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后半程，衣香鬓影，笑语晏晏。沈知意却觉得口越来越闷。水晶灯的光芒过于炫目，酒杯碰撞的声音过于清脆，那些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还有陆则衍那些看似平常却处处特别的举动，连同周静怡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和背景，都像一层层透明的茧，缠绕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寻了个空隙，悄悄退出交谈的中心，走向与宴会厅相连的露天观景台。厚重的玻璃门推开，深秋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热、香气和低语。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和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脚下是江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汇成光的河流。繁华，却又遥远而冰冷。她看着那一片流光溢彩，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陆则衍惊艳的目光，他当众郑重的介绍，朋友们善意的起哄，周静怡得体从容的登场，以及他们之间那份难以言喻的、被环境默许的熟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跳节拍上。她没有回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意，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夜风的凉意。
“冷吗？”陆则衍的声音在很近的身后响起，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保持社交距离，而是就站在她身后，近乎是一个将她拢在怀前的姿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的肌肤。
沈知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肩上西装的衣料。他的体温和气息太有存在感，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他问，声音低沉，就在她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探究。
“……里面有点闷，透透气。”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尘气息。楼下隐约传来宴会的乐声和人语，模糊而遥远。
“沈知意。”他忽然唤她全名，语气是少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被他极力压抑的无奈与焦躁，“别总躲我。”
沈知意浑身一震，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猝然照亮。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从南城回来，从那个飞机上交握的夜晚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与他独处，晨会时不再与他对视，午餐让林舟转交，下班后总是第一个离开……她以为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微弱。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微凉的夜风，钻进她的耳朵，也钻进她的心里，“从南城回来，你就一直在躲。晨会时不敢看我的眼睛，中午宁可吃冷掉的三明治也不去员工餐厅，下班走得比谁都快，连林舟送你的文件，你都要挑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才肯上来签字。为什么？”
为什么？沈知意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因为飞机上那十指紧扣的、令她心悸的温度？因为篝火旁他低语“你更美”时，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因为那些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午夜梦回时扰她清梦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益清晰的恐慌与自卑？还是因为今晚，她亲眼见到了那个与他站在同一高度、被所有人认为“理所当然”的周静怡？
“陆总，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预设的、关于上下级、关于专业距离、关于现实阻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此刻近乎迫的凝视和直指核心的质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她该怎么说？说她害怕？说她觉得不配？说她看到周静怡就自惭形秽？
“看着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
沈知意僵硬地，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转过身。他就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深邃眼底映着的城市灯火，和灯火中那个小小的、仓皇而无措的自己。他脱了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平里的冷峻威严，在夜色笼罩下，显出一种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深沉。
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动他额前一丝不驯的黑发。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所有脆弱的伪装，直抵内心。
“我……”沈知意再次开口，却依旧只能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口，发酵成酸涩的泡沫。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执着与……一丝隐藏极深的紧张。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茫然和汹涌而来的情感冲垮了堤坝。
就在这时——
“咻——嘭！”
楼下广场的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一束银色的光猛地冲上墨黑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绚烂地绽开，点亮了半边天际，也瞬间映亮了沈知意含泪的眼眸，和陆则衍专注凝视她的脸庞。
是生宴安排的烟花秀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还未完全消散，第二朵、第三朵……赤金的、绯红的、堇紫的……无数绚烂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迫不及待地撕裂夜幕，炸开成一片又一片流动的、梦幻的光之海洋。巨大的轰鸣声接二连三，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观景台玻璃的轻微嗡鸣。璀璨的光芒明明灭灭，将陆则衍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流动的光彩，也照亮沈知意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泪光，和那深藏眼底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眷恋。
在又一声巨大的轰鸣和漫天绽开的、瀑布般的金色光雨背景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绚烂与喧嚣填满。陆则衍忽然上前一步，彻底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很近的距离。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灼烫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穿透烟花的巨响与心头的轰鸣，一字一句，重重地撞进她的心底，在她的世界里投下比烟花更震撼的波澜：
“沈知意，做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