把人性都磨没了。他们的枪指着林深,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都能开火。

“把枪放下。”为首的那个人说。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一道疤——不是赵野那种整齐的刀疤,而是一道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什么利器撕开的伤疤,从眉梢一直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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