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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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千禧从云水镇到世界之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高考后的第三天,云水镇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半夜开始下,先是几点试探性的雨滴,打在瓦片上像弹钢琴前试音的手指。然后密集起来,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铺天盖地的雨幕,把整个镇子吞了进去。
陆沉被雨声吵醒的时候,梅花牌闹钟的指针指着凌晨三点。他没有再睡,躺在床上听雨。云水河的流水声被雨声盖住了,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来——河水的声音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弦在底部震动。雨声更高、更碎,像无数颗珠子砸在瓦上。
天亮得很慢。雨天的云水镇,天不是亮起来的,是灰色从深变浅,慢慢透出一点光。陆沉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宋兰芝已经坐在客厅里择菜了。雨天纺织厂停工,她难得在家。陆建国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酒。
“今天还出门?”宋兰芝问。
“嗯。”
“下雨呢。”
“下雨也得去。”
宋兰芝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儿子高考后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忙碌——不是那种东奔西跑的忙,是心里有事的那种忙。他坐在那里不动,你也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陆建国把茶杯放下。“农机站今天也没事。要不要我陪你去?”
陆沉看着他。陆建国的眼神里有一种不擅长表达但确实存在的关切。前世他忽略了这种关切很多年,等到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爸。一点小事。”
陆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自行车钥匙。下雨天,走路太慢。”
陆沉拿起钥匙。铜钥匙上还带着陆建国的体温。“谢谢爸。”
陆建国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挡住脸。
陆沉推出自行车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雨丝斜织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他骑上车,往镇东头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三发建材的卷帘门半开着。雨天没生意,马三坐在柜台后面,电视机里放着天气预报。他看见陆沉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
“进来吧。”
陆沉把自行车支在屋檐下,走进店里。马三的茶杯冒着热气,今天茶叶放得比平时少,茶水是浅褐色的。
“马老板,今天来找你,是为化肥厂的事。”
马三的手停在茶杯上。“你想怎么做?”
“我要拿到那批管道的检测报告。”
马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检测报告?那批管道是1997年装的,都快三年了,检测报告早该归档了。化肥厂的档案室我去过,乱得跟垃圾堆一样,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不在化肥厂。在县质量技术监督局。”
马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沉当然知道。前世的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1997年化肥厂压力管道安装完毕后,县质量技术监督局下属的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出具过一份检验报告。报告结论是“材质不符合设计要求,建议更换”。这份报告送达到了化肥厂和周国平手里,然后就被压下来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猜的。压力管道安装完,按规定要报检。报检就有报告。”
马三沉默了很久。店外的雨声密密匝匝地响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口挂成一道水帘。
“陆沉,就算有这份报告,又能说明什么?报告是给化肥厂的,周国平肯定早就压下来了。你一个学生,去要,人家凭什么给你?”
“凭我是云水镇今年高考的考生。”
马三愣住了。“这跟高考有什么关系?”
陆沉没有解释。他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县质量技术监督局的人放下警惕的理由。一个“关心家乡安全生产的高考考生”,比一个“来查旧账的神秘人”安全得多。但他不能跟马三说这些。
“马老板,那份合格证还在吗?”
马三站起来,走到里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张纸,边缘已经泛黄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1997年,金盛建材给我的那批货。合格证、材质单、出厂检验报告,全在这儿。”
陆沉打开塑料袋。合格证上盖着红章,材质单上列着铬镍含量的数据,出厂检验报告上有检验员的签名。每一张纸都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水渍。
“这些东西,”陆沉说,“和你实际送到化肥厂的货,是一样的吗?”
马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我送货的时候,合格证是随货走的。但货到厂里之后,验收的是周国平的人。他们验完了,我才签的验收单。”
“所以,你也不知道实际装上去的是不是你送的货。”
马三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沉把塑料袋推回去。“马老板,这些东西你先收好。但光有这个不够。合格证只能证明你送的是什么。不能证明化肥厂实际装的是什么。要证明实际装的是什么,需要两份东西。”
“哪两份?”
