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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大学城的夜市依旧喧嚣,“诺言精品”的批发业务稳定了下来,每天流水进账让陈诺和周磊的口袋渐渐有了厚度。前阵子遇见沈清歌带来的那点波澜,被陈诺刻意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眼下,赚钱,积累第一桶金,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陈诺坐在店里,随手翻着几天前的一摞旧报纸。本地晚报,除了时政要闻,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市井消息。他看得很慢,目光像筛子,滤过那些无用的信息。批发T恤、应付潜在的风险、琢磨下一步的方向,他的脑子没停过。

翻到第三天的副刊,右下角一块豆腐大小的通知,差点被他忽略过去。

“本市重机厂内部职工股权认购证发放通知……”

就这么一行字,孤零零地缩在角落,连个花边都没有。报社编辑大概觉得这玩意儿跟普通市民屁关系没有,纯属占版面。

陈诺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店里很安静,只有周磊在后面仓库清点货物的窸窣声。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海啸般的记忆碎片轰然冲进脑海!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清晰无比的数字和画面——2000年深秋,本地一家大型国企改制,面向内部职工发行原始股认购证。大部分工人嫌麻烦,觉得这东西不如发点奖金实在,加上当时股市半死不活,很多人随手就把认购证低价卖了,甚至拿来垫桌脚。可仅仅一周后,公司上市计划正式获批的消息登报,那张“废纸”的价格,一夜之间坐着火箭往上蹿,最高翻了将近五十倍!那是本地民间流传过一阵的“暴富神话”,可惜知道时早已落幕。前世的陈诺,当时还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只能听着工友唾沫横飞地讲述“谁谁谁捡了便宜”,心里羡慕得发苦。

心脏在腔里重重地撞了几下。

机会!而且是周期极短、确定性极高的机会!信息差,这就是最纯粹、最暴利的信息差!

他“哗啦”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磊子!出来!”陈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周磊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灰:“咋了诺哥?城管又来了?”

“不是。”陈诺把那张报纸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则通知上,“看这个。”

周磊凑过来,瞪着眼看了半天,挠挠头:“重机厂……认购证?这啥玩意儿?跟咱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陈诺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吓人,“这东西,很快会变得很值钱。非常值钱。”

“啊?”周磊更懵了,“一张纸?能值钱到哪儿去?还能比咱卖T恤来钱快?”

“快得多。也狠得多。”陈诺在狭小的店面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磊子,咱们现在能动用的所有钱,包括账上的流动资金,马上要付给印刷厂的那笔尾款,全部,我说全部,拿出来。”

周磊倒抽一口凉气:“全……全部?诺哥,你疯了?那印刷厂老刘过两天就来收钱,咱货款拖了,信誉可就完了!地摊那边几个大哥还等着下周的货呢!钱都砸在这什么证上,万一……万一不成,咱这摊子立马就垮了!”

他的脸涨红了,不是生气,是着急和不解。这步子迈得太大,太悬了,他跟不上。

陈诺双手按住周磊的肩膀,力道很稳,眼神直视着他:“信我一次,磊子。就这一次。印刷厂的钱,我想办法先拖几天。地摊那边的货,你去找老赵,就说我们临时周转,请他帮忙先调一批顶一顶,差价我们补。所有责任,我来扛。”

“不是责任不责任……”周磊喉咙发,“诺哥,这到底是要啥啊?这纸片片……”

“别问。”陈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这几天,见分晓。赢了,我们就能跳出这个夜市,真正开始点别的。输了……”他顿了一下,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输了,我卖血也把你那五百块老婆本还上,咱们重头再来。”

话说到这份上,周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陈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他以前没见过,像烧着一团火,又像结了冰的湖底,深不见底,却莫名让人信服。他想起陈诺找他借钱摆地摊那天,也是这样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后来,他们真的从十几块钱,做到了现在有了店面,每天有稳定进账。

“……!”周磊一跺脚,抹了把脸,“了!老子这条命……不,老子老婆本都跟你捆一块了!你说咋整就咋整!”

筹钱的过程像一场战斗。

陈诺几乎抽了店里每一分现金,甚至临时挪用了原本预备给家里买药的一小笔钱。周磊红着脸回家,把藏在自己屋里砖头下、准备过年相看姑娘时用的最后八百块“压箱底”钱也掏了出来。陈诺自己,则翻出了所有的积蓄,连毛票都算上。

陈母看着儿子把家里仅有的两千多块钱——那是留着给他爹治腿和应付常开销的——全部拿走,嘴唇哆嗦着:“小诺,这钱……这钱可不能乱花啊,你爸的药……”

“妈,信我。就几天,几天后,我加倍拿回来。”陈诺抱了抱母亲瘦削的肩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必须这么做。这一把,必须赌赢。

