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训练持续了两周。兵们的生物钟完全颠倒了,凌晨两点醒,练到天亮,上午补觉,下午体能,晚上接着练。
人是会累的。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睡多少觉都缓不过来的那种。
陈卫国看出来了。
他这个政委,平时不怎么在训练场上露面。不是偷懒,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训练上的事林锐管,他把人的事管好就行。但这两周,他发现人的事开始冒头了。
先是步兵营一个兵,夜间训练的时候从步战车旁边跑过,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崴了。伤不重,但那个兵坐在地上,忽然哭了出来。不是疼哭的,是累哭的。两年兵,训练一直拔尖,从来没掉过链子。那天夜里他坐在地上哭,把旁边的兵都吓住了。
然后是装甲营一个驾驶员,连续一周夜间驾驶之后,白天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夜视仪里那条绿色的道。他去卫生队要安眠药,卫生队不给,他就坐在卫生队门口不走。
再然后是炮兵营。孙海倒没说什么,但陈卫国发现,孙海抽烟的量翻了一倍。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半。孙海是那种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的人,抽得越多,心里压的事越多。
陈卫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他没有马上去找人谈话。当政委当了十几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谈,什么时候不该谈。谈早了,兵还没想明白,你说了也白说。谈晚了,兵已经钻进牛角尖了,拉都拉不出来。
步兵营那个哭了的兵,叫何小满。两年兵,四川人,个子不高,但精壮。新兵连的时候就是尖子,下连之后一直拔尖。这次夜间训练,他是全排跟车跟得最稳的之一。
陈卫国是在训练场边上的白杨树下面找何小满谈的话。
时间是下午体能训练结束后。夕阳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何小满坐在树上,手里拿着一草茎,无意识地折着。
陈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先递了一烟过去。
何小满愣了一下。政委给兵递烟,他没遇见过。
“政委,我……”
“拿着。”
何小满接过去。陈卫国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两个人坐在白杨树下面,抽了一会儿烟。
“昨天夜里,哭了?”陈卫国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何小满的手指一紧,烟差点掉了。他没说话,低着头。
“哭不丢人。”陈卫国说,“我当兵第三年的时候也哭过。拉练,三天两夜没合眼,脚上打了七个泡。最后一个坡实在爬不上去了,坐在路边哭。班长过来踹了我一脚,说‘哭什么哭,走’。我爬起来继续走。后来走完了,回头想,那一脚比什么都管用。”
何小满抬起头看了陈卫国一眼。
“政委,我不是怕累。”
“我知道。”
“我就是……”何小满斟酌着词句,“就是忽然觉得,怎么练都练不完。白天练了晚上练,晚上练了白天练。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卫国弹了弹烟灰。“你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何小满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卫国说,“我当了二十多年兵,从来没觉得练到头过。年轻的时候觉得当了排长就到头了,当了排长觉得当了连长就到头了,当了连长觉得当了营长就到头了。现在当了团政委,我还是觉得没到头。”
何小满看着他。
“当兵这行,没有‘到头’这回事。”陈卫国说,“你今天练到四十五米,明天可能就要练四十米。明天练到四十米,后天可能就要练下雨天的四十米。永远有更高的标准等着你。你觉得累,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在往上走。”
何小满把烟掐灭,手指头摁在烟头上,烫了一下也没觉得。
“政委,我昨天哭,不是因为练不动。是因为——我觉得我拖后腿了。”
“你怎么拖后腿了?”
“我崴了脚。全排都在跑,我一个人坐在地上。”何小满的声音低下去,“我当了两年兵,从来没在训练场上掉过链子。昨天掉了。”
陈卫国看着他。何小满的眼睛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何小满,你昨天崴了脚,坐在地上哭。你排里的兵有没有人笑你?”
何小满想了想。“没有。郭排长把我扶到路边,王小兵帮我脱了鞋看的伤。”
“他们为什么没笑你?”
