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二年,六月,初四。
黄泥冈。
冈上生着一片矮松林,松树被盛夏的头晒得发蔫,松针卷曲发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官道从松林间蜿蜒穿过,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往来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辙印里积着半指厚的浮土。正午的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浮土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杨志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眯着眼看了看前方。
他今年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从左边颧骨一直蔓延到鬓角,像是被人泼了一脸青墨。这搭青记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了几分狰狞,也让他得了一个诨名——青面兽。他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领半新不旧的金漆铁甲,内衬一件汗透了的青绸战袍,腰间挂一口祖传的杨家金枪刀。这副打扮若是放在东京汴梁的禁军大营里,也算得上威风凛凛,但此刻站在黄泥冈的官道上,被十一个怨气冲天的厢禁军围在中间,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骨头都在冒火。
不是热的,是躁的。
十天前,大名府留守梁中书把他叫到后堂,将这十一担生辰纲交到他手里,说这是送与东京蔡太师的寿礼,价值十万贯,不容有失。梁中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气也算客气,但杨志心里清楚——这是一趟要命的差事。去年那趟生辰纲就被人劫了,至今没破案。梁中书把这差事交给他,不是信任他,是把他当成了探路的石子,丢出去试试水的深浅。成了,是梁中书的孝心送到了东京;败了,是他杨志的脑袋搬家。
杨志不是没想过推脱。但他没法推脱。他是配军出身,发配到大名府充军,因为一身武艺被梁中书抬举做了提辖。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恩典,在他心里却是一刺——他杨志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的玄孙,祖上刀头舔血挣下的功名,到他这一辈却落得个配军身份,靠讨好一个贪官苟活。这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憋着。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十一个厢禁军。
厢禁军是大宋地方上的厢军,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民夫差不多,平里的都是挑土搬砖的杂役,没上过战场,没摸过几回刀枪。梁中书派了十一个这样的人给他,还让一个老都管和两个虞候随行——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视。这十一个人本不把他杨志放在眼里,从大名府出发的第一天就开始抱怨,嫌他催得紧,嫌天太热,嫌路太远,嫌担子太重。老都管仗着是梁中书夫人的陪嫁,更是时不时拿话刺他两句,说他不过是个配军,运气好才做了提辖,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杨志咬着牙忍了一路。他知道这帮人是故意的,他们巴不得这趟差事出点岔子,好回去跟梁中书告状。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平平安安把生辰纲送到东京,交到蔡太师府上,然后扭头就走,再也不跟这帮人打交道。
但今天,走到这黄泥冈上,他心里的那弦越绷越紧了。
黄泥冈的地形太险。两边是松林,中间一条窄道,正是强人出没的地方。去年那趟生辰纲据说就是在类似的林子里被劫的。杨志催着队伍快走,想赶在午时之前过了这段路,但那十一个厢禁军不了。天太热,担子太重,他们走了半个上午就累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把担子扔在路边,横七竖八地躺在松树荫下喘气,任杨志怎么催骂都不肯起来。
老都管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拿袖子扇着风,阴阳怪气地说:“杨提辖,你也是爹生娘养的,这么热的天,你穿着铁甲倒是威风,这些军汉们挑着百十斤的担子走了几十里路,歇一歇怎么了?难道要把人活活累死不成?”
杨志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老东西,但他不能。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歌声。
“赤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歌声粗豪沙哑,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头,像是从喉咙里直接吼出来的。随着歌声,一个汉子从松林里转了出来。
这汉子身长八尺有余,紫黑阔脸,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像一簇火苗从发际线烧到耳。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铁般的腱子肉,背上刺着一只青郁郁的飞天夜叉,那夜叉张牙舞爪,青面獠牙,随着他肌肉的起伏像是在动。他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两头各挂一只大木桶,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杨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去。
那汉子也看见了杨志一行人,脚步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军爷们歇着呢?这大热的天,担子不轻吧?”
