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乡间的土路带着一层湿冷的气,踩上去软绵又微凉。陈凡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天边泛着淡白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2003年的空气,净得没有一丝后世工业废气的味道,深吸一口,都带着泥土与麦苗的清苦气息。
可他心里,却压着一团翻涌的火。
距离月考还有二十三天,距离股市那一波短线行情还有九天,距离父母未来将要遭遇的无妄之灾,还有整整十五年。
看似漫长,可对重来一世的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浪费。
昨天放学回家,他已经趁着父母下地、家里没人的时候,悄悄摸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在院子最西侧,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堆着往年收下来的旧农具、破木箱、闲置的被褥、坏掉的家具,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一辈传下来、没人当回事的破烂。霉味、灰尘味、旧木头味混在一起,一般人进去待不了一分钟就得呛得咳嗽。
可陈凡却熟门熟路。
他记得清清楚楚,爷爷走的那年,把一个擦得锃亮的樟木箱塞给他,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一点念想,不值钱,但别丢”。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事,随手就丢在了杂物间最里面,后来箱子被压在一堆柴禾下面,一压就是十几年。
前世直到父母出事、他颠沛流离,才在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到,可那时候箱子已经受,里面的东西损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残缺的瓷碗和半本脱线的旧书,被他随手丢在出租屋,最终不知所踪。
直到多年后功成名就,他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看到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花碗,拍出近七位数的价格,才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那不是什么破烂。
那是清中期民窑精品,青花缠枝莲纹碗,胎釉发色都属上佳。
而箱子里除了瓷碗,还有一套四册民国版的线装诗集,署名是当时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文人,存世量极少;另外还有一幅折叠起来的山水小帧,虽然不是大师手笔,却是地方名士真迹,放在2003年,虽不至于天价,但换一笔扎扎实实的启动资金,绰绰有余。
陈凡弯腰,拨开堆在外面的柴禾、破竹筐、旧麻袋,手指摸到木箱边缘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箱子很沉,樟木质地,虽然受,却没有彻底朽坏。
他慢慢拖出来,掀开已经有些变形的箱盖。
一股陈旧而温和的木香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块深蓝色土布,裹着几样东西。
一层一层打开。
首先露出来的,就是那只青花碗。
碗身完整,口沿略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剥釉,胎质细腻,釉面莹润,青料发色沉稳,缠枝莲纹样流畅舒展,一看就不是现代仿品那种轻浮刺眼的蓝。
陈凡指尖轻轻拂过碗壁,冰凉细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四册线装书,书脊虽然有些松脱,却页码完整,封皮是暗纹宣纸,扉页有题字,纸页虽然泛黄,却没有虫蛀,保存得远比他想象中更好。
最后,是那幅折叠的山水小帧。
展开之后,尺幅不大,笔墨清淡,远山近水,小桥茅屋,落款清晰,印章完整。
陈凡看着这些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错过的机缘,前世留下的遗憾,前世被践踏的人生,似乎都从这一箱旧物开始,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但他不敢声张。
父母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胆小、不惹事,也不信什么“破烂能卖钱”。在他们眼里,这些就是一堆没人要的旧东西,真要是知道儿子想把这些拿去城里卖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他被骗、被人坑、被人拐。
万一阻拦,万一追问,万一事情闹大,传到村里,再传到学校,以赵天宇那张碎嘴,不出半天,全班乃至全年级都能知道。
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财不露白,这是他前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他把东西原样包好,放回箱子,重新推回柴禾堆下面掩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那种沉默、不起眼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越发沉了。
“凡凡,站那儿发什么呆?快吃饭,等会儿还要上学。”
母亲张桂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农家妇女特有的爽朗与温和。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放在堂屋的木桌上。
父亲陈建国坐在桌边,闷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一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最近看你老是心不在焉的,上课别老睡觉,再坚持俩多月,高考完想怎么歇怎么歇。”
陈凡走过去,坐下,拿起馒头,轻轻“嗯”了一声。
前世他最烦父母唠叨,觉得他们不懂自己,觉得他们眼界小、格局小,只会说些没用的大道理。直到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家破人亡之后,他才明白,这世界上唯一不会算计他、不会背叛他、不会抛弃他的,只有这两个人。
一句平淡的叮嘱,在后来漫长岁月里,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奢侈的念想。
“我知道了,爸。”
陈凡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陈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习惯儿子这么听话,烟袋锅子顿了顿,也没再多说,只是闷声道:“好好学,考得上考不上,咱家都不你,别学坏就行。”
“嗯。”
陈凡低头吃饭,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要抓机遇,要站到巅峰,更要让这两个人安安稳稳、健健康康、风风光光活一辈子。
吃过早饭,陈凡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开,路上已经有不少同村的学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往镇上中学赶。
有人看到陈凡,远远瞥一眼,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低声嗤笑一句,脚步都不停。
“那不是陈凡吗?还去学校啥,反正也是睡觉。”
“跟着赵天宇混久了,人都混废了,成绩烂得一塌糊涂。”
“听说他还喜欢林梦瑶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声音不大,却 enough 清晰地飘进陈凡耳朵里。
换做以前的陈凡,要么脸色发白低头快走,要么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但现在,他脚步都没顿一下,眼神平静,像没听见一样,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这些声音,和前世赵天宇、林梦瑶带给他的痛苦比起来,连尘埃都算不上。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后面,一道纤细的身影, quietly 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苏晚。
班里最安静、最不起眼、却也是成绩稳居年级前三的女生。
她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不爱扎堆,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书、做题、听课。
她和陈凡几乎没有交集。
一个是垫底学渣,一个是顶尖学霸;一个沉默孤僻被人孤立,一个低调内敛被人忽视。
整个高三一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上周陈凡被班主任在课堂上叫醒开始,苏晚就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凡,眼神是涣散的、自卑的、躲闪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看人都不敢抬头。
可现在,他依旧沉默,依旧不与人交流,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稳,甚至……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就像一块被灰尘掩盖的玉,看似不起眼,内里却早已光华内敛。
苏晚轻轻咬了咬下唇,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疑惑压下去,推着自行车,跟在不远处,慢慢往学校方向走。
她不知道,这一眼,这一念,将会在不久之后,彻底卷入陈凡这一场翻云覆雨的重生浪里。
……
到教室时,离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有人抄作业,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昨天晚上的传奇、网吧、新出的装备。
赵天宇坐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周围围着四五个人,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昨天在网吧如何厉害,什么什么装备,声音极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跟你们说,昨天晚上我蹲了半夜,直接一把炼狱,你们敢信?”
