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想见太后?”
萧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景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点点头。
“对。”
萧寒渊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夜色很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景行看着他的背影,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太后是什么人吗?”
苏景行说:“知道。”
“你知道见了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萧寒渊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你不知道。”他说,“如果你知道,你不会说这种话。”
苏景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你说给我听。”
萧寒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太后姓秦,出身陇西秦氏,是先皇的皇后,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她在后宫待了五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嫔妃,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位置。这五十年里,有多少人想扳倒她,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数都数不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母妃,是她亲侄女。我母妃死的时候,她才三十八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侄女被人害死,什么都没做。不,不是什么都没做——她亲手把我母妃送进了那个火坑。”
苏景行心里一酸。
“你恨她?”
萧寒渊没有回答。
但他那双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景行沉默了一瞬。
“我理解你的恨。”她说,“可我还是要去见她。”
萧寒渊看着她。
“为什么?”
苏景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桌上。
“因为这封信。”她说,“秦放死前想告诉我娘的是太后。太后了他,还是太后他自?太后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给我娘写信?我娘见过太后之后,为什么就死了?这些事,只有太后自己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渊。
“我知道去见她有危险。可如果不去,这些事永远是个谜。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你母妃也死得不明不白。她们在地下,能瞑目吗?”
萧寒渊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陪你去。”
苏景行一愣。
“你?”
“对。”萧寒渊说,“太后寿宴,就在五后。到时候,后宫命妇都要入宫贺寿。你以镇北王妃的身份去,名正言顺。”
苏景行想了想。
“太后会单独见我吗?”
萧寒渊摇摇头。
“不会。但她会让人叫你过去。”
“你怎么知道?”
萧寒渊看着她。
“因为她想知道,秦家那个外孙女,到底是什么人。”
苏景行心里一动。
他是对的。
太后害死了她娘,一定会想知道,她这个当女儿的,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如果她知道,太后会怎么做?
如果她不知道,太后又会怎么做?
这一切,都要等她进了宫,才知道。
她点点头。
“好。五后,我进宫。”
—
(二)
接下来的五天,苏景行过得很忙。
忙着准备进宫的东西,忙着记宫里的规矩,忙着应付那些听说她要进宫而纷纷登门拜访的命妇们。
是的,命妇。
镇北王妃要进宫贺寿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都震动了。
每天都有帖子送进来,每天都有夫人上门拜访。有的送来贺礼,有的送来寿礼的清单请她过目,有的打着请教的名义来套近乎。
苏景行一一应付着,心里却在冷笑。
这些人,以前可没这么殷勤。
她刚嫁进王府那几天,除了几个不得不来的,谁理过她?
现在听说她要进宫了,一个个都扑上来,恨不得跟她拜把子。
这就是人性。
趋利避害,捧高踩低。
到哪里都一样。
第五天一早,天还没亮,云袖就把她叫起来了。
洗漱,更衣,梳头,上妆。
整整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算收拾妥当。
苏景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差点认不出来。
大红织金的命妇礼服,翟冠,霞帔,满头的金翠珠玉,压得脖子都酸了。脸上的妆也厚,粉敷了三层,胭脂抹了两道,嘴唇红得像刚吃过小孩。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突然有些想笑。
这就是古代的贵妇。
这就是她要扮演的角色。
云袖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王妃,您真好看。”
苏景行笑了笑。
“好看什么,像个假人。”
云袖吓得不敢说话。
苏景行站起身,往外走。
萧寒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也换了身正式的衣服——玄色亲王礼服,金线绣的蟒纹,腰束玉带,脚蹬朝靴。站在那里,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他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
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苏景行跟上。
马车启动,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
(三)
皇宫在京城的最中央,占地三千亩,城墙高耸,朱门紧闭。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苏景行下了车,抬头看着那道门。
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密密麻麻,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承天门”。
承天之门。
进了这道门,就是皇宫。
就是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里走,萧寒渊突然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记住,”他说,“不管太后说什么,你都别冲动。”
苏景行点点头。
“我知道。”
萧寒渊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穿过承天门,是长长的御道。御道两旁,站着持戟的禁军,一个个像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苏景行走在御道上,心里有些发虚。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想起那些宫斗剧里演的,皇宫里到处都是人,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可现实是,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他们俩,和一排排冷冰冰的禁军。
萧寒渊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低声说:“今太后寿宴,命妇们都往后宫去了,太监宫女都在那边伺候。前朝这边,自然没人。”
苏景行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御道,进了内廷。
内廷就热闹多了。
太监宫女穿梭往来,手里捧着各种东西——寿桃、寿面、锦缎、玉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看着就假。
萧寒渊带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殿门上挂着匾额——“寿康宫”。
太后住的地方。
萧寒渊看着她。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苏景行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那道门槛。
—
(四)
寿康宫里很热闹。
满殿都是人,穿红着绿的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几个年轻的宫女穿梭其间,给各位夫人添茶倒水。
苏景行一进门,就有太监迎上来。
“这位是镇北王妃吧?娘娘正等着您呢。”
苏景行点点头,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人群,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嫉妒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她目不斜视,跟着太监一直走到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设着一张紫檀木的坐榻,榻上斜倚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抹额。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太后。
苏景行跪下行礼。
“臣妇苏氏,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太后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她剐了个遍。
苏景行跪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太后才开口。
“起来吧。”
苏景行站起来,垂手而立。
太后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就是那个丫头?”