十一个厢禁军看见有人挑着担子过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个胆大的招呼道:“汉子,你桶里装的什么?”
那汉子把担子放下,掀开一只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他嘿嘿笑道:“还能是什么?好酒。自家酿的村醪,挑到前面村子里卖的。”
厢禁军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要买酒喝。老都管也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拿眼睛瞟杨志。
杨志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走到那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汉子生得凶恶,不像善类,但那副坦然的模样又不像作伪。杨志沉声问道:“你这酒,哪里来的?”
那汉子正是赤发鬼刘唐。他按照吴为的计策,扮作卖酒的汉子在这黄泥冈上等着杨志一行人。吴为反复叮嘱过他:杨志精细,多疑,你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你要让他自己放下戒心,而不是你去说服他。
刘唐虽然性情粗豪,但并非没有心眼。他嘿嘿笑着,拿起椰瓢从桶里舀了一瓢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净,抹了抹嘴,把椰瓢往桶里一丢:“军爷这话问得蹊跷。酒还能哪里来?粮食酿的呗。军爷要是不信,俺先喝一瓢给你看——这总不会有毒了吧?”
这一招果然有效。那十一个厢禁军见刘唐自己喝了没事,更加按捺不住,纷纷掏铜钱要买。杨志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架不住众人起哄,加上老都管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杨提辖也太小心了,一个卖酒的村汉能有什么古怪”,只好沉着脸点了点头。
但他自己没喝。
刘唐一边给厢禁军们舀酒,一边拿眼角余光扫着杨志。这个青面兽果然精细,从头到尾一滴酒都没沾,手里的刀也没松开过。刘唐心里暗暗佩服吴学究的算计——学究说了,杨志不会喝,所以那酒里本就没下药。
真正的药,在另一处。
厢禁军们喝得痛快,一个个瘫在树荫下,酒意上头,昏昏欲睡。就在这时,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像是什么重物踩在松针上。杨志猛地转身,手按刀柄,瞳孔骤然收缩。
松林中,七个汉子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身高八尺,面圆耳大,一部络腮胡须,身穿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文武双股鸦青绦,手里提一齐眉短棒。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衫文士,白面微须,步履从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再往后,是一个身披鹤氅的道人,手持松纹古剑,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道人旁边站着三个精瘦的汉子,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精悍,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小腿——正是阮氏三雄,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
七个人站成一排,挡住官道。
杨志的刀已经出鞘了半截。他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那个青衫文士身上。那文士面带微笑,摇着折扇,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杨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杨志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你们是什么人?”杨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喉咙里滚出的低吼。
青衫文士——吴为——合上折扇,向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一双半旧的布鞋,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乡村学究。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杨提辖,”吴为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你。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的玄孙,武举出身,曾做到殿司制使官。只因花石纲在黄河里翻了船,丢了官职,流落江湖。后来发配到大名府,被梁中书抬举做了提辖。”
杨志的脸色变了。
吴为每说一句,他握刀的手就紧一分。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但在黄泥冈上从一个素不相识的文士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对方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你是谁?”杨志一字一顿。
