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的第二天,沈知意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南城考察的资料要整理,初步方案要完善,还要准备向董事会汇报。她每天在陆氏大厦待到深夜,累了就在休息室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工作。
陆则衍也很忙,经常出差,在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遇到,也只是公事公办的交流,没有任何私人话题。
像南城那七天,只是一场梦。
但沈知意知道不是。
周五下午,沈知意正在修改方案,林舟突然敲门进来。
“沈设计师,陆总让我把这个给您。”林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信封。
沈知意接过,打开。是一张手写的请柬,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周六晚七点,悦榕庄,我的生宴。务必到场。——陆则衍】
“陆总的生?”沈知意惊讶。她从没听陆则衍提过。
“私人小聚,陆总希望您能参加。”林舟的声音平稳地补充,“礼服陆总已经为您准备了,稍后会送到您的工作室。”
沈知意捏着那张质感冷硬的卡片,指尖有些发凉。私人聚会,他准备的礼服……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那在飞机上悄然交握又分开的手,回到江城后他那些细致却保持距离的关照,以及心底那份益清晰却无法言明的情感,此刻都被这张卡片搅动起来。
“我……”她下意识想找理由推脱。那样的场合,必定是他那个世界的核心圈层,她以什么身份去?
“沈设计师,于公,您是滨江的关键负责人,认识一些对有帮助的人脉是必要的。于私,”林舟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陆总希望您在场。”
又是“于公于私”。他总是能把最私人化的意愿,包裹在无懈可击的理由之下。沈知意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或者说,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也并不想拒绝。
“好,我会准时到。”
周六傍晚,一个印着某顶级品牌Logo的巨大礼盒送到了工作室。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一字肩丝绒长裙,款式极致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仅凭流畅的剪裁和顶级面料的光泽取胜。尺寸竟然分毫不差。盒子里还有一张同品牌的珠宝卡片,凭卡可以在店内任选一套配饰。沈知意没有去选那些璀璨夺目的钻石,只挑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当她换上这条白裙,站在镜前时,几乎有些不认识自己。裙子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白色衬得她肌肤如雪,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柔的光泽。简约,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沉静的美。她将长发松松挽起,戴上珍珠耳钉,妆容清淡,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心跳有些快。
周六晚上,悦榕庄。
悦榕庄顶层的宴会厅,比想象中更私密,却也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宾客确实不多,但每一位都气度不凡。沈知意踏入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磁场——属于财富、权力和深厚底蕴凝聚而成的圈子。她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那目光并不冒犯,却足以让她脊背微微绷紧。
“沈设计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知意转头,看到王建明端着香槟走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王董。”沈知意礼貌点头。
“没想到陆总也请了你。”王建明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玩味,“看来陆总很看重你啊。”
“陆总对每个负责人都很看重。”沈知意不卑不亢。
“是吗?”王建明笑了笑,笑容意味不明,“沈设计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个圈子,站队很重要。跟对了人,平步青云。跟错了人……”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知意握紧了手里的手包,但表情依然平静。
“谢谢王董提醒。但我认为,做好本职工作,比站队更重要。”
“有骨气。”王建明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骨气。”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个身影。陆则衍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与几位长辈模样的客人交谈。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丝绒礼服,身姿挺拔,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线条分明,神情是惯有的沉稳持重,嘴角带着得体的浅笑。似乎是心有所感,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沈知意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艳,那光芒很快又被深邃的平静覆盖,但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泄露了那一瞬间的真实情绪。他对身旁的人低语了一句,然后便朝她走来。
他步履沉稳,所过之处,人们自然地为他让开些许空间,目光追随。他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平稍近,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她笼罩。
“来了。”他声音不高,目光在她脸上和裙子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她眼中,“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陆总……也谢谢您的裙子。”沈知意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喜欢就好。”他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引领她走向刚才交谈的那几位客人,“来,给你介绍几位长辈。”
“陈老,李老,秦姨,这位就是沈知意,‘归巢’方案的设计师,也是我们滨江‘人文关怀’板块的负责人。”陆则衍介绍她的语气,是那种带着明确欣赏和尊重的郑重,而非简单的下属。