“一份是县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检验报告——那份报告能证明,装上去的管道材质不合格。”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化肥厂的入库单和领料单。能证明,不合格的管道确实被领出去、装上了。”
马三盯着陆沉看了很久。雨声在店外响着,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你一个高中生,怎么懂这些?”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河对岸的化肥厂烟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灰白色的烟冒出来,被雨水打散,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马老板。那三万块,我已经还了。化肥厂的事,你可以不掺和。但有一条——那批管道的合格证,你留好。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拿出来。”
马三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在光灯下显得格外复杂。“你就不怕我跑了?把合格证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会。”
“为什么?”
陆沉转过身。“因为你留了三年,都没烧。”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雨里。
雨比来时更小了。云水河的水位涨了一截,河水浑黄,流得比平时急。河岸边的芦苇被水淹得只剩半截,叶子在雨里低垂着。
陆沉骑着车,沿着河边走。车轮碾过积水,泥点子溅在裤脚上,他没有在意。脑子里的信息在快速排列组合——1997年的采购合同,金盛建材,周建军。同年的检验报告,县锅检所,“材质不合格,建议更换”。马三手里的合格证和材质单,证明供货方提供的货是合格的。化肥厂的入库单和领料单,证明实际安装的管道是从金盛建材的货里领出去的。
四份材料。如果能凑齐,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周国平经手采购的管道,供货时合格,安装时被调包成了不合格品。中间的利益输送,就在这“调包”两个字里。
前世,这四份材料在爆炸发生前就散失了。检验报告被压下来后不知所踪。入库单和领料单在爆炸中被烧毁。马三的合格证倒是留着,但孤证不立。周国平全身而退,周建军远走南方。
这一世,合同在他手里。检验报告还在县锅检所的档案室里。入库单和领料单还在化肥厂的档案室。马三的合格证还在。
都还在。
陆沉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云水河上。浑黄的河水被照亮,变成一条流淌的金色。
他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许念棠家巷子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积水。雨水从巷子里流出来,带着泥沙和落叶,她一点一点往排水沟里扫。裤脚挽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上穿着塑料凉鞋,踩在积水里。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你去哪儿了?身上都湿了。”
“去镇东头办了件事。”
许念棠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毛巾出来。“擦擦。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毛巾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点起毛,洗得很净。陆沉接过来擦了擦头发。
“你爸呢?”
“上班去了。今天厂里设备检修,全员加班。”她把毛巾拿回去,折好,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你找他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
许念棠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沉走过去坐下。雨后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的小坑里。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谁家飘出来的炊烟。
“陆沉,你是不是在查化肥厂的事?”
陆沉看着她。许念棠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巷子尽头那棵梧桐树。梧桐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是。”
“是因为我那天说的话吗?说我爸老咳嗽,说厂里设备不好。”
“是。也不是。”
许念棠转过头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批管道,不换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会出很大的事。”
许念棠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认真。她把膝盖上的裤脚又往上挽了一圈,露出膝盖上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小时候摔的,时间久了,已经变成一道白色的细线。
“我能帮你什么?”
“不用。你好好等着录取通知书就行。”
许念棠摇了摇头。“你每次说不用的时候,就是最需要的时候。”
陆沉愣了一下。前世许念棠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当上总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端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摆手说不用。她把水放下,说——你每次说不用的时候,就是最需要的时候。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人在他说“不用”的时候,把水放下了。
“帮我留意化肥厂的事。你爸每天回来,你问问他厂里的情况。车间的设备有没有换,有没有人来检查过。问到了告诉我。”
许念棠点了点头,像是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她把腿伸直,脚趾在凉鞋里动了动。“陆沉,你说,云水镇以外的地方,也像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有人在做不对的事,也有人想把它变对。”
“到处都有。不同的是,有些地方,想把事情变对的人多一些。有些地方,少一些。”
“那我们云水镇呢?”