“在下姓吴,名用,字学究,郓城县人氏,在东溪村教书为业。”吴为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得像是在拜访同年,而不是在劫道,“这几位是我的兄弟——这位是东溪村保正晁盖晁天王,这位是蓟州入云龙公孙胜道长,这位是赤发鬼刘唐,这三位是石碣村阮氏三雄。”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每介绍一个,被介绍的人就微微点头致意,像是在赴一场体面的宴席。这种诡异的客气比任何凶神恶煞的威胁都更让杨志心寒——对方不怕暴露身份,意味着对方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生辰纲。”杨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正是。”吴为点头,“十一担金珠宝贝,十万贯。蔡京的寿礼,梁中书的孝心,大名府百姓的血汗。”
杨志环顾四周。那十一个厢禁军东倒西歪地躺在树下,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有的虽然睁着眼但手脚发软爬不起来——那酒里没下药,但酒劲是真的,这帮废物喝了小半桶村醪,又被头一晒,早就没了半分战斗力。老都管缩在歪脖子松树下,脸白得像纸,两个虞候比他更不堪,已经钻到担子后面躲着去了。
十二个人,能打的只有他杨志一个。
但杨志毕竟是杨志。他把金枪刀拔了出来,刀身映着正午的光,晃出一片雪亮的光斑。他横刀当,目光扫过对面七人,最后落在刘唐身上。
“来。”杨志只说了一个字。
刘唐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紫黑色的阔脸上绽开,像岩石裂缝里露出的一线火光。他把肩上的空担子往旁边一甩,从腰间拔出两把泼风也似的短刀。这两把刀是吴为让晁盖从庄上兵器库里特意挑出来的,刀背厚实,刀刃薄得像纸,映着光泛出一层青森森的寒芒。刘唐双手分持双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向杨志走去。
赤着上身的大汉,披着铁甲的军官,两人在黄泥冈的官道上相对而立。松林里的蝉鸣忽然停了,连风都不吹了,整座冈子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杨志率先出手。
他是将门之后,使的是正宗的杨家刀法。金枪刀在他手里像一条活了的银蛇,刀尖连点三下,分取刘唐的咽喉、心口、小腹。这三刀快如闪电,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刁,是他杨家刀法里最有名的招——三环套月。
刘唐没有退。
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踩碎了一颗松果,松果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左手刀向上斜撩,铛的一声架住了第一刀;右手刀横削,又一声金铁交鸣,荡开了第二刀;第三刀刺向他小腹的时候,他身体猛地一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第三刀擦着他的腰肋刺空,刀锋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子从刘唐腰间渗出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笑得更加狰狞。
“好刀法。”刘唐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然后他动了。
如果说杨志的刀法是一条银蛇,那刘唐的刀法就是一团泼天大火。两把短刀在他手里轮转如飞,不讲究什么章法套路,全是贴身肉搏的亡命打法。他整个人像一头狂暴的黑熊扑向杨志,左手刀劈头盖脸地砍,右手刀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捅、撩、削、剁。每一刀都奔着杨志的要害去,每一刀都不留余地,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杨志被得连退三步。他的杨家刀法讲究的是方寸之间的精准拿捏,进退有度,招招分明。但刘唐这种泼皮式的狂攻恰恰是他的克星——没有章法,就无法预判;不留余地,就无法反击。两人在金黄色的尘土里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合,杨志的铁甲被刘唐的短刀砍出了七八道白印,刘唐身上也多了五六道深浅不一的刀口,鲜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暗红色。
晁盖握着短棒的手青筋暴起,几次想冲上去帮忙,都被吴为用折扇挡住了。
“再等等。”吴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晁盖能听见,“刘唐兄弟需要这一战。”
晁盖不明白。他转头看向吴为,看见吴为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折扇的扇骨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这个文质彬彬的学究,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比谁都紧张。
吴为确实紧张。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青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他知道刘唐在原著里跟杨志交过手,两人斗了五十合不分胜负,但那是在杨志没有穿铁甲的情况下。现在杨志全副披挂,刘唐赤身裸体,这个变量足以改变战局。他之所以不让晁盖上,不是因为不担心刘唐,而是因为他需要刘唐在这一战中立威。
梁山上的一百单八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气。三阮是水上好汉,在陆上帮不上大忙;公孙胜会法术,但不是上阵搏的路数;晁盖是领袖,不能轻易涉险。只有刘唐,这个赤发鬼,是吴为计划中冲锋陷阵的第一把尖刀。这把刀必须在今天开刃,必须用自己的血来祭,才能让后面加入的兄弟们服气。
第三十合的时候,战局忽然变了。
杨志毕竟是杨志。他渐渐摸清了刘唐的路数,发现这个赤发鬼虽然凶猛,但有一个致命的习惯——每次右手刀全力劈出之后,身体会微微向左倾斜,露出右肋的空当。杨志等的就是这个空当。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刘唐右手刀全力劈下,然后猛地侧身闪过,金枪刀从下往上一挑,直刺刘唐暴露的右肋。
这一刀如果刺实了,刘唐的半个腰子就没了。
但刘唐没有躲。