苏景行低着头。
“是。”
太后笑了笑。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景行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太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像。”太后说,“真像你娘。”
苏景行心里一动。
她等着太后继续说下去。
可太后没说。
她挥了挥手。
“下去吧,先喝杯茶。一会儿哀家叫你。”
苏景行行礼退下。
走到殿外,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五)
寿宴开始了。
大殿里摆了几十桌宴席,命妇们按品级依次落座。苏景行是亲王妃,位置靠前,就在太后下首第三桌。
她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人。
坐在太后身边的,是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应该是皇帝的嫔妃。再往下,是公主、郡主、诰命夫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华丽,一个比一个笑得假。
太后坐在最上首,端着酒杯,接受众人的朝贺。
她笑着,和蔼地笑着,像一个慈祥的老祖母。
可苏景行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宫女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
“王妃娘娘,太后有请。”
苏景行心里一凛。
终于来了。
她站起身,跟着宫女往后殿走。
穿过一道屏风,又走过一道长廊,最后在一间小佛堂前停下。
宫女推开房门。
“娘娘在里面,王妃请。”
苏景行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佛堂很小,只有十几步见方。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摆着香炉,炉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飘散在空气里。
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景行走过去,在她身后跪下。
太后没有回头。
只是说:“你也拜拜。”
苏景行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
太后念完经,慢慢站起来。
苏景行扶住她。
太后看了她一眼,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景行站着。
太后看着她。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过来?”
苏景行低着头。
“臣妇不知。”
太后笑了笑。
那笑容,凉得像冬天的风。
“你知道。”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苏景行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的烟在袅袅飘散。
太后开口。
“你娘的事,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苏景行沉默了一瞬。
“臣妇自己查的。”
太后挑了挑眉。
“自己查的?你一个刚嫁人的小媳妇,能查到什么?”
苏景行迎着她的目光。
“臣妇查到了秦放。”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苏景行第一次在太后脸上看到变化。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捕捉到了。
太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凉。
“好,好。”她说,“秦家的外孙女,果然不一般。”
她站起身,走到苏景行面前。
很近。
近到苏景行能闻到她身上檀香的气息。
“那你知道,”太后说,“秦放是怎么死的吗?”
苏景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太后,等着那个答案。
太后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针——
“是哀家让他死的。”
苏景行浑身一震。
太后直起身,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慈祥的笑容。
“怎么,怕了?”
苏景行攥紧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为什么?”
太后看着她。
“因为你娘。”
苏景行愣住了。
太后继续说:“你娘手里有一样东西,是秦放给她的。那东西要是传出去,秦家就完了,哀家也完了。哀家让秦放把那东西要回来,他不肯。他宁死也不肯。”
她的眼神冷下来。
“那他就去死。”
苏景行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封信。
秦放写给她娘的那封信。
太后要的是哪封信?
可那封信,明明在她手里。
她娘死后,那封信一直藏在那个盒子里,藏在老夫人那里。
太后没有拿到?
太后看着她,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
“那封信,在你手里吧?”
苏景行没有说话。
太后笑了笑。
“别紧张。哀家不抢你的。那封信,哀家已经看过了。”
苏景行愣住了。
太后看过了?
什么时候?
太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祖母,是哀家的人。”
苏景行的脑子嗡地一下。
老夫人?
太后的人?
那个慈祥的老太太,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别查了,会死的”的老太太——
是太后的人?
她看着太后,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后笑着,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你能查到这些,是你自己厉害?是哀家让你查到的。哀家想看看,秦家的外孙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近一步。
“现在哀家看到了。”
苏景行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她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问。
“我娘……是你的?”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可怕。
“你娘,”她说,“是哀家亲手送走的。”
苏景行的眼前一黑。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太后最后那句话,像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