何小满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知道,你不是怕累。你是把自己得太紧了。”陈卫国说,“你跟周小同一样,都是那种把自己往极限里的兵。这种兵好,但容易断。”
何小满低着头。
“政委,我不想断。”
“不想断就要学会松。”陈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弓一直拉满,弦会断。拉满了要松一松。不是让你偷懒,是让你喘口气。喘完这口气,接着拉。”
何小满也站起来。
“政委,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吃饭去。今晚炊事班做红烧肉。”
何小满走了。陈卫国站在白杨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两年兵的背影,腰板挺得笔直,但肩膀还稚嫩着。
第二个谈的是装甲营那个睡不着的驾驶员。他叫梁东,三级军士长,开了十二年步战车。技术是全营最好的,赵大勇的宝贝疙瘩。
陈卫国是在车场找到他的。梁东坐在步战车的驾驶座上,舱盖打开着,他在里面发呆。
“梁班长。”
梁东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看见是政委,赶紧爬出来敬礼。
“政委。”
陈卫国没还礼,而是爬上了步战车,坐到了驾驶座旁边的位置。车里全是柴油味和铁锈味,空间狭小,两个人坐着膝盖都快碰上了。
“听说你白天睡不着?”
梁东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着。“是。闭上眼睛就是夜视仪里的画面。绿色的,窄窄的一条道。怎么都甩不掉。”
“开了多少年夜车了?”
“十二年。但以前夜间驾驶就是夜间驾驶,后面不跟步兵。现在不一样,一边开车一边要看后视镜,要看夜视仪,要注意步兵的距离。脑子里绷着一弦,绷得太紧了,松不下来。”
陈卫国点了点头。
“梁班长,你觉得那弦是什么?”
梁东想了想。“怕。怕撞到步兵。夜视仪里看步兵,就几个绿影子在车旁边晃。有时候忽然看不见了,心就提起来——是不是跟丢了?是不是摔倒了?是不是被车带倒了?等那个绿影子重新出现,心才落回去。一晚上心提起来落下去几十次,白天躺在床上,心还在提。”
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梁班长,你怕撞到步兵,步兵知不知道?”
梁东愣了一下。“应该……不知道吧。”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车开得稳,距离保持得好,跟在你的车后面放心。”陈卫国说,“你心里那弦,他们看不见。但他们能感觉到——感觉到开车的人把他们当回事。”
梁东不说话了。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白天睡不着,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太把那些步兵的命当命了。”陈卫国说,“这是好事。不是毛病。”
梁东转过头看着陈卫国。
“政委,我开了十二年车,以前开车就是开车。油门一踩,方向一打,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有点发闷,“现在不一样了。每次起步之前,我都往后看一眼。不是看后视镜,是真的回头看一眼。看见那些步兵的脸,我就知道——这几个人的命,在我脚底下。”
陈卫国没说话。
“政委,我不是怕开车。我是怕——”梁东顿了顿,“怕有一天,我脚底下没准,把他们的命踩没了。”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车场外面,风卷着沙子打在车体上,沙沙响。
“梁班长,你知道你这种兵叫什么吗?”陈卫国开口。
梁东看着他。
“叫老兵。”陈卫国说,“新兵开车想的是技术——怎么换挡,怎么转弯,怎么过障碍。老兵开车想的是人——车上有谁,车旁边有谁,怎么把他们全带回去。你开了十二年,现在才真正变成老兵。”
梁东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去,假装看后视镜。
“政委,那睡不着怎么办?”
“睡不着就别硬睡。”陈卫国说,“起来,到车场来,把车擦一遍。把履带检查一遍。把机油换了。你在这个车里待着,心里就踏实。踏实了,自然就睡着了。”
梁东想了想,忽然笑了。
“政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卫国拍了拍方向盘。“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梁东从车上下来,给陈卫国敬了个礼。
陈卫国还了礼,往炮兵营走。梁东站在车场里,没有回宿舍。他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车。从车头擦到车尾,从炮塔擦到履带。擦得很慢,很仔细。
孙海是在炮兵营的弹药库门口被陈卫国堵住的。
孙海蹲在弹药库门口抽烟。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看见陈卫国过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政委。”
“孙营长,你这烟量,最近涨了不少。”
孙海没否认。“夜间训练,压力大。”
“什么压力?”