他左手刀脱手飞出,打着旋砸向杨志面门。杨志不得不偏头闪避,手上的刀势缓了半拍。就在这半拍的间隙里,刘唐的右手刀变劈为捅,用尽全身力气刺向杨志的心口。
杨志侧身,刀刃刺在他口的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甲被刺穿了一个窟窿,刀尖堪堪触及内衬的绸袍,却没能再深入半分。与此同时,杨志的刀也到了——他放弃了刺向刘唐右肋的那一刀,改为横削,刀背重重砸在刘唐右手腕上。
刘唐的右手刀脱手落地。
两个人同时后退。刘唐的右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骨头显然错位了。他的左手空着,右肋、左肩、大腿上全是刀口,赤着的上身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杨志也好不到哪去,口的铁甲被捅穿了一个洞,内衬的绸袍渗出一小片血迹,是被刀尖刺破了皮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青记覆盖的脸上满是汗水。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都在剧烈地喘息。
就在这时,刘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伸出左手握住自己错位的右手腕,猛地一拧一推,咔嚓一声骨响,错位的关节被他硬生生掰了回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脱手的短刀,重新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杨志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杨志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因为凶恶,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将门子弟代代相传的骄傲,那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血性。杨志的祖父、曾祖、高祖,杨家将的列祖列宗,每一个都有过这样的笑容。他自己也曾经有过,在东京武举场上,在殿前司的演武厅里,在他还相信凭一身本领就能建功立业的时候。
“你姓杨。”刘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杨家将的后人,替蔡京卖命?”
杨志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你祖上杨令公,一把金刀镇守雁门关,辽人闻风丧胆,何等英雄。”刘唐一步步向前走,血从他身上的刀口不断渗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你祖上杨延昭,遂城一战,冰墙拒敌,契丹铁骑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你祖上杨文广,年过七旬还上表请战,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刘唐在杨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浑身浴血,像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凶神。他伸出短刀,刀尖指着杨志的鼻子,声音却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呢?青面兽杨志,你在替谁卖命?替那个把他女婿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给老丈人做寿礼的梁中书?替那个把持朝政、祸国殃民的蔡太师?替那个踢球出身、靠溜须拍马做到太尉的高俅?”
杨志的刀尖在发抖。
刘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里,扎在那扎了许多年的刺上。他杨志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花石纲翻了船?不,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肯巴结上司,不肯给高俅送银子,不肯在那个踢球泼皮面前低头。东京殿前司的制使官,比他本领差的升了,比他资历浅的升了,只有他杨志,因为“不会做人”被一贬再贬,最后成了大名府的一个配军。
“我——”杨志的嘴唇动了动。
他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老都管不知什么时候从歪脖子松树下爬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匕首,偷偷摸摸向阮小七的后背刺去。但他忘了阮氏三雄是在水里讨生活的人,听觉比常人灵敏得多。阮小七头都没回,侧身一肘撞在老都管的口,老都管像一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松树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匕首当啷落地。
“卑鄙!”晁盖暴喝一声,手中短棒猛地挥出,一棒砸在老都管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老都管猪般地嚎叫起来,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杨志猛地回头,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老都管手里的匕首,看见阮小七后背衣裳上被划破的口子,什么都明白了。这个老东西,从大名府出发第一天就跟他作对的老东西,刚才居然想趁他跟刘唐搏命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
“杨提辖!”吴为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之前高了八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还要替这样的人卖命吗?”
