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的晚上，沈琬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不停地回放白天和知意吃饭的场景。知意笑着说“姐，你以后可得帮我看着点儿他”的样子，知意靠在她肩上说“我好爱他”的样子，知意给她看顾深照片时眼睛里的光——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问自己：你到底在难受什么？
是因为顾深？是因为那个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的男人？她对他了解多少？除了他叫顾深、是她的新上司、长得很帅、业务能力很强之外，她还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难受的，不是失去了什么——因为本来就没有拥有过。
她难受的是，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人，是表妹想要嫁的人。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像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你终于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但这个人不属于你，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屏幕上有知意发来的消息：“姐，晚安，做个好梦。”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晚安”很容易，但她的心里没有“安”。
二
周一早上，沈琬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想好了。从今天开始，她要把顾深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普通的同事，普通的——不该有任何多余情绪的人。工作上配合，工作外保持距离。不多看，不多想，不多说。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电梯到了十八层，门打开。她走出去，拐进走廊，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顾深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顾总早。”沈琬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您找我？”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顾深把文件夹递给她。
沈琬接过来一看，是她上周提交的一份行业分析报告。她翻了翻，确认是自己写的。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章的数据来源是哪里的？”
“公开的行业白皮书和公司的内部调研数据。”
“行业白皮书的数据是去年的，今年有更新吗？”
沈琬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查今年的更新数据。
“我马上去查。”
“不用了。我查过了。”顾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今年最新的数据，差异不小。你重新算一下，今天下班前把报告改好发给我。”
沈琬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期。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她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指出了她的疏漏——作为领导，这是他的职责。而是因为，他帮她查了。他不是只说一句“你重新查一下”，而是自己查好了，把数据整理好，交到她手上。
“谢谢顾总。”她说。
“不用谢。”顾深看着她，“沈经理，你的分析框架和逻辑没有问题，但数据一定要最新。我们的战略建议是基于这些数据的，如果数据错了，整个方向就偏了。”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顾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沈经理。”
“在。”
“你周末休息得好吗？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沈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挺好的。可能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
“谢谢顾总。”
顾深走了。沈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他的字真的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心对待每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三
中午，食堂。
沈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没有胃口，随便打了两个菜，打算凑合吃几口。
刚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餐盘。
周也端着盘子坐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琬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没睡好。”
“又失眠？”周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琬低着头扒饭，没有回答。
“琬姐，”周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觉不觉得，顾总对你有意思？”
沈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看啊，”周也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入职第一天就看完了所有人的简历，但只记住了你的业绩。第二，上周的沟通会，他第一个点你的名，而且对你的评价最高。第三，今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他站在你工位旁边等了你十分钟。”
“他是在等我交报告。”
“等十分钟？发个消息就行了，至于亲自等吗？”周也看着她，“琬姐，你不是不懂这些。你是装不懂。”
沈琬放下筷子，看着周也。
“周也，他是我们的领导。仅此而已。”
“我知道他是领导。但领导也是人。”周也压低声音，“而且他没戴婚戒。”
“不戴婚戒不代表没结婚。”
“那你查了吗？”
沈琬愣了一下：“查什么？”
“查他有没有结婚啊。现在网上什么查不到？”
沈琬摇了摇头。
“我没查。也不打算查。”
“为什么？”
因为查了又怎样？她心里想。不管他有没有结婚，他都是表妹的男朋友。这一点，不会因为他的婚姻状况而改变。
“因为他只是我的领导。”沈琬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完了，先走了。”
周也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四
下午，部门例会。
顾深站在白板前，正在讲下个季度的工作重点。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在白板上画图，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几个简单的模块，一目了然。
沈琬坐在第二排，认真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接下来这个，需要成立一个专项小组。”顾深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跨境业务战略研究。公司计划明年进入东南亚市场，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拿出一份完整的市场进入策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跨境业务是公司明年的战略重点，谁都想参与这个。
“专项小组由我亲自带队。”顾深的目光扫过全场，“沈琬，你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的框架设计和执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琬。
沈琬愣住了。
“顾总，这个很重要，我怕——”
“你不怕。”顾深打断她，“你的能力我了解。这个交给你，我放心。”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沈琬看着顾深，顾深看着她。
“好。”她说，“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顾深说，“是一定要做到。”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陆续走出会议室。周也凑到沈琬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么重要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因为他了解我的能力。”沈琬的语气很平静，“这是工作。”