孙海想了想。“炮兵的夜间射击,比白天难十倍。白天能看见弹着点,偏了马上校正。晚上看不见,全靠数据。数据准不准,全在平时的功夫。功夫不够,晚上就是瞎子打炮。”
“你的炮班功夫够不够?”
“够。但我不放心。”孙海说,“白天我放心,因为我能看见。晚上我看不见,就只能相信他们的数据。相信是一件很难的事。”
陈卫国在他旁边蹲下来。
“孙营长,你是不相信你的兵,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孙海愣住了。他想了很久。
“都不信。”他说,声音很低,“我不信他们报上来的每一个数据都准。我也不信自己校的每一发炮弹都对。参谋长定的标准是九十秒,后来我们练到了七十八秒。但那是白天。晚上呢?晚上能不能到九十秒?能不能到一百秒?我不知道。”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孙海一。两个人蹲在弹药库门口抽。
“孙营长,你知道参谋长为什么把夜间训练的标准定得跟白天一样吗?”
孙海摇了摇头。
“因为他信。”陈卫国说,“他信你们能做到。不是信你们现在就能做到,是信你们练了之后能做到。”
孙海吐出一口烟。
“政委,我不是怕练。我是怕——”他停了一下,“怕炮弹打偏了,打在步兵头上。”
陈卫国看着他。
“孙营长,你跟梁东一样。”
“梁东?”
“装甲营那个驾驶员。他也怕。怕步战车撞到步兵。”陈卫国说,“你们这些技术部,平时不吭不哈,心里头装的事比谁都重。”
孙海没说话。
“怕是对的。不怕才不对。”陈卫国说,“但怕不能让你打得更准。你打准了,炮弹落在该落的地方,步兵才是安全的。你怕了,犹豫了,数据校正过度了,炮弹反而会偏。”
孙海把烟掐灭。他站起来。
“政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卫国也站起来。“怎么做?”
“信他们。”孙海说,“信我带的这些兵。他们报上来的数据,我信。我算出来的诸元,我也信。信了,手就不抖了。”
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海转身走进弹药库。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在喊炮班的兵,重新清点夜间训练用的装药批次。
陈卫国站在弹药库门口,看着孙海的背影。夕阳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林锐在办公室里看训练数据。陈卫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今天里面终于泡了茶。
“政委,今天找了谁谈话?”
陈卫国坐下,喝了一口茶。“步兵何小满,装甲兵梁东,炮兵孙海。三个。”
“谈得怎么样?”
“何小满哭完了,通了。梁东睡不着,通了。孙海信不过自己,也通了。”陈卫国把缸子放在桌上,“林锐,你搞训练是把好手。但人的事,有时候比训练的事难。”
林锐放下手里的数据。
“政委,我跟你说实话。训练的事我有把握。人的事——”他顿了一下,“我没什么把握。”
陈卫国笑了。“你也有没把握的事?”
“有。很多。”林锐说,“我知道怎么把兵练出来。但练的过程里,他们心里头想什么、怕什么、过不去什么,我不一定知道。这些事,你在做。”
陈卫国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林锐,咱俩搭班子两个多月了。你发现没有,你搞训练的时候,从来不想‘这个人行不行’。你想的是‘这个人怎么才能行’。这个差别,当领导的人很多一辈子都转不过来。”
林锐看着他。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能行。只是有的人快有的人慢。”
“这就是你会带兵的原因。”陈卫国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继续看你的数据。”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对了,梁东今晚在车场擦车。擦了三遍了。我估摸着擦到第四遍他就能睡着了。”
陈卫国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林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场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灯光下,一个人影在步战车旁边慢慢移动。擦车。一遍又一遍。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