杨志回过头,看见那个青衫文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吴为的折扇已经收起来了,他空着双手,没有任何兵器,就这么径直走到杨志面前,走到一个刀尖就能够到他的距离。
晁盖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公孙胜的手指已经掐起了法诀,三阮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但吴为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杨志的眼睛,杨志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杨志只要一伸手,刀尖就能刺穿吴为的喉咙。但他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重若千钧,抬不起来。
“杨志”吴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知道你心里那刺。你不是不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觉得你一个人拧不过这个世道,你觉得除了低头没有别的路可走。”
杨志的呼吸越来越重。
“但你现在看到了。”吴为伸手指向身后——指向晁盖,指向公孙胜,指向浑身浴血的刘唐,指向阮氏三雄,“我们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凑起来的。晁天王不过是东溪村的保正,我不过是个教书的,刘唐不过是个流浪汉,三阮不过是打鱼的。我们这样的人,大宋朝有千千万万。一个人低头,世道就烂一分。千千万万人抬起头来,世道就要变。”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伸到杨志面前。
“杨提辖,你杨家将的血,是为这个天下流的,不是为蔡京、高俅流的。”
黄泥冈上安静得只剩下松针落地的声音。
杨志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白净,修长,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没握过刀,没过人,却比任何刀枪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来索命的,是来接引的。
当啷一声。
金枪刀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杨志单膝跪地,铁甲的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良久,他抬起头来,那张被青记覆盖的脸上,两行泪水正沿着颧骨的棱角往下淌,滴在黄泥冈的浮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杨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愿随学究,共举大义。”
吴为双手扶住杨志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他能感觉到杨志铁甲下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压抑了太多年终于释放出来的震颤。他没有说“欢迎”之类的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众人朗声道:“兄弟们,从今起,青面兽杨志,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刘唐第一个走上来。他还是一身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头还亮。他走到杨志面前,伸出那只被他硬生生掰回原位的手,粗声粗气道:“杨兄弟,刚才得罪了。”
杨志看着刘唐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腕上肿起了一圈青紫色——然后他握住了它。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满手老茧,一个满手血痂,在黄泥冈的光下,握得像两把交叉的刀。
晁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杨志背上,差点把刚站起来的杨志又拍趴下:“好!好!得杨制使加入,胜过十万贯生辰纲!”
公孙胜捋着长髯微微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三阮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阮小七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今天这一趟,值了。”
那十一个厢禁军这时候酒也醒了大半,看见杨志都降了,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吴为让阮小二把他们捆了,押到松林深处看起来,又让阮小五把那个断了腿的老都管和两个虞候也一并捆了。这些人不得,放了又会走漏消息,吴为打算把他们带上梁山,暂时关押,后或许还有用处。
十一担生辰纲被整齐地码放在官道旁。吴为让晁盖和刘唐打开其中一担,掀开油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和珠玉首饰,在光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金锭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成色十足,底部铸着“大名府贡”的字样。珠玉首饰更是琳琅满目,有拇指大的合浦珍珠,有雕着双龙戏珠的羊脂玉佩,有镶着红宝石的金步摇,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刘唐抓起一把珍珠,让它们在指缝间流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他娘的,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宝贝。”
晁盖也看得眼睛发直。他虽然家境殷实,但十万贯是什么概念?大宋一个知县的月俸不过二十贯,十万贯是一个知县四百年的俸禄。梁中书为了巴结老丈人,把大名府的民脂民膏搜刮到了什么地步,从这十一担金珠里就看得一清二楚。
吴为却没有多看那些金珠一眼。他蹲在杨志旁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净的白布和一瓶金创药,细细地替杨志包扎口的伤。杨志的铁甲被刘唐捅穿了一个窟窿,里面的皮肉破了约莫一寸深,不算致命,但血流了不少。吴为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先用酒洗了伤口,再敷上药粉,最后用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杨志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吴为摆布。他的目光从那些金珠上移开,落在吴为青衫袖口的毛边上,落在这个乡村学究沾了血的手指上,落在晁盖和刘唐兴奋的脸上,落在公孙胜和三阮安静守望的身影上。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学究,你说……我杨家将的血,是为天下流的?”