“小沈啊,则衍可没少夸你,说你那个共享厨房的想法,是真正有温度的设计!”那位被称为陈老的长者笑容和蔼,目光锐利却充满善意。
沈知意有些诧异地看了陆则衍一眼,他竟会在这样的长辈面前如此评价她。她按下心头的波澜,认真而谦逊地回答着长辈们关于设计理念的提问,言辞清晰,态度真诚。她的回答显然赢得了好感。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一位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长发优雅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颈,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通身散发着一种被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浸润出的沉静气度。她的出现,让几位最年长的宾客露出了“果然来了”的了然神色,王建明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沈知意不认识她,但心脏没来由地轻轻一沉。这女子太“对”了,对到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对到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这条价值不菲、精心挑选的白裙,以及自己此刻微微绷紧的神经,都透着一丝努力融入的、小心翼翼的“外来者”痕迹。
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陆则衍所在的方向。她没有丝毫急切或张扬,步履从容优雅地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认识她的人纷纷点头致意,她亦回以无可挑剔的浅笑,姿态熟稔而自然。
她在陆则衍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距离保持得礼貌而周全,声音柔和清悦,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则衍哥,生快乐。”
沈知意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陆则衍周身的气场有了刹那极其细微的调整。那种面对陈老等人时的敬重,与她交谈时不易察觉的温和,此刻都收敛起来,换上了一种更为模式化的、完美的礼节性表情。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淡,带着明确的距离感:“静怡,谢谢。专程过来,辛苦了。”
“应该的。”被称作“静怡”的女子微微一笑,递上一个包装雅致、没有任何logo的深蓝色丝绒方盒,“父亲和母亲嘱咐我带来的贺礼,他们临时有事去了瑞士,让我一定代他们向你道贺。”
陆则衍接过,甚至没有低头细看,便极其自然地转手递给了侍立一旁的林舟,动作流畅:“代我谢过周伯父伯母。”
两人的对话简短,客气,滴水不漏,像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的上流社会社交礼仪示范。但沈知意却从这无可挑剔的客气中,嗅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环境默认的、基于相同阶层与背景的长久关联。女子称陆则衍“哥”,陆则衍唤她“静怡”,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赘述的熟稔,这种熟稔并非亲密,而是一种建立在相同规则和认知基础上的、经年累月形成的、令人窒息的默契。
“这位是?”周静怡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落在了陆则衍身旁的沈知意身上。她的打量并不让人感到冒犯,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但沈知意却觉得那目光像最细腻的砂纸,轻轻拂过皮肤,带着冷静评估的质感。
“沈知意,我公司的设计师,滨江的负责人。”陆则衍的介绍依旧简洁,语气平稳无波。
“沈设计师,你好。”周静怡伸出手,笑容完美,无懈可击,“常听则衍哥提起公司近来的重点,没想到负责人如此年轻有为。我是周静怡。” 她只说了名字,没有附加任何头衔或背景,仿佛“周静怡”三个字本身,就承载了足够的含义。
“周小姐,你好。”沈知意与她轻轻一握,触手微凉,肌肤细腻。她能感觉到对方笑容下的平静审视。
“沈设计师今天这身很雅致。”周静怡温和地说,目光在沈知意的裙子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陆则衍,语气自然得像在聊最寻常的话题,“则衍哥,看来你公司的审美眼光和人才储备,都越来越令人惊喜了。”
这话听起来是得体的恭维,却巧妙地将沈知意牢牢定位在了“陆则衍公司里一位有眼光、有能力的员工”这个身份上。
陆则衍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峰,但语气依旧平稳:“沈设计师的专业能力是她获得认可的本。静怡,陆阿姨方才还在那边同李叔他们说话,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好,我正要去问阿姨好。”周静怡从善如流,对沈知意再次点头致意,便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她与陆则衍的互动都客气、得体,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那种流淌在相同阶层之间的、被周围所有人默许甚至乐见的熟稔氛围,是沈知意无法融入,也无法忽视的壁垒。
这个小曲似乎并未影响陆则衍。他继续带着沈知意,将她介绍给几位重要的伙伴和朋友。每当有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沈知意,或委婉地问起她的身份,陆则衍总会用一种坦然而郑重的语气说:“沈知意,我最欣赏的设计师,滨江的灵魂人物。”
“最欣赏的设计师”——这个评价从他口中说出,在这样私人且重要的场合,分量极重。周围人看沈知意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好奇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有相熟的朋友笑着打趣:“则衍,难得见你这么推崇一个人,还是个这么漂亮又有才华的设计师,看来‘归巢’真是你的心头好啊!”
“是啊,陆总这是挖到宝了!”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陆则衍但笑不语,只是举杯与朋友示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沈知意泛起淡淡红晕的脸颊。那些善意的起哄,他坦荡却又不置可否的态度,还有他当众那句毫不掩饰的“最欣赏”,都让沈知意心如擂鼓,脸颊发烫,只能借着低头啜饮杯中果汁,来掩饰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甜涩。
她就像误入另一个世界的灰姑娘,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承受着王子专注的目光和众人意味不明的打量,心底却始终萦绕着那位周静怡小姐从容离去的背影,和那无处不在的、名为“差距”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