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们就走了。
沈渡推开门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月亮落下去了,星星倒亮,照得地上的霜白花花的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门没锁——没什么值得偷的,也没什么好锁的。
“走吧。”顾青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沈渡迈步。
他们没有走大路。顾青衣带着沈渡从村子后面的田埂穿过去,绕过李婶家的鸡棚,沿着小河往南走。
火炭在沈渡肩上,耳朵竖着,脑袋不停转。它在放哨。
“为什么往南?”沈渡小声问,”柳河镇不是往东吗?”
“柳河镇太明显了。他们如果要堵,一定堵镇上那条路。”顾青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南走二十里有条岔道,绕远一点,但没人盯。”
沈渡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大概两里地,天边开始发白。沈渡能看到远处的山——不是寒山,是南边的一排矮山,像一条趴着的长虫。
顾青衣忽然停了。
沈渡跟着停。
“怎么了?”
顾青衣没说话。他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三息之后,沈渡也听到了。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跑。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脚步声很轻,但速度快,踩在地上像鼓点。
而且越来越近。
“快走。”顾青衣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落第书生”腔,是冷的、硬的、不带废话的。
他一把抓住沈渡的胳膊,拽着他跑。
沈渡的脚底被拽得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跟着跑起来。炼气二层之后他的体力比以前好了不少,跑起来不那么喘。
但追他们的人更快。
身后的脚步声从模糊变得清晰。沈渡能分辨出两个人的节奏——一前一后,间距半息,配合得很默契。
“他们的速度不对。”沈渡边跑边说。
“修士。”顾青衣只说了两个字。
修士。至少筑基期。
沈渡心里算了一下。炼气二层对筑基期,连跑都跑不过。
“前面有个林子,”顾青衣说,”进去之后你往东跑,我挡一下。”
“你一个人挡两个?”
“挡不住就拖。你跑就是了。”
沈渡咬了咬牙。
林子在前方两百步。稀稀拉拉的一片松树,算不上密,但总比光秃秃的河滩好。
他们冲进林子的时候,身后的人也追到了林子边缘。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袍,脸上蒙着黑布。高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把短刀,矮的那个两手空着——但空着的那个人更让沈渡害怕。因为他的手指在动,像是在掐算什么。
法术。
沈渡从老周头的册子里读到过。炼气期往上,修士可以引动天地灵气来攻击。他连灵气怎么引都不知道。
“跑!”顾青衣吼了一声。
他转身,双手结了一个印。沈渡看不懂,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变冷了,变稠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顾青衣身上聚。
沈渡转头就跑。
他往东跑。松树在他身侧掠过,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火炭在他肩上抓得紧紧的,爪子扎进棉袄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沈渡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只听到声音——东西碎裂的声音,树倒的声音,还有顾青衣闷哼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大。地面震了一下,沈渡差点被颠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跑。
一百步。
身后安静了。
沈渡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顾青衣怎么样了。
但他不能停。顾青衣说的——跑就是了。
两百步。
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下面是一条土路。沈渡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但他没时间选。
他冲下坡,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嘴啃泥。火炭从他肩上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刻爬起来抖了抖毛。
沈渡爬起来,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辣的疼。他顾不上,继续跑。
三百步。
他听到身后又有了脚步声。
只一个人。
不知道是高的还是矮的那个,但只有一个人在追他。另一个被顾青衣拖住了?
沈渡不敢想。
他沿着土路拼命跑。路两边的田地灰蒙蒙的,没有一个人影。天刚亮,农人还没出门。
四百步。
脚步声更近了。
沈渡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冷风追上来。不是冬天的冷风,是锐利的、带着意的冷。
他往旁边一扑。
一道风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去,把前面一棵小树拦腰斩断。树倒下来砸在地上,弹起一片灰土。
法术。
沈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的——可能是炼气二层之后反应快了一点,也可能只是运气。
但他不可能每次都运气好。
脚步声在他身后十步。
沈渡转过身。
追他的是那个矮的。蒙着面,看不出年纪,但眼睛很年轻——二十多岁。他手里还是空的,但右手两手指并在一起,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筑基期。
沈渡的背抵着一棵大树。前面是开阔地,跑不了了。左边是田埂,右边是河。
无处可跑。
矮个子停在三步之外。他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先落在沈渡口的位置——石头和铜镜在那。然后目光一偏,落在沈渡肩上。火炭蹲在那里,灰扑扑的一团,正对着矮个子龇牙。
矮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东西交出来,不你。”
沈渡没说话。
他的手慢慢摸向口。不是去掏石头——他的手伸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个布包。铁片。
他在等。
矮个子不耐烦了。他的指尖蓝光更亮了,又开始掐算。
就在这时,沈渡的口烫了一下。
不是石头被体温捂热的那种烫。是突然的、猛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口点了一把火。
石头动了。
沈渡低头——棉袄的口位置亮了一瞬。很短暂,不到一息。但那一息里,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石头里涌出来,顺着经脉灌入丹田。
丹田里的气暴涨。
不是一点一点涨,是一下子翻了一倍。
沈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了劲——不是之前的炼气二层,比那个强得多。不是筑基,差得还远,但至少比刚才强了两个台阶。
矮个子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
“你——”
沈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身体知道——丹田里的气自动往右拳涌,热热的,沉沉的。
沈渡一拳砸了出去。
矮个子侧身躲,没完全躲开。拳头擦过他的肩膀,布袍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
矮个子退了三步。
他的眼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意外。
“炼气三层?”他嘀咕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不对……这气息不对……”
沈渡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拳头隐隐发麻,但心里比刚才踏实了一点。
他能打。虽然打不过,但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矮个子看了他两息,指尖的蓝光又亮了。这次不是风刃——沈渡说不清怎么感觉到的,但他就是知道这次不一样。
更强的法术。
沈渡深吸一口气。
然后火炭动了。
一直蹲在旁边装死的小兽忽然从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沈渡都没看清。它不是扑向矮个子——它扑向矮个子脚下的地面。
一声尖锐的嘶叫。
不是之前对着石头”对话”的那种低沉韵律,是一种刺耳的、像铁器刮石头的尖叫。
矮个子脚下的土裂了。
不是大裂,但他的脚陷下去了半寸。只有半寸,但够他身子歪了一下。
那一歪打断了他在掐的法诀。
沈渡没犹豫。
他转身就跑。
火炭比他更快,一溜烟窜到他前面,往东跑了。沈渡跟着它。
身后传来矮个子的声音,不是骂人,是在喊什么——大概是在叫同伴。
沈渡不管。
他跑了大概半里地,前面有一条小溪。火炭跳进溪里,沈渡也跟着跳了进去。溪水不到膝盖,冰得刺骨。
他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水能盖住脚印。
走了大概两百步,他听到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那些都大。地面颤了一下。
顾青衣。
沈渡咬着嘴唇没停。
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溪流转了个弯,汇进了一条稍大的河。沈渡上了岸,浑身湿透,冷得直抖。
火炭跳到他肩上,身体也是湿的,缩成一团。
沈渡在河边蹲下来,抱着火炭,盯着来路。
他不知道顾青衣是死是活。
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