陆沉看着巷子尽头。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背面是银白色的,正面是墨绿的,一翻一转,像无数面小小的旗。更远处,化肥厂的烟囱正在冒烟。
“云水镇有一个。”
许念棠偏过头看着他。“一个够吗?”
“够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许念棠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语文课本了。”
陆沉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后的云水镇慢慢亮起来。云层散开,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湿漉漉的瓦片照得发亮。河对岸的稻田里,早稻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
7月15,高考后第六天。
陆沉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云水镇到县城比去市区近,四十分钟车程。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头上挂着国徽。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打印纸和灰尘的味道。
陆沉敲了敲检验所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摆塞进深灰色的西裤里,肚子微微凸出来,把衬衫撑得有点紧绷。
“你找谁?”
“请问是孙科长吗?”
“我是。你是——”
“我叫陆沉,云水镇来的。想查一份1997年的锅炉检验报告。”
孙科长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学生。今年刚高考完。”
孙科长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头间挤出三道竖纹。“学生?学生查检验报告什么?”
“我写一篇关于乡镇企业安全生产的调查报告。想引用一些资料。”陆沉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这套说辞他推敲了一路——不能说是来查案的,那会把对方吓回去。不能说是随便看看,那会被打发走。必须是一个听起来合理、不敏感、还带一点“积极意义”的理由。
孙科长的眉头松了一点。“调查报告?你们学校布置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做。我老家在云水镇,家里有人在化肥厂上班。”
孙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文件的高度挡住了脸,只能看见两条腿在移动。孙科长侧身让了让。
“1997年的报告,不一定找得到了。档案室前年搬过一次,乱得很。”
“能让我自己找找吗?不耽误您时间。”
孙科长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大老远从镇上跑到县城来查档案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推开门,一股纸张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四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有的标签翘起来了,有的脆掉了。地上还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1997年的锅炉压力容器档案,应该在这个柜子里。”孙科长拍了拍一个铁皮柜,柜门被胀开的档案撑得合不拢,“你自己翻。翻完了放回原处。别弄乱了。”
“谢谢孙科长。”
孙科长摆了摆手,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沉打开铁皮柜。档案袋塞得满满当当,牛皮纸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都有,有的档案袋上的绳子断了,里面的文件露出角来。他蹲下来,从最底层开始翻。按期排列的——1997年1月、2月、3月……6月。他的手指在一排档案袋上移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7月。8月。9月。
10月。
云水镇化肥厂合成氨车间压力管道安装监督检验报告。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正面用圆珠笔写着报告编号、受检单位、检验期。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检验结论一栏里写着四个字,陆沉不需要打开档案袋就能看见——因为写字的人用力太大,圆珠笔的痕迹穿透了牛皮纸,在背面都能看出笔画。
“材质不合格”。
陆沉把档案袋抽出来。手指碰到了旁边另一个档案袋,那个档案袋滑落下来,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发现那是同一个月另一家企业的检验报告,结论也是“材质不合格”。
他把那份报告也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打开云水化肥厂的档案袋。里面装着大约十几页纸。第一页是检验报告的正文——检验对象:合成氨车间压力管道。检验期:1997年10月14。检验依据:《压力容器安全技术监察规程》。检验结论:管道材质铬镍含量不符合设计要求,耐腐蚀性能不达标,建议更换。报告末尾盖着云水县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的红章,检验员签名一栏签着一个姓,三点水,后面的字太草,认不出来。签发期:1997年10月16。
后面附着一份材质分析报告。光谱仪打出来的元素含量表,铬含量只有设计要求的一半不到,镍含量更低。表格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试样取自现场,共取三点,结果一致。”
再后面是一份送达回执。报告送达单位:云水镇化肥厂。收件人签名:周国平。期:1997年10月20。
陆沉看着那个签名。周国平的签名写得很大,三个字占了半行。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前世的调查报告中提过这份送达回执。但在爆炸发生后的调查中,这份回执从档案里消失了——周国平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份报告。
陆沉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
他回到档案柜前,把云水化肥厂的档案袋放回原位。把柜门关上。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他走出档案室,来到孙科长的办公室门口。
“找到了吗?”孙科长从眼镜上面看着他。
“找到了。谢谢您。”
“能用上?”
