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苗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身的记忆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往外蹦。
姜老太。原身的亲娘。
旁边那个是姜大柱,原身的亲弟弟。
这两位在原身的记忆里出现的频率极高,每次出现只有一个目的——要钱。
原身出嫁的时候,姜老太收了陆家十块钱彩礼,转头就把钱塞进了姜大柱娶媳妇的存款罐里。
原身嫁过来之后,姜老太平均每个月上门一趟,每次都能从原身这里搜刮走两三块钱和半斤肉票。
不给?
姜老太一哭二闹三上吊,能在陆家院子里打滚打到天黑。
骡车还没停稳,姜老太已经站了起来,扔掉烟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玉芬啊!”
姜老太扯着嗓子,脸上堆出一副慈母笑。
那笑容在满脸褶子里挤来挤去,像个风的核桃。
“妈可算等到你了!你这死丫头,嫁出去一个多月了,也不说回来看看你妈!”
姜苗苗坐在车上没动。
陆战跳下车辕,目光扫了一眼姜老太和姜大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抱下车。
“大妹夫。”姜大柱丢了红薯皮,嘿嘿笑着凑上来,“听说你今天去镇上了?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陆战没搭理他,径直去解骡子身上的绳套。
姜大柱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搓了搓手。
姜苗苗从车上跳下来。
一百七十多斤落地,砸得土路扑腾起一片灰。
姜老太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明显愣了一下。
“玉芬,你这脸……咋瘦了?”
“吃少了呗。”姜苗苗面无表情地往院子里走。
姜老太紧跟上来,目光死死盯着她怀里抱着的那几匹布料,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哟,的确良?”姜老太伸手就要摸那匹天蓝色的布,“这得一块多一尺吧?你婆家这么舍得给你花钱呢?”
姜苗苗侧身一让,避开她的手。
“这是给孩子做衣裳的。”
姜老太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笑。
“给孩子做?那不是人家前头婆娘生的吗,你那心啥。”
她压低声音,凑到姜苗苗耳边。
“你弟弟要说亲了,女方要三十块彩礼。你妈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姜苗苗把布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过身。
“多少?”
“三十块。”姜老太伸出三手指,“你随便跟你男人磨磨嘴皮子的事儿。他不是猪的嘛,有钱。”
“没有。”
姜老太愣住了。
以前的姜玉芬,只要她一开口,虽然也哼唧两声,但最后都会乖乖掏钱。
“你说啥?”
“我说没有。”姜苗苗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分都没有。”
姜老太的脸瞬间拉下来。
“姜玉芬!我是你亲妈!你弟弟是你亲弟!他娶不上媳妇,你这当姐的能看着?”
“他娶不上媳妇关我什么事。”
姜苗苗抠了抠指甲。
“我嫁出去的时候,十块钱彩礼你全拿去给他攒了。我连一条新裤子都没穿上。”
“现在我嫁了人,你又来薅我。我什么?提款机啊?”
姜老太被她这番话噎得口直发闷。
她从来没听姜玉芬说过这种话。
姜大柱从院门外挤进来,脸上挂不住了:
“姐!你怎么说话呢!妈养你这么大,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家里的?”
“我吃的?”姜苗苗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七岁开始下地挣工分,十二岁挑水劈柴洗全家的衣裳。”
“吃的是你剩的窝头渣,穿的是你穿烂了改小的破褂子。”
她指着姜大柱脚上那双半新的解放鞋。
“你脚上这鞋,是我上个月寄回去的三块钱买的吧?”
姜大柱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
“你说我吃的穿的是家里的?行啊,那你把我十几年的工分折算出来,把我买的鞋脱了还我,咱们现场算账!”
院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大娘。
“啧啧,姜老太又来打秋风了。”
“可不是嘛,上个月也来过,拎走了半条腊肉呢。”
姜老太看围了这么多人,面子挂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老天爷啊——我这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闺女——嫁了人就不认亲妈了——”
经典套路。
姜苗苗双手抱,纹丝不动。
她前世最烦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
亲情牌打不过就撒泼耍赖,一哭二闹三上吊。
“哭吧,随便哭。”姜苗苗蹲下身,平视着姜老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要是哭累了,灶间有水,自己倒。哭完了就走,天黑了路不好走。”
姜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姜苗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变了。”姜老太声音发颤。
“人都会变。”姜苗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前我傻,以后不会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回去吧。往后要钱别来找我,找你儿子去。”
姜大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揪姜苗苗的衣领子。
“你个……”
手还没碰到布料,一把猪刀啪地钉在了旁边的木桩上。
刀身入木三分,尾部嗡嗡震颤。
姜大柱魂飞魄散,手僵在半空。
陆战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沾着卸骡套时蹭上的草屑。他的眼神比刀更冷。
“敢动她一手指头。”
他顿了顿。
“我今天多一头猪。”
院子里鸦雀无声。
姜老太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姜大柱就走。
走到院门口,姜老太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阴恻恻的:
“姜玉芬,你别忘了,当初嫁到陆家,那是你求着我把你嫁出去的。”
“有些事儿……你以为你男人不知道,可纸包不住火。”
姜苗苗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原身还有什么秘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姜老太已经拽着姜大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陆战走过去,把钉在木桩上的猪刀。
他没看姜苗苗,只撂下一句话。
“她说的什么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姜苗苗后背一凉。
她翻遍了原身的记忆,模模糊糊只摸到一个轮廓——原身嫁给陆战之前,好像跟什么人有过一段牵扯。
但具体是什么,记忆像被人故意抹掉了一块,怎么都看不清。
“她放屁呗。”姜苗苗巴巴地回了一句。
陆战没说话,拎着刀进了灶间。
晚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围在桌边吃红薯饭。
陆家旺扒拉了两口,突然冒出一句:“后妈,你以前是不是有个相好的?”
姜苗苗嘴里的红薯差点喷出来。
“你听谁说的!”
陆家旺缩了缩脖子:“赵婶子家的二狗子说的,他说村头的王大爷看见过……”
“闭嘴吃饭!”姜苗苗一筷子敲在他碗沿上。
她余光瞥向灶间。
陆战背对着她,一手撑着灶台,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沉。
当天夜里,姜苗苗躺在炕上,怎么都睡不着。
姜老太那句话像刺,扎在她脑子里。
原身到底跟谁有过牵扯?陆战知不知道?
她正翻来覆去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极轻的敲击声,落在糊着报纸的窗棂上。
姜苗苗猛地睁开眼。
“玉芬。”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在窗外响起,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是我,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