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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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宋朝搞钱搞改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陈小四的第三批货,比孙茂才预计的晚了一天。
不是路上出了事,是货收得比预想的多。他原计划收二百八十张,结果收回来三百二十张——信阳、唐州、蔡州、颍州四地的茶农听说有人按市价五成收旧引,自己赶着驴车把茶引送来了。陈小四蹲在信阳城外的茶棚里,一张一张验,从早验到晚。验到最后一张时天已经黑透了,茶棚里点着油灯,灯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最后一张的编号,忽然发现这批货里有一张不是旧引,是新引。今年刚发行的,盖着熙宁元年的官印,墨色还是鲜的。
“这张是谁的?”
一个老茶农从人群里挤出来,六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我的。”陈小四把那张新引举起来。“老伯,新引不急着出手。你留到明年,价格至少涨两成。”老茶农摇头。“等不到明年了。我儿子病了大半年,药钱欠了一屁股。等不到明年了。”他把那张新引往陈小四手里推,“你收着。给多少算多少。”
陈小四按旧引的最高价给他算了银子。老茶农接过银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激动,是年纪大了手本来就抖。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陈小四——一小包茶叶,用粗纸包着,纸被茶叶的油浸得半透明。“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好茶。你带到汴京去,给那个收我们茶引的人。告诉他,信阳的茶农谢谢他。”
陈小四把那包茶叶揣进包袱,连夜上路。走的是周平新画的那条路线——绕颍昌,过许州,从郑州进汴京。多绕了一百里,但一路上一个蔡记的人都没碰到。他把那包茶叶一直贴身放着,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赶路时贴着口。茶叶被体温焐着,慢慢变了,纸包上渗出一层薄薄的茶油,透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货到汴京是第四天黄昏。
林昭在虹桥接到他。陈小四比上次更瘦了,颧骨像两块石头,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上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层层叠叠。但眼睛还是亮着,那种巴巴的、像冬天太阳一样的亮。“林公子。”他把那只油布包裹递过来,“三百二十张。多收了四十张。还有——”从怀里摸出那包茶叶,“信阳一个老茶农让带给你的。他说,信阳的茶农谢谢你。”
林昭接过茶叶。纸包被体温和茶油浸得半透明,隔着纸能闻到清苦的香气。他爹在信阳跑了三年,蔡记拦他、查他、关他,都没有拦住。他爹没有等到这包茶叶。他把茶叶收好。“陈小四,你爹这次让你带什么话?”
陈小四咧嘴笑了,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一道。“我爹说,酒不用去信阳喝了。他把酒带到汴京来了。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
三百二十张茶引,分四路出手。孙茂才吃下一百张,何掌柜六十张,联号新加入的两家各五十张,剩下的六十张被一个叫程裕的徽州茶商全包了。程裕是孙茂才介绍的,在汴京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规模不大,但客户全是老主顾——汴京城里有名的茶馆酒楼,有一半从他手里拿货。他看货的时候没有一张一张验,只是随手抽出几张,对着光看了编号和印信,然后放回去。
“林公子。孙掌柜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做生意,价差的钱,赚时间的钱。”林昭把茶推过去。“程掌柜,时间的钱,一个人赚不了。要大家一起赚。”程裕端起茶喝了一口。“怎么个一起赚法?”
“联号。你号,你的客户就是联号的客户。联号的货,你优先拿。价格不是我说了算,是联号各家一起议。议出来的价,比蔡记低一成,但你的利润比从蔡记拿货高两成。”
程裕放下茶碗。“低一成,利润高两成。中间的账怎么算?”
