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上下,两鬓灰白,面容保养得很好,穿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愧疚,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打量。
像在辨认一件寄存了很久的行李。
“宋禾?”
我站住了。
“你不应该来这。”
“我只耽误你几分钟。”
他推开车门下来,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味,跟这条梧桐树下的街道格格不入。
“你长得像你妈。”
“我妈姓宋。”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体面的镇定。
“我是说兰芝。”
“她是我大姨。”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孩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怨——”
“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这句话说出来,我发现它是真的。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酸。
就是没有。
他是一个跟我有生物学关系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陆衡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种反应,预备好的那套话被卡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什么时候想聊都可以。学费生活费我可以——”
“不用了。”
“宋禾,不管你认不认我,血缘是改不了的。”
我盯着他手里那张卡,忽然想笑。
“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微微蹙眉。
“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有愧。是因为我考了全市第三,上了北大。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孩子,连本科都考不上,你今天会站在这儿吗?”
他脸上那层体面裂了一条缝。
“你不了解情况——”
“我不需要了解。你当年跑了,现在回来不过是觉得这笔账划算。一个北大的女儿,说出去多好听。”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他叫了一声:”宋禾。”
我没回头。
走到宿舍楼下,室友程又晴正蹲在门口吃烤肠。
看见我脸色不对,咬着肠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一个不相的人。”
“不相的人能把你气成这样?”
我没搭腔,上楼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给我妈打电话。
“妈。”
“嗯?怎么了?”
“陆衡之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见了?”
“在校门口,没让他进来。”
“他说什么了?”
“给了张名片,被我拒了。”
我妈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口推出去。
“小禾,你做得对。”
“妈,大姨把我电话给他的。”
她又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大姨。她不是坏,是执念太深,分不清该放手的东西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她声音很淡,”你大姨恨了那个男人十八年,恨到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挂了电话,我翻出大姨之前发的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带着讨好,每一条都藏着目的。
可我没办法恨她。
因为如果我恨她,我就得承认她是在利用我。
而那样的话,她这十八年的眼泪就全变成了一场表演。
我不愿意相信那是表演。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一下。
大姨发来一条长消息。
“小禾,大姨知道你在怪我。可我不后悔。他凭什么一分代价不付就过完这辈子?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公司有名声,什么都有。而我呢?我有什么?我连亲手养大自己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但他必须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