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光景一晃而过。
青云宗本就因沈清玄带回来一队“投降魔修”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掌门亲自定下宗门论道大会,消息一传开,整座青云山都沸腾了。
往里清静的论道台,今早早挤满了人。
内门、外门、杂役堂弟子,甚至几位常年闭关的长老都现身落座,连负责看管那批前魔修的杂役堂管事,都特意把人带到论道台外围,让他们旁听受教。
“听说了吗?今主讲论道的,就是沈清玄师兄!”
“就是那个下山两天,讲道讲到魔兵当场叛变的那位?”
“不止!听说魔宗少主夜无殇,被他讲到心态爆炸,最后被师兄一跤吓跑!”
议论声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不相信。
不少老弟子暗自撇嘴:
“不过是金丹期修为,真能有什么高深大道?”
“论道比的是境界心法,可不是靠嘴皮子忽悠人。”
林晚晴挤在人群前排,抱着胳膊看热闹,眼底藏着笑意。
别人不清楚,她可是亲眼见过沈清玄的威力——讲道理这种事,师兄就没输过。
胡月儿化作人形,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攥着沈清玄的衣角,小脸上满是骄傲:
“道士哥哥最厉害了!等会儿一定讲得超好听!”
沈清玄一身青色道袍,端坐在侧席,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他手里还握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要点,从“人心本善”到“遇事冷静”,再到“外出历练安全注意事项”,一应俱全。
旁边一位长老看了一眼那小册子,嘴角抽了抽。
别人论道,不是讲功法突破,就是讲天地法则,你这怎么看都像……宗门常行为规范。
不多时,玄真子登上主位,轻咳一声,全场瞬间安静。
“今论道,不以境界论高低,只以道理明心性。”掌门目光落在沈清玄身上,淡淡开口,“清玄,你且上台,讲讲你此行历练的心得。”
沈清玄整理了一下道袍,起身拱手:
“弟子遵命。”
在全场目光注视下,他稳步走上论道台,站得笔直,一身正气扑面而来。
没有惊天灵气,没有炫目异象,可不知为何,原本喧闹的人群,竟下意识安静下来。
沈清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温和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弟子所讲,无高深道法,无绝世功法,只讲四字——以理服人。”
话音一落,台下顿时一阵低低动。
以理服人?这算什么论道?
一位性急的长老直接开口:“沈弟子,如今邪魔当道,乱世之中,道理能斩妖除魔吗?能护宗门安危吗?”
沈清玄不慌不忙,躬身一礼:
“长老问得好。”
“可弟子想问,斩妖除魔,是为了什么?护宗门安危,又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为了天下安定,是为了人心向善,是为了让迷途者知返,让作恶者悔改。”
“剑,能斩一时之恶;理,能渡一世之迷。”
这话一出,那位长老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被沈清玄继续开口打断。
“昨青溪县,魔宗少主夜无殇,率众围于我。”
“我修为不如他,剑法不如他,正面相抗,必死无疑。”
众人听得认真,连之前不屑的弟子都竖起耳朵。
“可我没有拔剑相拼,只与他讲正道法理,讲善恶因果,讲人心本善。”
“结果如何?”
沈清玄目光一转,看向论道台外围那一排站得笔直的前魔修。
那些人一被注视,当即挺直腰板,满脸虔诚。
其中领头那名最先归降的弟子,更是当场红了眼眶,对着论道台躬身一拜:
“仙长所言极是!我等昔为魔,终惶惶不安,是仙长一席话,让我等明白,放下心,方能活得心安!”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
“我等并非天生为恶,只是无路可走。若早有正道指引,我等绝不会踏入魔道!”
十几人齐齐一拜:
“谢仙长渡我等脱离苦海!”
这一幕,看得全场弟子目瞪口呆。
之前还觉得沈清玄只是靠运气忽悠人的那些弟子,此刻脸上的不屑彻底消失。
一群凶名赫赫的魔修,被讲得心悦诚服,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那位开口质疑的长老,脸色也缓和下来,沉默不语。
沈清玄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魔修尚且可以教化,何况我等正道弟子?”
“修行之路,修的不只是灵力,更是心。心正,则道正;心歪,则道歪。”
“遇事不躁,遇难不慌,以理为先,以善为本,这便是弟子的道。”
他条理清晰,语气平和,没有半句华丽辞藻,却句句戳心。
台下渐渐安静,只剩下他温和的声音。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动容,连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长老,都缓缓睁开了眼,眼中露出赞许。
林晚晴靠在柱子上,嘴角笑意藏不住。
看吧,她就知道,师兄一开口,必定镇场。
胡月儿听得最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仿佛在记什么绝世心法。
就在论道渐入佳境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冷哼。
“哼,巧言令色!只会说些大道理,真遇上强敌,还不是靠摔跤逃命?”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遍全场。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内门弟子,名叫赵峰,修为在金丹巅峰,一向自视甚高,看不惯沈清玄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
他走出人群,抱剑而立,脸上满是不服:
“沈师兄,你口口声声说以理服人,可若道理有用,还要修为做什么?
