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
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田磊正在方形堡二楼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关于橡胶园复产的报告发呆。
阿福没有敲门就冲了进来。这在阿福身上从未发生过。这个从顺德跟过来的年轻人，六年如一的规矩，进门必敲门，端茶必双手。但此刻他像一阵风一样撞开了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是田磊从未见过的——不是喜悦，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狂喜。
“少爷！少爷！”阿福大吼道，“本投降了！真的投降了！广播里说的！天皇讲话了！”
田磊手中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
一滴墨水滴在报告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阿福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泪水。这个从小被卖到田家做仆人的年轻人，这个跟着他在雨林里钻了好几年、在太平洋上漂过无数个夜的年轻人，此刻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在哭。
田磊放下笔，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阿福以为他没有听清楚。
“少爷，你听到了吗？本人投降了！我们赢了！”
“听到了。”田磊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古晋的街道上已经炸开了锅。华人店铺的老板们从门面里冲出来，挥舞着自制的旗帜，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敲锣打鼓，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年轻人的遗像，跪在方形堡前的广场上，对着天空喊：“儿啊！你听到了吗！本人投降了！你没有白死！”
田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中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前世的他，只是在课本上读到过“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行字。白纸黑字，十六个字，考试的时候要背下来，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十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一天，重庆的街头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延安的窑洞里是什么气氛，不知道南京的废墟上有没有人哭泣，不知道南洋的橡胶园里有没有人跪地祈祷。
这一天，不是一行字。这一天是千千万万个人的生命，千千万万滴血，千千万万个夜夜的等待。而他，虽然不是与军正面血战的主力，但这几年他一直在坚持，在雨林里、在谈判桌上、在华尔街、在白宫，他从未放弃过抵抗。如今，他多少也算得上是胜利者的一员。
他转过身，对阿福说：“去，把莫秘书、陈团长、刘会长、斯特林先生都请来。我们在方形堡开个会。不是工作会，是——庆祝。”
庆祝会很简单。没有酒席，没有烟花，没有歌舞。方形堡的大厅里，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几壶茶。莫正明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时候，左腿比平时疼得更厉害，但他的脸上有一种田磊从未见过的轻松。陈汉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他的腰板挺得比任何一次开会都直。刘振邦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田磊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茶杯。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庆祝会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田磊放下茶杯，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专注，是棋手看到棋局时的敏锐，是商人看到商机时的兴奋。
“好了。庆祝完了。”他说，“现在，说正事。”
莫正明看着他，愣了一下：“润之，今天是胜利的子。你就不能让大家歇一天？”
“不能。”田磊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本人战败了，留下了一个被打烂的摊子。我们要在这个烂摊子里，找出能让婆罗洲崛起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目光炯炯。
“本的工业底子相当不错。他们能造飞机、能造军舰、能造汽车、能造精密仪器。这些能力，虽然在战争中被摧毁了一部分，但人才还在，技术还在，设备还在。我们要把这些东西，从本搬到婆罗洲来。”
刘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田主席，本现在是美军占领。我们不是盟国，没有驻军，没有政治影响力。怎么搬？”
田磊微微一笑：“不靠军队，不靠政治。靠钱，靠情报，靠脑子。美国人要的是消灭本的战争能力，他们要把本的军工企业拆掉、烧掉、炸掉。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本的工业能力。那些在美国人眼里是废铁的东西，在我们眼里是宝贝。那些在美国人眼里是战犯的人，在我们眼里是工程师。”
莫正明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具体怎么做？”
田磊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三件事。第一，人才。本有世界顶尖的工程师、科学家、医生、技术工人。战败后，这几百万人会面临失业。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请到婆罗洲来。第二，设备。本本土有大量的工业设备——机床、发电机、化工设备、精密仪器。这些东西，我们要用最少的钱买到手。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线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线索？”陈汉生问。
田磊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黄金的线索。本人在战争期间，从东南亚各国抢掠了大量的黄金和财宝。这些黄金的数量，是天文数字。据我所知，很大一部分没有被盟军发现，而是被本军方和财阀藏匿了起来。只要能找到知道这些黄金下落的人，获得可靠的线索，我们就有可能找到其中的一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刷过的无数短视频。那些视频里，博主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山下黄金”的故事——本人在菲律宾、印尼、马来亚掠夺的黄金，被藏在山洞里、矿井下、寺庙的地窖中。大部分故事是编的，但也有一些是有据可查的。他知道有一些人声称掌握着这些黄金的线索。
莫正明的声音有些发紧：“天文数字？有多大？”
