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没过小腿的那一瞬间,我先听见的不是人声,是一阵拖得很长的站台提示音。
像很多年前地铁进站前那种温吞的“滴——”,只是现在这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空得渗人。
我睁开眼,先看见头顶一排残缺的灯。
白一盏,灭两盏,再往前是一整条裂开的穹顶,钢筋从水泥里探出来,像一排被掀开的骨头。四周全是半淹没的换乘通道,水是黑的,冷得像从尸体底下渗上来。更远处有几条导轨斜着穿过大厅,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厚重铁门前。
十七个人,全到了。
高鹏骂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表。周启明站得离我不远,裤腿湿透,脸色却比谁都绷得住,像只要先把表情稳住,别人就会本能地往他那边看。
可这回没人先看他。
所有人都先看头顶。
因为天花板正中那块裂开的电子屏忽然亮了。
雪花闪了几下,屏幕里跳出一张扭曲的卡通站务员脸。脑袋是笑眯眯的狗头,脖子下面却穿着旧地铁制服,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嘴角几乎咧到耳。
“欢迎进入第二局。”
喇叭里的电子音故意拖着尾,听得人牙都酸。
“游戏名称,逆流转运站。”
它说到这里,身后的红灯唰地全亮了。
我们脚下的黑水里同时浮起一圈圈光纹,把整座换乘大厅的结构照了出来。前方一共八条短轨,每条轨道上都停着一只半人高的金属罐,罐身灰黑,外面罩着滚轮底架。再往前,是三段交错的导轨、两道升降闸门、一条下凹的回流沟,以及终点那间写着“B泵房”的重门。
屏幕上随之跳出规则。
【九十分钟内,将六只真压力罐送入B泵房。】
【场内共八个运输罐,其中两只为陷阱假罐。】
【水位持续上涨。】
【导轨、闸门、回流方向将按既定节奏切换。】
【送入假罐,或在错误时机强闯设施区,视为主动选择死亡。】
最后一行出来的时候,屏幕里的狗头站务员居然还冲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各位,换乘愉快。”
倒计时从`89:59`跳下去。
与此同时,我们脚下的水也轻轻往上漫了半寸。
不是错觉。
是整座站厅都在持续进水。墙裂缝里不断往外冒冷流,铁锈味一下比刚落地时重了不少。系统本没打算给我们留一块能慢慢研究规则的地方,它只是把线索摆出来,再拿水位着所有人尽快犯错。
韩璐当场就哭了:“这怎么找?哪两个是假的?”
“先看罐子!”魏临声音压得很快,“别乱冲!”
我已经踩着水往最近那排短轨走过去。
八只罐子看上去几乎一样,顶部都有阀帽和压力表,底下的滚轮被卡在轨槽里,只能沿导轨推。可只要凑近,差别还是有。罐身划痕深浅不同,轮架磨损也不一样,有的底边沾着老旧水垢,有的却净得像刚被拖进来。
谢美丽已经蹲到了第二只罐边上,头发尖都快沾水了。
“编号不一样。”她抹了一把表盘上的灰,“A3、B1、C7……咦,这两个阀帽漆色也不对。”
冷心耀用脚轻轻顶了顶旁边那只罐的轮架,低声说:“轮距有差。”
“差多少?”我问。
“半指。”他蹲下看了一眼轨槽,“这边轨道更宽,窄轮硬推会晃。”
谢美丽立刻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也就是说,不是所有罐都适合走所有路。”
她反应很快。
可还没等我们把第一批信息对完,周启明已经在后面喊了。
“最近的先推!别站着等死!”
他这一嗓子一出,高鹏、石磊、杜凯立刻就动了。连韩璐和许薇都被这股急劲带得往前冲。因为规则听起来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觉得只要赶紧把罐子送过去就行。
错就错在这种简单。
我没拦他们。
不是来不及,是没必要。
第一局已经教过他们一遍了,可总有人不见尸体不长记性。周启明尤其这样。他太习惯抢第一步,也太习惯靠先动来制造“我在带头”的假象。
“右边那只!”他指着最靠近中轨的一罐,“推过去!”
“你确定?”陈骁皱了下眉。
“废话,当然先抢最近的!”高鹏直接上手。
他这一下冲得太快,连石磊都被带得只能跟上。陆遥像是想开口劝一句,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她这种人最典型,平时靠大群体活,真要站边时,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先看多数往哪儿倒。
我没再看他们,先把视线扫向整座大厅的灯。
高处共有三种提示。导轨上方的细灯条,闸门两边的圆形警示灯,还有回流沟尽头那只红色液位柱。现在细灯条全是白的,警示灯还暗着,液位柱停在第一格。说明系统刚开场,还在给我们看地图。
这种局,真正有用的信息永远不是写出来的规则,而是场地自己在说什么。
更准确一点,是场地在谁先暴露。
有人一看见规则简单,就本能往前扑;有人先看灯;有人先摸轨;还有人腿都在抖了,脸上还硬装得像什么都没乱。第二局才刚开场,很多东西其实已经自己站出来了。
“魏临,计时。”我说。
“已经开始了。”
“谢美丽,记编号和阀帽。”
“收到。”
“孙航,去看换轨杆和闸门销。”
“好。”
“唐沁。”我转头看她,“盯人。谁乱动,你先记。”
她嗤了一声:“这活我擅长。”
沈棠一直站在我右后侧,鞋尖几乎碰到我小腿。她没抢着说要什么,只是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很快直了直背。
“你先别乱跑。”我说,“跟我。”
她眼底那点绷着的东西明显松了一下:“是。”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前面已经乱起来了。
高鹏、杜凯和石磊硬生生把第一只罐从短轨上推了出去。罐子离开起始卡槽时,底轮和铁轨摩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响。韩璐和许薇在旁边尖着嗓子催,周启明则大声指挥他们往最近那道开着的侧轨冲。
“快!别停!”
我盯着他们脚下那片水面,忽然看见一条极细的黑缝。
就在高鹏即将踩过去的位置。
“停下!”我喝了一声。
高鹏回头骂我:“你少——”
话没说完,头顶第一盏黄灯亮了。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金属提示音。
整个大厅里,所有导轨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我心里一下就定了。
这不是随机场地。
这是有节奏的。
可我刚把这点判断抓稳,周启明就更大声地吼了回去:“别听他的!冲过去!”
他要的不是答案。
他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抢回一次“别人得听我”的位置。
而这种人,在规则局里往往死得最值钱。
我盯着那一排已经开始变黄的警示灯,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都别过去。”我说。
这一次,谢美丽、冷心耀、魏临、孙航、唐沁都没动。
陈骁站在两拨人中间,拳头攥了攥,最后还是没冲。
苏蔓更是脸都白了,直接往后缩。
可高鹏他们已经来不及停了。
因为周启明还在前面催。
“推!”
下一秒,脚下的黑缝猛地翻开。
我看着那片水面整个塌下去,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局,终于开始死人了。
而且会死得比第一局更快。
因为这里不光有人会害你,场地本身也在等着你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