加上周磊的钱和店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他们凑出了将近一万五千块。在2000年,这是一笔巨款,也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接下来两天,陈诺和周磊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重机厂家属区附近。陈诺穿得很普通,甚至有点土气,蹲在路边,面前摆个“高价收购各类票证”的硬纸板牌子。周磊则负责在旁边巷子口望风,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来卖认购证的工人不少。他们拿着那张印着红印章、看起来毫无特色的纸片,想丢掉一个麻烦。

“十块?就这破纸你要花十块买?”一个老师傅狐疑地看着陈诺。

“嗯,收藏用,喜欢集这些。”陈诺表情平淡,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

“脑子有病……”老师傅嘀咕着,把钱揣兜里,走了。

也有人精明点:“二十!少二十不卖!好歹是厂里发的。”

“十五,最多十五。不行您找别家。”陈诺不松口。他知道,这附近可能也有零星几个听到风声的二道贩子,但绝对没人像他这样,清楚知道这张纸的确切价值,更没人敢像他这样,几乎押上全部身家来收。

大部分工人急于变现,十块二十块,够买条烟,或者给家里添个菜,也就卖了。

一张,两张,十张,一百张……

厚厚一摞认购证,用橡皮筋捆好,塞进陈诺随身背着的旧挎包里。那包越来越沉,压在他肩上,也压在周磊心头。

“诺哥……差不多了吧?钱快没了。”周磊看着渐瘪的钱包,声音发虚。

“继续收。能收多少收多少。”陈诺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街角每一个可能走来的工人身影。

晚上回到拥挤闷热的小店阁楼,两人就着昏黄的灯泡清点。花花绿绿的认购证堆在破席子上,像一堆真正的废纸。周磊看着它们,又看看几乎空空如也的装钱的铁盒,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响。

陈诺也没睡。他靠在墙上,听着窗外远处夜市的隐约喧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认购证边缘。压力如山。万一呢?万一因为自己的重生,这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让这件事出了岔子……他不敢深想。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等待的子最难熬。时间像凝固的胶水,每一分每一秒都粘稠得拉不动。店里生意近乎停顿,因为没资金补货。周磊坐立不安,一天往外跑十几趟,买回各种报纸,一张张翻,眼睛都熬红了。

老赵来问过一次货的事情,被陈诺用“渠道调整”暂时搪塞过去,但对方眼里的疑惑藏不住。印刷厂老刘也打电话催过尾款,陈诺好话说尽,承诺三天内一定解决。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第七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周磊第N次冲进店里,手里攥着刚出的《商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脸上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混合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诺……诺哥!来了!登报了!头版!”

他的声音劈了叉,把报纸猛地铺在陈诺面前。

黑体加粗的标题闯入眼帘——《市重机厂股份制改造圆满完成,即将登陆深交所》!下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报道了上市进程、代码、预计开盘时间……

陈诺拿起报纸,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字都确认无误。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口压了七天的巨石,彻底吐了出去。

再抬头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锐利。

“走。”

“去哪儿?”

“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我们急用钱,手上有重机厂的原始股认购证,可以转让。”陈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价格嘛……先按面值的三十倍喊。”

“三……三十倍?!”周磊舌头打结。

“放心,很快就不止这个价了。”陈诺把旧挎包甩到肩上,那里面的“废纸”,此刻重若千钧,也烫如烙铁。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特定的圈子里烧起来。最先找上门的是几个消息灵通的二道贩子,他们半信半疑,试探着出价。陈诺稳坐,价格咬得很死。

第二天,更详细的报道出来,确认了上市期和券商给出的乐观预估。真正的炒家开始入场。小店那部破旧的电话响个不停,门口也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价格开始疯涨。四十倍,五十倍,六十倍……

陈诺没有贪心到到最高点。当价格飙升至接近原始面值五十倍的时候,他开始分批出手。交易大多在银行门口或茶馆包间进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厚厚的、用报纸包着的钞票,换走那一张张轻飘飘的纸。

最后一张认购证脱手,陈诺的挎包里,装着的是一捆捆百元大钞,总共十万零七百块。

回到小店,关上门。陈诺把鼓囊囊的挎包往那张瘸腿的桌子上一倒。

“哗——”

钞票散开,铺满了大半张桌面。崭新的,旧版的第四套人民币百元钞(1999版刚开始流通不久,大量旧版仍在市面),青灰色的工农头像,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十万元,在2000年,视觉冲击力是惊人的。

周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伸出手,想去摸,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然后,猛地扑到桌边,抓起两沓钱,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看看钱,又看看陈诺,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最后,他肩膀开始抖动,竟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吼了一嗓子,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陈诺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十万块,是真正的第一桶金。是他撬动未来版图的第一杠杆。地摊生意赚的是辛苦钱,而这笔钱,带着资本滚烫的体温和血腥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市嘈杂的声浪和油烟味飘了进来,一如既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远处街对面,树影底下,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朝这边望了一眼,很快又隐入黑暗。

陈诺的目光扫过那里,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他关上了窗。

“磊子,”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把钱收好。明天,我们去把该还的账都还了。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桌钞票,看向门外更广阔的夜色。

“该点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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