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发留下那张写着传呼号的名片走了,没拿走桌上那八百块钱。
他说,讲个诚意,这钱就当定金。
陈诺看着他微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人出现的时机,知道的信息,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巧合”。但眼下倒卖VCD机的渠道,确实是他需要的。风险与机遇,像双生藤蔓一样缠在一起。
店里清静下来。周磊一边归置刚送来的几箱新货,一边嘟囔:“诺哥,这人我看着不太踏实。说话眼睛乱瞟。”
“我知道。”陈诺把名片扔进抽屉,“先用他的线走一两批货看看,钱款分开,货到再结清。磊子,你多留个心眼。”
“明白。”
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带点灼人的温度,透过“诺言精品”的玻璃门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就在陈诺盘算着第一批VCD机的数量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不是熟客推门的爽利劲儿。铃声响得有点慢,有点犹豫。
陈诺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灰色薄西装,腋下夹了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没渗进眼角。
“哪位是陈诺陈老板?”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可意放得很客气。
周磊放下箱子,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陈诺抬手,示意他稍安,自己从柜台后走出来。“我是。有什么事?”
“哎呀,真是年轻有为!”男人两步跨进来,热情地伸出手。握手时,陈诺感觉他掌心有点。“鄙姓孙,孙有福。久仰陈老板大名了,听说您前阵子在重机厂认购证上,眼光独到,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十万。他知道具体数目。
陈诺心里那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抽回手,淡淡问:“孙先生消息挺灵通。找我有事?”
“好事!大好事!”孙有福从皮包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两递过来。陈诺摆手,周磊更是看都没看。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弥漫开。“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非常好的,稳赚不赔!正需要陈老板这样有胆识、有资金的年轻才俊加入,一起发财。”
“什么?”
“炒楼花!”孙有福吐出三个字,眼睛观察着陈诺的反应,“知道吧?就那新开的‘锦绣花园’!我们老板有内部关系,能拿到比市价低三成的认购名额,一转手就是暴利!现在一期快满了,二期名额马上放出来,但需要资金先锁定。投五万,最多三个月,返还八万!投得越多,回报比例越高。”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比划着,仿佛金山银山就在眼前。
陈诺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锦绣花园?楼花?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前世的2000年末,本地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大案,就是“锦绣花园非法集资诈骗案”。一个空壳公司,打着内部认购、炒卖楼花的幌子,许以高额回报,圈了上百户人的钱,最后老板卷款跑路,所谓的“锦绣花园”二期本就是没影的事。牵头人之一,就是后来在本地黑白两道都有些名号的赵远航!这是他早期积累血腥资本的重要手段之一。
原来,那只暗中观察的眼睛,这么早就盯上自己了。不是偶然,是那十万块现金,像黑夜里的灯火,把豺狼引了过来。
孙有福看陈诺沉默,以为他心动了,趁热打铁:“陈老板,机会不等人啊。我们赵总很欣赏你,特意让我来请你入伙。这可是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门路。”
赵总。
果然是他。赵远航。
陈诺感觉一股夹杂着寒意和讽刺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前世,自己像只蚂蚁,被赵远航随手碾过,家破人亡的惨剧里,未必没有他推波助澜的影子。这一世,钱还没捂热,他的触角就伸过来了。邀请?分明是试探,是钓饵,看他这条有点肥了的“鱼”,够不够格被吞下,或者,能不能变成他们圈钱骗局的一块招牌。
“三个月,五万变八万?”陈诺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高的回报,风险不小吧?”
“哎哟,能有什么风险!”孙有福一拍大腿,“楼盘是实的,关系是硬的!赵总什么人物?路子广得很!这就是借陈老板您的资金和名头用一下,大家一起发财嘛。您要是不放心,少投点,两三万也行,就当交个朋友。”
话说得漂亮。投少了,是你不给面子,不识抬举。投多了,正中下怀。
陈诺走到门口,望着街上零星的行人。阳光刺眼。他需要时间,需要更清楚地知道赵远航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手下有多少人,除了这骗局,还在搞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心动和谨慎之间的笑容。“孙先生,这事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你也知道,我那点钱刚到手,有些规划。这样,你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也让我看看的具体文件什么的。”
孙有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更盛:“理解,理解!毕竟不是小数目。这样,资料我过两天准备好给您送来。陈老板,机会难得,可千万把握住啊!”他又从皮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比张宏发那张精致不少,烫金的字:“远航商贸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孙有福”。
“行,我仔细想想。”陈诺接过名片。
送走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嘱“尽快决定”的孙有福,店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周磊关上门,直接骂了出来:“!什么狗屁炒楼花,听着就他妈不靠谱!三个月赚三万?抢银行啊?诺哥,这绝对是个坑!”
“我知道。”陈诺的声音很平静。他走回桌边,拿起孙有福留下的烟灰缸里那截还没燃尽的红塔扇,摁灭。“不仅是个坑,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粪坑。”
“那你刚才还……”
“不答应,不拒绝,拖着他。”陈诺眼神冷了下来,“磊子,我们被盯上了。这个赵远航,是条真正的毒蛇。他派人来,不只是想骗我们的钱。”
“还想嘛?”
“试试我们的成色。如果我真贪那高利,一头扎进去,说明我就是个有点运气、但贪婪短视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如果我拒绝……”陈诺顿了顿,“可能会有点别的麻烦。这种人,不喜欢别人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不给他面子。”
周磊听得拳头攥紧:“怕他个鸟!咱们现在也不……”
“不是怕。”陈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没必要现在硬碰硬。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有多少手段,我们不清楚。”
他走到周磊面前,压低声音:“磊子,有件要紧事,你得去办,找信得过、嘴严的兄弟。”
“你说。”
“摸一摸这个‘远航商贸’的底。赵远航本人,他常在哪里活动,手下主要有哪些人,除了这‘炒楼花’,还在做什么买卖。特别是,看看有没有人已经上当,把钱投进去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周磊重重点头,眼中没了平时的憨直,全是狠劲:“懂了。我让我堂弟去,那小子机灵,在街面上混得开。”
“好。”陈诺拍拍他肩膀,“另外,跟张宏发那边的VCD机交易,照常进行,但更要小心,我怀疑张宏发和赵远航未必没关系。所有交易,你亲自跟,货不到齐全,一分钱尾款不付。”
“明白!”
交代完,陈诺独自走到小阁楼的窗户边。楼下,孙有福正站在街对面拐角处,和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黄毛青年低声说着什么,还朝店铺这边指了指。
陈诺放下旧报纸糊住的窗扇,只留一条缝隙。
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一条,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赵远航。
这个名字,像一生锈的钉子,早就楔在前世的记忆里,带着血腥和失败的味道。他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就要对上。
也好。
提前踩进来的毒蛇,总比潜伏在草丛里不知何时咬你一口的要好对付。
想把我当成你资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或者一口肥肉?
陈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看,你这条前世耀武扬威的地头蛇,能不能扛得住我这带着二十年记忆归来、专打七寸的重锤。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十万块的存折,硬的,带着银行的印章凸起感。
这第一桶金,不仅是启动资金。
或许,也是第一发瞄准未来敌人的炮弹。
窗外,孙有福和黄毛青年分开,各自消失在杂乱街巷的不同方向。城市的喧嚣依旧,烈下,阴影正在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