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城的最后一天，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远处的苍山隐在雨雾中，洱海也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沈知意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后遗症让她脸色苍白。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篝火、星空、那句“你更美”、那个坚实到令人心悸的怀抱、以及房间里漫长而沉默的凝视……
她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懊恼和羞窘几乎将她淹没。她昨晚怎么会……怎么就……装睡了？还被他抱回来！他肯定看穿了。他会怎么想？
敲门声响起，是杨师傅的声音，叫他们吃早饭。
沈知意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洗漱换衣。走出房间时，陆则衍已经坐在天井的小桌边，面前摆着清粥小菜。他换了身来时穿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恢复了平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模样，仿佛昨晚那个在火光下低语、沉默抱着她上楼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早。”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头疼？”
“……有点。”沈知意低声应了，在他对面坐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杨师傅煮了醒酒茶，喝了会好些。”他将一个温热的陶杯推到她面前。
“谢谢陆总。”她捧起杯子，小口喝着微苦的茶汤，热气氤氲，稍稍缓解了头痛，也给了她一点掩饰的屏障。
早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与杨师傅和村民们道别后，他们坐上车，前往机场。一路上，沈知意都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南城的青山绿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新，却也让她心头那点怅然若失更加清晰。
要回去了。回到江城，回到陆氏大厦，回到那些纷繁复杂的工作和现实里。南城这短短几天，像一场偏离轨道的梦。梦里，有苍山洱海，有古老的村落，有篝火和星空，还有那些悄然滋长、无法言说的情愫。
而现在，梦要醒了。
登机，落座。依旧是并排的位置，她靠窗。飞机起飞，冲上云霄，脚下是越来越远的南城山水。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也试图避开与身旁那人可能的交流。
或许是因为宿醉未消，或许是因为心绪烦乱，她竟真的在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中，渐渐泛起了睡意。意识模糊前，她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张薄毯，带着飞机上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动作很轻，很小心。
她放任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在机身一次轻微的颠簸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燥的大手轻轻覆住了。
是陆则衍。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指尖先是试探性地、极轻地碰触她的手指，然后，缓慢而坚定地，与她十指交扣。
沈知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睡意瞬间飞散，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手指修长有力，完全嵌入她的指缝，带来一种紧密的、令人战栗的贴合感。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熨烫着她每一寸与他相触的肌肤，也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又仿佛是一种沉默的宣告。
沈知意维持着“熟睡”的姿势，全身的感官却都集中在了那只被交握的手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数。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悸动而迅速沁出的、湿漉漉的汗意。她想抽回手，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贪恋着这黑暗中偷来的温暖与亲密。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广播响起，提示乘客调直座椅靠背。陆则衍的手指才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然后，缓缓地、一一地，松开了与她的交握。
他的手撤离的瞬间，沈知意感到掌心一空，那湿热的汗意接触冰凉的空气，带来一阵突兀的凉意，也让她心底猛地一空。
她依旧没有睁眼，直到飞机停稳，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她才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动作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汗湿的掌心，然后低头去解安全带，全程没有看他。
“到了。”陆则衍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无波。
“嗯。”沈知意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随身小包。
取完行李，走出机场，江城的空气带着熟悉的湿和都市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陆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送你回去。”陆则衍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是陈述句。
“谢谢陆总。”沈知意坐进去。
一路无话。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的疏阔，逐渐变为市区的繁华拥挤，最后是老城区的烟火人家。气氛沉默，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僵硬，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张力。那十指紧扣的触感和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彼此的掌心。
车子在她工作室楼下停住。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整理资料，准备汇报。”陆则衍开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知道了，陆总。”沈知意推开车门，顿了顿，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您也早点休息。”然后便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楼道。
陆则衍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直到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缓缓收回视线。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和汗湿。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仿佛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眼神幽深难辨。
“走吧。”他对司机道。
楼上，沈知意背靠着关闭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摊开自己的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汗已经了，但那被紧紧交握、十指相扣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清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薄茧的粗糙摩挲。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完了，她想。有什么东西，在南城的星空下被点燃，在返程的黑暗中彻底燎原，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扑不灭了。
手机震动，是苏冉发来的微信：【知意！回来没？南城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艳遇？】
沈知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打了几个字：【回来了。明天找你吃饭细说。】
苏冉几乎是秒回：【行！不过听你这语气……不对劲啊沈知意！你肯定有事！】
沈知意看着那句“不对劲”，苦笑了一下，将手机扔到一边，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是啊，苏冉，太不对劲了。
从南城吹来的那阵风，好像把她心里某些牢固的东西，彻底吹乱了。而那个搅乱一池春水的人，此刻刚刚乘车离去，带着她掌心的汗，和她再也无法平静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