不如你我当场比试一场,你只用你的‘道理’,接我三招,如何?”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全场瞬间哗然。
林晚晴脸色一沉,就要上前,却被沈清玄用眼神拦住。
赵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不信,沈清玄真能靠讲道理,挡下他的攻击。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清玄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沈清玄却依旧平静,看着赵峰,没有生气,反而一脸认真:
“师弟,你此言差矣。”
“第一,同门之间,当和睦相处,不可私斗,违反宗门戒律第七条。”
“第二,比试打斗,容易误伤,违反宗门安全规范第三条。”
“第三,你心中不服,并非道理无用,而是你尚未听明白。”
他一本正经,逐条反驳,语气平和得像在课堂讲课。
赵峰:“……”
他是来挑衅的,不是来听宗门规矩的!
“少拿规矩压我!”赵峰脸色一沉,“你若不敢,便承认你那套道理,全是纸上谈兵!”
沈清玄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执迷不悟,那我便只能让你亲身体会一次。”
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来吧,我不还手,不闪避,你尽管出手。”
“师兄!”
“道士哥哥!”
林晚晴和胡月儿同时惊呼。
赵峰修为不弱,这一拳下去,沈清玄不闪不避,必定受伤!
玄真子坐在主位,没有阻拦,眼中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弟子,到底要如何用“道理”化解攻击。
赵峰眼中一喜,以为沈清玄狂妄自大:
“这可是你说的!接招!”
他不再客气,运转灵力,一拳朝着沈清玄口轰去!
拳风凌厉,带着金丹巅峰的威势,直而来!
林晚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外围那十几个前魔修更是紧张得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挡在沈清玄身前。
就在拳风即将击中沈清玄的刹那——
他依旧没有闪避,只是眼神坦荡,声音平静,缓缓开口:
“师弟,你可知你这一拳,打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入赵峰耳中。
赵峰拳势一顿,下意识皱眉:“什么后果?”
沈清玄语气认真:
“第一,你伤我,违反同门和睦,会被罚面壁三月。”
“第二,你强行出手,心境浮躁,道心不稳,修为三难进。”
“第三,你因一时意气伤人,与邪魔外道的‘冲动作恶’,又有何区别?”
三连问,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赵峰拳势猛地一滞,灵力竟瞬间乱了一瞬。
他脸色一变,想要继续出拳,可沈清玄那坦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惋惜与认真。
“你修正道,练正道功法,是为了持强凌弱,还是为了守护四方?”
“你今对同门出手,与你平所厌弃的魔修,有何不同?”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峰心上。
他瞳孔一缩,拳风瞬间散了。
“嘭”的一声,灵力反噬,他踉跄后退两步,口一阵发闷。
拳头,终究没有落在沈清玄身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没有斗法,没有招式,没有灵力碰撞。
就……讲了几句话,把对手讲得自己停手了?
赵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看着沈清玄,再想起自己刚才的冲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沈清玄走上前,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得意与嘲讽:
“师弟,心气浮躁,乃是修行大忌。”
“正道,不是争强好胜,是问心无愧。”
赵峰浑身一震,猛地躬身一拜,声音带着愧疚:
“师兄教训得是!是我狭隘了!我心服口服!”
这一拜,是真心折服。
全场沉默片刻,随即——
“好!”
“说得好!”
“这才是我青云正道!”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如雷,轰然响起!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长老们抚须而笑,连连点头。
弟子们看向沈清玄的目光,彻底从好奇变成了敬佩。
林晚晴松了口气,笑着摇头。
服了,她是真的服了。
以后谁再说师兄只会讲道理,她第一个不答应。
胡月儿蹦蹦跳跳跑到沈清玄身边,仰着小脸:
“道士哥哥好厉害!又用道理赢了!”
沈清玄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向全场,声音平静而坚定:
“弟子所言,皆为真心。”
“剑,可护道;但理,可长存。”
“愿我青云宗,人人心正,人人守理,人人向善。”
话音落下,玄真子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威严,带着一丝欣慰:
“好一个心正,理正,道正!”
“沈清玄,你今所言,便是我青云宗,最该传扬的道!”
掌门亲口肯定!
全场再次沸腾!
论道台上下,所有人看向沈清玄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敬。
那十几个前魔修更是满脸虔诚,心中更加坚定了归正之心。
而此刻的沈清玄,却只是微微躬身,一脸认真地在心里默默总结:
今论道,效果尚可。
只是赵峰师弟心境不稳,后还需多与他讲讲道理。
另外,论道台地面平整,方才没有滑倒,甚好,符合安全规范。
他低头,默默在小册子上添了一笔:
论道需心平气和,切勿与人争执动手,安全第一,道理至上。
论道大会结束,人群散去,可“沈清玄凭道理折服同门”一事,却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青云山。
有人称他“道理仙长”,有人叫他“正道嘴强王者”,更有不少弟子主动找上门,想要拜入他门下,学习“以理服人”之道。
青云宗,彻底热闹起来。
而沈清玄不知道的是,他今这番论道,连同他“讲道降魔兵、摔跤退少主”的传奇事迹,正随着来往修士的口口相传,一点点,传遍整个修真界。
远在魔宗秘境里的夜无殇,刚养好伤,一听到沈清玄的名字,又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咙。
他猛地捂住口,咬牙切齿。
沈清玄!
你不就是会讲道理吗!
下次我一定……
他想了半天,最后狠狠一甩袖。
下次我一定把耳朵堵死,再也不听你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