“蔡记给你的价,是垄断价。联号给你的价,是成本加合理利润。垄断价和合理价之间差的那些钱,蔡记自己赚走了。联号那个钱,联号只赚周转的钱。货转得越快,大家赚得越多。”
程裕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进来,拖得长长的,像一糖丝被拉得很细很细。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林公子,我程裕在汴京卖了二十年茶,从来没有一家茶号跟我说过这种话。蔡记说的是——‘你不从我这里拿货,你就没货。’你跟我说的是——‘大家一起赚。’”他把茶碗放下,“我入。”
三百二十张茶引全部出手,只用了一天半。
晚上林昭关上门算账。小满趴在桌边看他打算盘。她现在已经能看懂一些数字了,但看不懂他为什么打算盘的时候有时候停下来,在纸上写几个字,再继续打。他停下来的那些地方,是周转天数。这批货从陈小四在信阳收第一张茶引算起,到汴京全部出手,一共十一天。比上批快了三天。三天,三百二十张,多赚的钱够买一头牛。
他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进项:卖出总价三千八百四十贯。成本加费用:两千二百贯。毛利一千六百四十贯。扣掉陈小四的分成、联号的渠道折扣、新路线的额外运费——净赚三百二十贯,折银三百一十两。
加上前两批攒下来的,一共五百二十两。
他看着这个数字,没有动。算盘珠子停在最后一档,被油灯的光照得发亮。他爹在信阳跑了三年,赚到的钱不够买下蔡记手里的一张欠条。他跑了不到两个月。不是他比他爹厉害,是他爹用三年给他探出了所有的路——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蔡记的人,哪条路要绕。他爹撞过的墙,他不用再撞了。他爹被拦过的关卡,他绕过去了。他爹没等到的北风,他等到了。
小满从桌边探过头。“哥,赚了多少?”
“够你吃一辈子饭。够你吃两辈子了。”
小满没有笑。她看着算盘上那些珠子,看了很久。“哥,爹当年也想赚这么多吗?”
林昭把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原位。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爹不想赚这么多。爹只想让信阳的茶农,种了一辈子茶,喝得起自己种的茶。”
小满没有说话。她把桌上那包茶叶拿起来。信阳老茶农让陈小四带来的,纸包被体温和茶油浸得半透明。她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茶叶,条索粗大,颜色发褐,不是什么好茶。她把茶叶凑近闻了闻。
“哥,这茶什么味道?”
林昭接过来闻了一下。清苦,带着一点柴火烘烤过的焦香。像他爹绕了两百里山路、货保住了、人累脱了形、回家躺了七天起来又去的那种味道。“是信阳的味道。”他把茶叶包好,“明天泡给你喝。”
第二天,林昭没有泡那包茶。他带着五百两银子,走进了王员外的当铺。王员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又快又脆。看见他进来,手指停了。
“来还钱?”
林昭把五百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一锭一锭码开,足色,每一锭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王员外看着那些银子,没有立刻收。他拿起一锭掂了掂,放回去。又拿起一锭,又放回去。他的手指在银锭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摸一种很久没有摸过的温度。
“两个月。你爹欠的三百两,你翻成了五百两。你爹跑了三年没跑到的数,你两个月跑到了。”他把银子一锭一锭收进抽屉,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契约——三个月还五百两的那张,当着林昭的面撕了。纸片落在柜台上。“林昭。你爹当年在我这里当玉佩,当了五两。赎回去之后,他又来当过一次。”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息。“什么时候?”
“入狱前五天。”王员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当票。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脆得快要碎掉,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治平三年九月,林守业当玉佩一枚,当银五两。下面是他爹的签名,笔画很用力,纸背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他为什么又当?”