“能用上。”
孙科长点了点头。陆沉转身要走的时候,孙科长忽然叫住了他。“小伙子。”
陆沉停下来。
“你说的调查报告,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陆沉看着他。孙科长的眼镜片上那道裂纹横贯整个镜片,用透明胶带粘着,像是已经粘了很久了。“能。”
孙科长摆了摆手。陆沉走出检验所。
他没有拿走那份报告。不需要拿走。报告编号、检验期、检验结论、送达回执上“周国平”三个字的签名,全部印在了脑子里。前世的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商业合同和尽职调查报告,十几页纸的内容,过目不忘是基本功。他需要的是确认报告还在,确认内容和他记忆里的一致。
确认了。就够了。
走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县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沉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把脑子里的信息又过了一遍。1997年10月14检验,10月16签发,10月20周国平签收。报告结论:材质不合格,建议更换。
更换没有发生。
周国平签收了报告,然后把它压了下来。合成氨车间的压力管道,以次充好的那批货,继续在高温高压下运行。一年,两年,三年。到2000年7月,管道内壁的腐蚀已经进行了将近三年。距离前世的爆炸,还有不到两年。
陆沉走下台阶,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回到云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夕阳从云水河对岸的山头后面沉下去,把河水染成深红色。河边的芦苇在晚风里摇晃,苇絮飘起来,像一群白色的飞虫。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网吧。孙胖子正蹲在门口吃西瓜,西瓜皮扔了一地。他看见陆沉,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小兄弟!好久没来了!清华同方跌了你知道吗?”
“知道。”
“我四十块的时候卖了!听你的,没贪!”孙胖子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上次说的那个化肥厂的票——云水化肥——你还看吗?”
“怎么了?”
“今天有人在大笔买入。平时一天成交不了几手,今天成交了好几万股。”
陆沉的脚步停了一下。“谁在买?”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镇上的人。镇上的人手里有票的都在卖,厂里欠着工资呢,能换一点是一点。”
陆沉走进网吧,开了一台机子。打开行情软件,输入云水化肥的代码。股价两块八。成交量的柱状图忽然拔地而起,比平时高出一大截。分时图上的走势是平着走一段,然后忽然跳升,再平着走,再跳升。不是散户的手法。
有人在吸筹。
陆沉盯着屏幕。云水化肥的盘子很小,流通市值不过几千万。如果有人想要拿筹码,不用多少钱就能拉起来。问题是——谁?前世的记忆里,云水化肥在爆炸发生前一直是一只无人问津的僵尸股。股价在两三块徘徊,成交量稀疏,直到爆炸之后退市。
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沉关掉行情软件,靠在椅背上。网吧里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扇叶上积着灰,转起来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孙胖子端着半个西瓜走过来,用勺子挖着吃。
“小兄弟,你说这化肥厂的票,会不会有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不知道。但你看这买法,肯定有人知道点什么。要不然谁买这个?放着大唐电信、清华同方不买,买一个快倒闭的化肥厂?”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忽然拔高的成交量柱。有人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想让别人知道什么。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陆沉沿着云水河走。河水在夜色里流淌,水声比白天更清晰。他把今天获得的信息在脑子里排列。
化肥厂的入库单和领料单,还在档案室。
县锅检所的检验报告,还在档案柜里,周国平的签名还在送达回执上。
马三的合格证,还在他手里。
金盛建材的采购合同,在自己手里。
四份材料,构成了证据链。
现在缺的是一个时机。一个把证据链公之于众的时机。
前世,这个时机是爆炸。爆炸发生后,调查组介入,四份材料里三份已经不见了。只剩马三的合格证,孤证不立。
这一世,时机不能是爆炸。时机必须抢在爆炸之前。
陆沉在河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八下。又进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许念棠家巷子的时候,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的碎花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低着头,大概在看书。
陆沉没有叫她。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明天,他要去一趟化肥厂。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