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顾宁这边,是七十二岁的老母亲在跑上跑下。
护士过来抽血时,朝顾母多看了一眼。
“家属年纪有点大了,晚上陪夜不方便,最好换个年轻人来。”
顾母立刻说:“我身子骨好着呢!伺候我儿子没问题!”
护士没再多说,抽完血就走了。
顾宁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给周岚打电话,让她晚上必须来!”
顾母掏出手机。
“妈,算了,她晚上有晚自习。”
“晚自习怎么了?请个假就不行?我打!”
顾母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不接。
“你瞧见没?你瞧见没?”顾母气得手发抖,“连电话都不接!这是什么媳妇!”
顾宁闭上眼。
他想起前年,周岚做腺癌手术。
那会儿他在哪?
在海边。
公司组织中层去北海“培训”,其实就是变相度假。
周岚查出腺癌,是出发前一周的事。
她跟他说了。
他说,这次培训太关键,关乎明年升不升职。
她只说了句,哦,那你去吧。
他就真去了。
在海边玩了五天,朋友圈发了一堆照片。
蓝海白浪,沙滩礁石。
同事们都说,顾经理真会享受。
没人知道,他老婆正躺在医院等着上手术台。
培训最后一天,他接到周岚姐姐打来的电话。
“顾宁,小岚明天手术,你回得来不?”
那会儿他正端着酒杯,桌上吵吵嚷嚷。
“回不去啊,这边还没结束。有你在,我放心。”
周岚姐姐沉默了好一阵,说:“顾宁,你迟早会后悔的。”
说完就挂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女人太爱夸张。
腺癌手术,如今技术这么成熟,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口一阵一阵抽紧。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子昂的微信。
“爸,我争取周末回去,你先把检查做好。”
只有这一句。
顾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掏空。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妈,我眯一会儿。”
“你睡,我看着点滴。”
顾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松。
顾宁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来来都是这些年的事。
周岚怀孕,他不知道。
周岚流产,他不在。
周岚腺癌手术,他在度假。
现在他心梗住院,周岚说脱不开身。
好像,也说得过去。
是他先这么的。
是他先把工作看得比家重,把应酬看得比老婆重,把自己的事看得比谁都重。
雨点落了下来。
敲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
顾宁睁开眼,望着窗外一片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岚。
微信里只有一句话。
“晚自习到九点半,下课就过去。”
顾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回点什么,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雨越下越大。
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