“工作？”周也撇了撇嘴，“琬姐，你骗谁呢？”
沈琬没有接话。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研究东南亚市场的资料。
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顾深说的那句话——“你的能力我了解。”
他了解她什么？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周。他说“了解”，是看了她的简历，还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五
晚上七点，沈琬还在办公室。
不是被迫加班，而是主动的。她要把东南亚的框架先搭出来，这样明天一早就能给顾深看。
她低着头写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还没走？”
沈琬抬起头。
顾深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是要走了。
“在写东南亚的框架。”沈琬说，“想先把大纲搭出来。”
顾深放下公文包，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给我看看。”
沈琬把屏幕转向他。他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她的心跳加速了。
但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专注。
“框架没问题。”顾深直起身，“但有几个点需要调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沈琬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真的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在练过书法。
“东南亚市场不是一个整体，每个国家的情况都不一样。越南、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这四个国家是我们的重点，但要分开分析。”他一边写一边说，“政治环境、经济水平、消费习惯、竞争对手，每一个维度都要单独打分。”
沈琬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些要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做了十年战略规划，见过很多领导。有的领导只会说“你去做吧”，有的领导会说“你应该这样做”，但很少有领导会像顾深这样——不仅告诉你方向，还告诉你方法，甚至帮你把要点都列出来。
“记住了？”顾深抬起头。
“记住了。”
“那你继续写。写完了发给我，不管多晚。”
“好。”
顾深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沈经理。”
“在。”
“不要太晚。身体是自己的。”
沈琬愣了一下。
“谢谢顾总。”
顾深走了。沈琬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他写的那些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要点都标注了优先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方案。
六
晚上九点半，沈琬把方案初稿发给了顾深。
她本来打算再检查一遍，但想着他说“不管多晚”，就先把初稿发过去了。发完之后，她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顾深已经回复了。
“框架可以。第二章的数据需要补充近三年的趋势对比。第三章的竞争对手分析，加一页头部玩家的深度拆解。明天早上九点，我们过一遍。”
沈琬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他说“框架可以”——她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信心。而是因为，他看完了。她发过去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完了，而且给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
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对待每一件事。
她回复：“收到。明天早上九点，您办公室？”
“好。”
沈琬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
七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琬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知意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顾深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最近很忙，可能没时间陪我。姐，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沈琬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她想说“他可能真的很忙”，但这句话太敷衍了。她想说“你多体谅他”，但这句话太违心了。她想说“如果他不喜欢你，那是他的损失”，但这句话太假了。
最终，她只打了几个字：“别想太多。他忙完就会找你的。”
知意很快回复：“嗯，我知道。姐，你说我是不是太黏人了？”
“不是。恋爱中的女孩子都这样。”
“姐，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啊？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晚了。”
沈琬看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
“不着急。遇到对的人再说。”
“什么是对的人？”
沈琬想了很久。
“让你心动，也让你心安的人。”
知意回复：“那顾深就是我对的人！他让我心动，也让我心安！”
沈琬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知意说的“心安”，她也有过。但不是对任何人——是在顾深说“你的能力我了解”的时候，是在他帮她整理数据的时候，是在他说“不要太晚，身体是自己的”的时候。
那种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暖的，软的，让人想靠近。
但她不能。
因为那个热水袋，不属于她。
八
周二早上八点五十，沈琬敲响了顾深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昨晚发的那份方案，纸上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琬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不远不近。
“我昨晚把你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顾深翻开第一页，“框架很好，逻辑也很清晰。但有几个地方，我跟你的想法不太一样。”
沈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哪里？”
“这里。”顾深指着第二章的一页，“你说东南亚市场的机会很大，因为人口红利。但你没有提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每个国家的人口结构不一样。越南是年轻型，泰国是老龄化，这两个市场的消费逻辑完全不同。”
沈琬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忽略了这一点。”
“不是忽略。”顾深看着她，“是思维惯性。我们习惯了用‘东南亚’这个整体概念，但实际上，东南亚不是一个市场，是好几个市场。”
沈琬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还有这里。”顾深翻到第三章，“竞争对手分析，你列了五家头部公司，但其中两家已经在东南亚布局了三年，另外三家还在观望。这两家的打法，你要重点拆解——他们是怎么进入的？遇到了什么问题？现在的市占率是多少？”
沈琬一一记下来。
顾深继续说，一条一条地讲，每一页都有批注。他的思路非常清晰，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一条建议都让方案变得更好。
沈琬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就这些。”顾深合上方案，“你回去改一下，明天再给我看。”
“好。”
沈琬站起来，准备走。
“沈经理。”
她停下来。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琬愣了一下。
“十一点多。”
顾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顾总？”
“没什么。”他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文件，“去吧。”
沈琬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她昨晚几点睡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改方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