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公安办公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林晚秋抱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她的对面,是那位经验丰富的老乘警,王建国。
“姓名,年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王建国一边记录,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很普通的一个农村妇女,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面带菜色,看起来瘦弱又胆怯。怀里的孩子倒是很精神,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但紧紧抱着他母亲的脖子,显然是吓得不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身边却倒着一个死人,一个重伤昏迷的人。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邪乎。
“我叫林晚秋,今年二十四,”林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完全符合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人设,“俺们从红旗大队来,去……去西北的部队里投奔俺男人。”
“投奔男人?”王建国眉头一挑,“你男人是哪个部队的?”
“……霍战霆。”林晚秋报出了丈夫的名字。
王建国在本子上的手顿了顿,看林晚秋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当兵的家属,不容易。
“那地上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们吗?”王建国指了指被临时安置在角落里的两名敌特。
“不……不认识。”林晚秋摇了摇头,眼眶立刻就红了,她紧了紧怀里的安安,带着哭腔说道:“警察同志,你要给俺们娘俩做主啊!俺……俺们是遇上人贩子了!”
“人贩子?”王建国和旁边的年轻乘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是啊!”林晚秋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将之前在霍家村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修改了一番。
她说自己男人在部队生死未卜,家里遭了灾,婆家容不下她们母子,她只好带着孩子千里迢迢来寻夫。谁知道在火车上,这两个人就盯上了她们,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
“刚才在车厢连接处,他们……他们就露出了真面目!说看俺儿子长得机灵,要花五十块钱买走!”林晚秋声泪俱下,演技堪比影后,“俺不肯,他们就想动手抢!俺……俺也是被急了,就跟他们拼了!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戴眼镜的自己就撞墙上不动了,另一个也被俺推倒了……警察同志,俺这是正当防卫啊!俺不能让俺男人唯一的,被人给抢走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她说的人贩子出价五十块,也符合当时的市场行情。最关键的是,林晚-秋从邮差身上搜出来的那几十块钱和票证,现在成了最好的“赃款”证据。
王建国又盘问了几个细节,林晚秋都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破绽。
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可怜但又坚韧的军属形象,这在七十年代,是能激起大多数人同情和保护欲的。
王建国是老公安了,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比如那个戴眼镜的死状很奇怪,但他检查过,确实是后脑撞击硬物导致的颅内出血,也说得过去。
“行了,你先别哭了。”王建国敲了敲桌子,“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上报,等火车到了兰州站,会把这两个人贩子移交给当地的公安局处理。你作为报案人和受害人,也需要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去……去公安局?”林晚-秋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是正常程序。”王建国安慰道,“你放心,你是军属,又是正当防卫,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保证你们母子的安全。”
林晚秋心中却是一沉。
安全?现在最不安全的地方,恐怕就是兰州的公安局!
那个代号“雪狼”的接头人,既然在兰州,就说明敌特在这里的势力绝对不小,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官方机构。自己一旦跟着去了公安局,等于就是自投罗网。
必须在抵达兰州站后,立刻脱身!
“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警察同志。”林晚秋千恩万谢地带着安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
几个小时后,广播里传来了即将抵达兰州站的通知。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一眼窗外,兰州这座西北重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她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建国,对方和几名乘警正看管着那个昏迷的“邮差”,准备交接。
机会只有一次!
林晚秋悄悄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了一纤细的银针,藏在了指缝间。
火车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站台上人头攒动,一片嘈杂。
林晚秋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站台上的人群。果然,她看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他们看似是普通的旅客或接站人员,但站位分散,眼神警惕,目光不断地在下车的旅客中逡巡。
他们在等“邮差”和“眼镜男”!
王建国带着两名乘警,押着“邮差”,朝着林晚秋这边走来:“林晚秋同志,准备下车吧,地方公安的同志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好的,好的。”林晚秋顺从地抱起安安,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即将走出车厢门的那一刹那!
林晚秋突然脚下一崴,故作惊慌地尖叫一声:“哎呀!”
她抱着安安的身体,顺势就朝着旁边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身上倒去。
“对不住,对不住!”林晚-秋一边道歉,一边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指间的银针已经快如闪电地刺入了安安后颈的“昏睡”。
她下手极有分寸,既能让孩子瞬间陷入昏迷,又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妈……我……”安安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小脑袋一歪,眼睛一闭,瞬间就没了反应,小小的身体软绵绵地耷拉在了林晚秋的怀里。
“安安!安安你怎么了?!”