“他没有说。他把玉佩放在柜台上,说,王掌柜,这块玉我当五两。我说你刚赎回去,怎么又当。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王员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这块玉还是老规矩,等我儿子来取。”
林昭把当票接过来。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当玉佩的那五两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王员外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入狱前三天,有一个信阳的茶农来找他。茶农的儿子被蔡记的人打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你爹把当玉佩的五两银子全给了他。茶农跪下来给他磕头。你爹说,不要磕头。回去给儿子治伤。伤好了,好好种茶。种好茶,总有人会来收的。”
林昭站在那里。当票在他手里,纸很薄,发黄,边缘快要碎了。他爹入狱前五天,把赎回来的玉佩又当了,换了五两银子,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茶农的儿子治伤。然后他进去了。然后他再也没有出来。
“王员外。这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王员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木匣。匣子是旧木料做的,没有漆,打磨得很光滑。打开,玉佩躺在里面。岫玉的,雕的是竹子,竹节上停着一只蝉。竹节是空的,蝉的翅膀微微张着,像刚要开始叫。他赎回来两次,当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还债,第二次是为了一个茶农的儿子。他空心了,没有叫出来。
林昭把玉佩收进袖中。玉是温的,被王员外的体温焐着。他把那张当票也收好,和玉佩放在一起。
“王员外。那个茶农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王员外摇头。“不知道。你爹入狱之后,信阳那边再没有人来过。”
从当铺出来,林昭去了甜水巷。
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晾纸。不是晾衣裳,是晾纸。她写好的字,一张一张铺在竹筛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墨迹已经了,但她还是要晒。晒过的纸,她说,墨吃进纸里更深,百年之后都不会褪。院子里摆着三只竹筛,上面铺满了字。不是《赤壁赋》,不是《归去来兮辞》。全是她自己写的。
林昭蹲下来看。第一幅写的是枣树——院角那棵,树只有碗口粗,枝叶却密。“窗前枣树,今年结枣十七颗。娘在时,枣熟了她会打下来,和冰糖一起煮。煮出来的枣子亮晶晶的,像琥珀。今年枣熟了,没有人煮。我自己打下来,放在窗台上,每天吃一颗。吃到第七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娘煮的枣子,从来不数。”第二幅写的是甜水巷的井——巷口那口,井沿被井绳磨出一道道深沟。“井沿上的沟,是绳子磨出来的。要磨多少年,才能把石头磨出沟来?我问打水的婆婆。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沟就在那里了。她又说,你问这个做什么,过子又不是磨石头。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过子不是磨石头。但石头被磨出沟来,是因为有人在过子。”
林昭一幅一幅看过去。她写的全是这样的东西——枣树、水井、巷子里的猫、隔壁绣坊传来的机杼声、下雨天瓦檐上滴下来的水。每一幅都是极小的事,但每一幅写完了,那件事就不再只是那件事了。枣树不只是枣树,是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煮枣子从来不数。水井不只是水井,是一绳子在石头上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写的是自己的东西。
他看完最后一张。最后一张写的是——“今天有一个人来,买了我十二幅字。他说,不要只写古人的文章。你自己的字,写你自己的东西。我写了。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但他明天要来取第一幅了。”
林昭把那张纸放下。“写得不好。”
沈若兰怔住了。
“不是字不好。是最后一句不对。”他指着最后一行,“‘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写。写枣树,写水井,写你娘煮的枣子从来不数。写完了,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是看字的人说了算的。你只管写。”
沈若兰看着他。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她的眼睛在碎光里亮着,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我重写一幅。”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没有写枣树,没有写水井。她写了四个字。
“公子的手笔。”
写完,墨迹未。她把纸推过来。“这幅是第十二幅。提前给你。”
林昭看着那四个字。她的字从前是安静的,像把喧嚣关在纸外面。后来是急的,像赶着要去什么地方。现在这四字,不安静了,也不急了。是稳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知道往哪里走了。