吴为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是。”
“那我今天流的这一点,”杨志低头看着口被白布缠住的伤口,“算不算?”
吴为的手指停了停。他抬起头,对上杨志的目光。那双被青记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吴为在原著里从未读到过的东西——不是落草为寇的无奈,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而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重新燃起来的光。
“算。”吴为说得斩钉截铁,“今天流的这一滴血,比你祖上在雁门关流的一斗血,一点都不少。”
杨志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把压在口许多年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他站起身,对吴为抱拳一礼,然后转身走到那十一担生辰纲前,从一个虞候身上搜出了礼单。
礼单是上好的洒金红纸,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门下婿梁世杰顿首百拜上太师恩相大人膝下:谨具赤金五百两,合浦珠一百颗,羊脂玉器二十件,金步摇十对,各色绸缎二百匹……”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杨志没有念下去。他把礼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这些东西,”他环顾众人,“都是大名府百姓的血。”
晁盖点了点头:“所以学究说了,这笔生辰纲,我们不是拿来自己享用的。一部分用作招兵买马,一部分分给沿途的穷苦百姓。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劫生辰纲,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这四个字从晁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吴为的眉心跳了一下。这是原著里梁山泊竖起的第一面大旗上的四个字,是宋江后来改了又改、最终也没能真正做到的四个字。但此刻从晁盖嘴里说出来,还没有被招安的念头玷污,还带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
“替天行道。”刘唐重复了一遍,咧开嘴笑了,“好!这四个字说得好!老子以后就跟这四个字混了!”
阮小七也跟着嚷嚷:“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声音在黄泥冈的松林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黑压压地飞起来,在午后的天空中盘旋。
吴为站在杨志旁边,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在原著里,这些人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晁盖被史文恭一箭射死在曾头市,刘唐在杭州城下被闸板砸死,三阮在打方腊时折了两个,杨志征方腊后病死在丹徒。一百单八将,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三成,而这三成里还有被毒死的宋江和李逵,有上吊的花荣和吴用。
但现在不一样了。
吴为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真实的疼。和这片黄土地上的每一粒沙、松林里的每一松针、身边每一个兄弟的呼吸一样真实。他不再是一个翻书的读者了,他是局中人,是智多星吴用,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也是下棋的人。
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梁山的方向。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停了下来听他说,“黄泥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回东溪村,会一会郓城县的官军。”
刘唐眼睛一亮:“官军?官军要来?”
“一定会来。”吴为的嘴角浮起那个让众人熟悉的笑容,“白胜兄弟已经在郓城县盯着了。只要济州府的缉捕文书一到,我们就知道官军的虚实。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黑松林里,我们给他们备了一份大礼。”
夕阳西斜,黄泥冈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长。十一担生辰纲被重新捆扎好,分别由晁盖、刘唐、三阮和杨志挑着,沿着官道北侧的隐秘小径下山。公孙胜走在最前面,手持松纹古剑,口中念念有词,一阵微风拂过松林,将他们走过的痕迹一一抹平。
吴为走在队伍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泥冈,那条官道在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红光,松林的影子像无数把刀在地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水浒传》的时候,看到“智取生辰纲”这一回,曾经拍案叫绝,觉得吴用这条计策真是天衣无缝。现在他亲自站在这条计策的发生地,亲手改变了它的走向,才知道书上的寥寥数百字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命。
他转过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今夜,东溪村的晁盖庄上,将有一场庆功宴。明天,白胜会从郓城县带回消息。后天,官军就会来。
而后天之后,梁山上将升起一面旗。
旗上写的不是“替天行道
是“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