“传说中，本人在东南亚掠夺的黄金，价值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当然，大部分可能已经被找到了，或者永远找不到了。但只要我们能找到知道线索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一小部分，哪怕百分之一，也足够婆罗洲发展十年、二十年。我在美国通过金融赚的钱，虽然也不少，但对比这些黄金而言，不值一提。只要能找到线索，寻找到哪怕一小部分，婆罗洲将大步地开始扩张发展。”
陈汉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斯特林皱了皱眉：“田先生，我在情报部门工作过，听说过‘山下黄金’的传说。但我的判断是——大部分是假的。本人没有那么蠢，把那么多黄金藏在几个山洞里等人来挖。不过，也许真的有人知道些什么。”
田磊点了点头：“斯特林先生，你说得对。大部分是假的。但只要有一条线索是真的，就值得我们去追。所以，我决定亲自去一趟本。不是为了马上找到黄金，而是去找人——那些知道黄金下落的人。”
战后的本，满目疮痍。
田磊带着阿福和埃里克森，以“OSS顾问”的身份进入了这个被盟军占领的国家。从横滨到东京的铁路沿线，放眼望去全是废墟——烧焦的房梁、倒塌的墙壁、生锈的铁皮。偶尔能看到几个本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盟军的吉普车在街道上呼啸而过，车上是叼着雪茄的美国大兵。
田磊住进了东京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酒店。安顿下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叫高木宏一，战前是本最大的工业集团之一——三菱重工的高级工程师，专攻船舶发动机设计。战争期间，他为本海军设计了多款潜艇和驱逐舰的发动机，是本造船工业的顶尖人才。战后，他被美军审查了几个月，虽然没有被列为战犯，但被禁止从事任何军事相关的工作。他失业在家，靠变卖家具度。
田磊是通过OSS的情报网络找到高木的。多诺万将军的情报库里，有几百个类似的“技术专家档案”。高木的档案上写着：“技术精湛，非战犯，可用。”
田磊和埃里克森来到高木的家——一栋位于东京郊区的木质小楼，墙壁上满是弹孔，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打开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高木先生，我是来请你工作的。”田磊用语直截了当地说，“婆罗洲要建一个造船厂，需要一位总工程师。我觉得你合适。”
高木愣住了。
田磊继续说：“月薪五百美元，配一栋独立的住房，全家人的医疗和教育费用由自治政府承担。你在婆罗洲不会因为你是本人而受到歧视。”
高木的眼眶红了。最终，他点了点头。
在东京的子里，田磊见了形形的人。
有像高木这样的工程师——三菱的、立的、东芝的、川崎的。他们大多是技术骨，因为跟军方的而被美军审查，虽然没有被，但被列入了“黑名单”，很难在本找到体面的工作。田磊给他们开的条件都一样——高薪、住房、医疗、教育。大部分人都接受了。
有医生。本在战争期间的医学研究虽然有些涉及不人道的领域，但不可否认，本在外科、传染病防治和热带医学方面有很高的水平。田磊通过OSS的关系，筛选了几个没有战争罪行指控的医生，请他们去婆罗洲的医院工作。
还有一批人，是田磊特别关注的——女性。不是普通的女性，而是受过良好教育、有专业技能的女性。战后的本，数百万人失业，女性更是首当其冲。女教师、女护士、女会计、女翻译——她们有技能，有学历，但在本找不到工作。田磊在一个小教堂里跟她们见了面，承诺了优厚的待遇和尊重。二十几个女人，没有一个拒绝。
到离开东京的时候，田磊一共签下了几十份合同——工程师、医生、教师、护士、翻译、技工，加上他们的家属，总共一百多人。这些人，将成为婆罗洲工业化最宝贵的第一批种子。
人才的问题初步解决了，田磊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条线——黄金的线索。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于“山下黄金”的传说在战后本的地下社会里流传甚广，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田磊通过OSS的关系，接触到了几个被美军关押的本前军官和后勤人员。他一个一个地约见，一个一个地谈话，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信息的碎片。
其中一个叫山下正雄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是山下奉文将军的远亲，曾在菲律宾的军后勤部门任职。他瘦得像一竹竿，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伤疤，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坦白欲望。
“我知道一些事情。”山下正雄用沙哑的声音说，“不是全部，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更多。吕宋岛北部，有一个地方，战争结束前，有一批物资被藏在了那里。具体是什么，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我可以给你画一张草图，告诉你去找谁。”
田磊没有兴奋，也没有失望。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至少获得了一个方向。
山下正雄给他画了一张草图，写下了几个名字和地点。
“这些人还活着。有些在菲律宾，有些回了本。你去找他们，也许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田磊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马上去找黄金。他知道，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层一层地剥开真相。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把挖来的人才和设备安全运回婆罗洲。
在东京期间，田磊还通过OSS的关系，拿到了美军在本各地“剩余物资”的清单。这些物资中，有很多是军投降后缴获的工业设备，美不上，正准备当做废铁处理或廉价拍卖。田磊从中挑选了最有价值的一批——车床、铣床、冲压机、发电机、变压器、化工反应釜、医疗设备、教学仪器。
埃里克森利用他的美国人身份，跟负责拍卖的美军军官搞好了关系。几顿威士忌下来，军官答应以“废铁价”把一批设备卖给田磊。总价不到一万美元，还不到这些设备实际价值的零头。
“这些东西，如果在和平时期买新的，至少要五十万美元。”埃里克森对田磊说，“你这个便宜占大了。”
田磊笑了笑：“不是便宜，是信息差。美国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我们知道。”
设备的运输花了很大的力气。田磊通过香港的船务公司租了几艘货轮，把设备从横滨和神户运到古晋。每艘船都装得满满当当，吃水线几乎没过了船帮。阿福亲自押船，一路上提心吊胆，好在一切顺利。
当最后一批货轮安全抵达古晋港的时候，田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从船舱里卸下的机床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那些从本挖来的人才和设备，加上他在美国赚的钱，再加上他手中那几张关于黄金线索的纸片——婆罗洲的启动资本，正在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莫正明说：“莫秘书，黄金的事，不能急。先把这些人安顿好，把这些设备安装好。等我们在婆罗洲站稳了脚跟，再去慢慢追那些线索。”
莫正明拄着拐杖，点了点头。
“润之，你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黄金在那里又不会跑。”
田磊笑了。
“对。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