林晚秋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哭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安安!你别吓妈妈啊!来人啊!救命啊!我的孩子没气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引整个车厢出口的混乱!
“怎么了这是?”
“孩子晕倒了!”
“快!快让开!让医生过来!”
所有人都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吸引了,下车的人流瞬间堵塞。
王建国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怎么回事?!”
“王……王同志,救命啊!”林晚秋抱着“昏死”过去的安安,哭得肝肠寸断,“我儿子……他有……有祖传的心悸毛病,一口气没上来……他要死了!快!快救救他!”
一个母亲抱着濒死的孩子,那种绝望感,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混乱,彻底的混乱!
人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和“悲痛欲绝”的母亲吸引了。
就连王建国和他的手下,也暂时放下了对犯人的看管,试图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而站台上,那几个等待接头的敌特,也被这边的动吸引了目光,纷纷皱眉观望。
就是现在!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的瞬间,林晚秋抱着安安,像一头悲痛的母兽,猛地拨开人群,哭喊着冲下火车。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要去医院!我要救我儿子!”
她跑得是那么的踉跄,那么的绝望,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一个急着救孩子的母亲。
王建国反应过来,刚想喊人拦住她,让她等公安同志一起去。
可林晚秋的速度太快了!她就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抱着孩子,转眼间就冲进了出站口汹涌的人中。
那几个敌特眼睁睁地看着押送着他们同伴的警察被堵在车门口,而那个关键的女人,却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追!”为首的敌特脸色一变,低喝一声。
林晚秋冲出火车站,本不敢有丝毫停留。她知道,无论是乘警还是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追上她。
她抱着安安,一头扎进了车站对面那片迷宫般的老旧街区。
七拐八拐,她凭借着前世的特工经验,迅速摆脱了身后追来的几条尾巴。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闪身躲进一个偏僻的死胡同,立刻检查安安的情况。
小家伙只是睡熟了,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林晚秋松了口气,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按,解开了道。
“唔……”安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妈,我刚才怎么睡着了?”
“安安真棒,你刚才配合妈妈演了一场戏,我们把坏人都甩掉了。”林晚秋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现在,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豁牙的厨子”!
她抱着安安,按照之前那个“利刃”成员的指示,朝着国营二食堂的方向走去。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走进一家供销社,想买一块头巾把自己的脸遮一遮。
供销社里人不多,穿着蓝色制服的售货员正懒洋洋地打着算盘。
林晚秋刚走到卖用品的柜台前,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供销社门口,闪过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刚才站台上的那两个敌特!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林晚-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拉着安安,转身躲到了一个高大的货架后面。
怎么办?这里空间狭小,几乎无处可逃!一旦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
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小手死死地抓着林晚秋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敌特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供销社,装作买东西的样子,眼睛却像雷达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林晚秋额头渗出了冷汗,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之策。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货架上,一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吸引了她的注意。
瓶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两个字——“敌敌畏”!
是剧毒的农药!
一个大胆而狠辣的计划,瞬间在林晚秋的脑海中成型!
她对着怀里的安安,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一句。
安安的大眼睛猛地一亮,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一个敌特就要绕过货架,发现她们母子!
突然,“哇——”的一声,安安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货架撞了过去!
“哗啦啦——!!!”
整排货架,连带着上面几十瓶农药,被他小小的身体撞得轰然倒塌,无数个玻璃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刺鼻辛辣的农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供销社!
“我的妈呀!毒药洒了!快跑啊!”
售货员和店里仅有的几个顾客,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门口冲去。
那两个敌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他们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混乱!
林晚秋一把抱起安安,如同猎豹般从货架的另一头冲了出来!
她的目标,不是门口,而是供销社后面那个通往仓库的小门!
“站住!”
敌特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追了上来!
林晚秋一脚踹开仓库的门,抱着孩子冲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死死锁住!
仓库里一片漆黑,堆满了杂物。
“砰!砰!砰!”
外面传来疯狂的撞门声和叫骂声。
林晚秋知道,这扇薄薄的木门,本撑不了多久。
她抱着安安,在黑暗中飞快地寻找着出路。
忽然,她摸到了一扇窗户!
窗户很小,而且被木条封死了。
林晚秋没有丝毫犹豫,从地上抄起一撬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窗户砸去!
“砰!”
一声巨响,木条应声而断。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两个敌特端着枪,狞笑着冲了进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敌特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窗边的林晚秋,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娘俩死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