“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的字,写你自己的东西。我爹教我写字,教了十几年。他教我怎么握笔、怎么运腕、怎么藏锋、怎么收锋。他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有教我写自己的东西。他教我的全是古人的东西。《赤壁赋》《归去来兮辞》《兰亭序》《祭侄文稿》。古人的悲欢离合,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悲什么、欢什么。”她把笔搁下,“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忽然想——我爹为什么不教我写自己的东西?后来我想通了。不是他不教,是他也不会。他这辈子,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但他的字,从来没有写过自己。他写了一辈子古人的文章。贬到崖州之后,他写信回来,还是古人的文章。他问我《赤壁赋》写到第几遍了。我忽然觉得,他问的不是我。他问的是他自己。他在崖州,大概也在写《赤壁赋》。写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古人的文章,他还能写什么。”
院子里很静。枣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绳子上晾的衣裳轻轻晃着。
“沈姑娘。你爹不知道的事,你知道了。你替你爹写出来。”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张写着“公子的手笔”的纸轻轻卷起来,用麻线系好,递给他。“第十二幅。也是第一幅。我自己写的第一幅。”林昭接过纸卷,收进袖中。袖子里还有那块玉佩,还有那张当票。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他爹刻在玉上的蝉,她写在纸上的四个字。蝉脱了壳才能叫。她替他爹叫出来了。
“沈姑娘。崖州的纸,我托人问了。泉州有一个海商,九月发船往崖州。油布、木匣、桐油灰,孙掌柜替我找匠人做。你只管把要捎的东西备好。纸,你挑最好的。不要省钱。你爹在崖州,大概也在等一张能写自己的纸。”
沈若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嚎啕,是无声地涌出来,从那双很亮的眼睛里,像冰面底下的水终于漫上来。她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案上未的墨迹里,洇开一小片。“林公子。我爹叫沈昭明。熙宁元年贬崖州。他走的那天,站在城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若兰,爹这辈子写了无数张字,没有一张是自己的。你替爹写一张。”她看着林昭,“你让我写自己的东西,我以为是自己想写。不是的。是我爹让我写的。他等了十几年,等到一个人替他说出来。”
林昭把那卷纸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这幅字,不该我收。你替你爹写的第一张自己的字,应该寄到崖州去。让他亲眼看见。”
沈若兰看着那卷纸。麻线系着,纸边微微卷起。她写的时候墨蘸得太饱,“手”字的最后一钩洇开了一点。
“他看见了,会说什么?”
“他会说——我女儿的字,比我写得好。”
从甜水巷出来,林昭去了孙茂才的茶铺。孙茂才正蹲在门口和木匠说话,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林公子,你来得正好。木匣的样打出来了,桐油灰也调好了。你来看看。”木匠把木匣捧过来。匣子是樟木的,不大,刚好装下一刀纸。接缝处用榫卯咬死,外面还要裹三层油布,油布外面再打一层薄木板,夹层里填桐油灰。扔进水里都不会沉。
林昭接过木匣。樟木的气味清冽,带着一种沉沉的、能渗进纸里去的香。“孙掌柜,这个匣子,要多少钱?”
“木料加工钱,一共七百文。油布桐油灰另算。”
林昭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做两只。一只寄到崖州。另一只——”他停了一下,“另一只空着。我留着。”
孙茂才接过银子,没有问为什么。
回到家,小满正在院子里练字。不是用笔,是用手指蘸了水在石板上写。石板上水迹半,能看见她写的是“林小满”三个字。横是横,竖是竖,端端正正。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一点。
林昭蹲下来。石板上最新的一遍,水迹还没。“小满。明天跟哥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甜水巷。去见写那幅字的沈姐姐。”
小满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以后每个月去一次。你去跟她学写字。不是学怎么写,是学写什么。”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写什么?”
林昭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竹节上停着一只蝉,蝉的翅膀微微张着,像刚要开始叫。“写你自己的东西。写咱爹,写咱娘,写你每天练字时石板上水迹了又湿。写枣树,写水井,写井沿上被绳子磨出来的沟。写那些你不写出来,就没有人知道的东西。”
小满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哥。爹雕这只蝉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昭看着玉佩上那只蝉。翅膀微微张着,像刚要开始叫。他爹雕了三个月,白天跑生意,晚上回来雕。每一刀都知道为什么下。“爹在想——等他雕完,这只蝉就会叫了。后来它没有叫。不是爹没雕好,是没有人听见。”他把小满的手合在玉佩上,“现在你听见了。你替它叫。”
小满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着。那种亮,和沈若兰眼睛里的亮是一样的——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底下的水在流。
窗外,虹桥的方向,有漕船的号子声远远传来。粗粝,悠长,像一张砂纸慢慢磨过石头。磨了一千年,还要继续磨下去。但这一次,有人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