“我去,真的假的?炼狱那可是极品啊!”
“那必须,也就我这运气,一般人想都别想。”
一群人连声吹捧,赵天宇脸上得意得快要溢出来。
他眼角余光瞥见从后门走进来的陈凡,故意抬高声音,阴阳怪气:“有些人啊,也就只能在教室里装装样子,真要出去,连网吧都不敢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周围人立刻会意,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天宇说得对,某些人也就配在角落里蹲着。”
“成绩不行,胆子不行,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陈凡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翻开,动作自然流畅,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
仿佛那一片喧闹与嘲讽,都不存在。
赵天宇讨了个没趣,脸色微微一沉,心里更不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凡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唯唯诺诺,不再跟着他屁股后面跑,甚至连被嘲讽都懒得回应。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顶撞他,更让他觉得恼火。
他觉得陈凡这是故意装高冷,故意装深沉,想引起别人注意。
“装什么装,成绩烂得一批,再装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赵天宇低声骂了一句,扭过头,不再看他。
而靠窗第三排的苏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陈凡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收回,低头继续看书,可心却莫名有点乱。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开始变了。
早自习开始。
语文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布置早读任务,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朗朗读书声。
陈凡看似在跟着默读,实则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周末去市里古玩市场,找谁最稳妥,怎么走最不引人注意,怎么说话才不像一个学生,怎么把东西顺利变现,又不留下后患。
周厚德这个人,前世他略有耳闻,是个实在人,不欺生,不坑小孩,口碑稳。
但2003年的古玩市场鱼龙混杂,坑蒙拐骗遍地都是,万一他认错人,万一周厚德变了,万一被人盯上……
一步错,步步错。
他现在一无所有,输不起。
更不能暴露自己。
就在他心思沉凝之际,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陈凡微微侧头。
只见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他座位旁边走过。
她身形纤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净的马尾,侧脸线条柔和,皮肤很白,安静得像一幅画。
与张扬耀眼的林梦瑶完全是两种类型。
林梦瑶是艳丽的、骄傲的、带着攻击性的美,一眼就能抓住人的目光;而苏晚是内敛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不刺眼,却让人莫名心安。
前世,陈凡的目光永远追着林梦瑶,对苏晚这样安静的女生,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他甚至直到高中毕业,都不知道班里有这样一个人。
可现在,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生走过时,身上带着淡淡的、净的肥皂清香,没有香水味,没有脂粉气,纯粹得像这个年代独有的味道。
苏晚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微顿,脸颊微微一红,飞快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回到自己座位。
陈凡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是毛头小子,经历一世沉浮,早已不是会被美色轻易牵动情绪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苏晚这种净、纯粹、不带任何功利与算计的气质,他心里那层常年包裹着的坚硬外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便重新收敛心神,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古玩变现是第一步,股市套利是第二步,月考逆袭是第三步。
三步连在一起,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只要其中一步出问题,后面所有布局都会被打乱。
而他隐隐有种预感,赵天宇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个人表面仗义,内心狭隘,嫉妒心极强,被自己连续无视几次,必然会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是造谣?是挑衅?还是更下作的手段?
陈凡不知道。
但他可以肯定,接下来这段子,绝不会平静。
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班长开始收作业,教室里再次乱起来。
陈凡趴在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忽然,他听到前面不远处,赵天宇和几个男生低声嘀咕。
“……周末咱们去水库那边钓鱼,顺便把那小子也叫上,到时候好好逗逗他。”
“哈哈,好主意,看他那样子,到时候肯定吓得半死。”
“我看行,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大。”
陈凡眼皮都没抬。
钓鱼?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前世他就被赵天宇以各种名义骗到偏僻地方,捉弄、羞辱、推下水、抢东西,那是常事。
这一世,还想来这套?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送上门来,那正好,新账旧账,可以慢慢算。
而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他桌旁响起。
“陈凡,你的语文作业……交了吗?”
陈凡睁开眼。
苏晚站在他桌边,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局促,却还是鼓起勇气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陈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没写。”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道:“快高考了,你……还是尽量写写吧,多少能学点东西。”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脸颊更红,抱着作业本,匆匆转身离开。
陈凡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动。
善意?
还是单纯的职责所在?
他分不清。
但他能确定,这个女生,和他前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算计,没有嘲讽,没有利用,只有一句极浅、极真的关心。
就在他思绪微转之际,教室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动。
赵天宇带着几个人,径直朝他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陈凡,周末有空没?”
“哥几个要去水库钓鱼,带你一起玩玩。”
陈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界限。
一边是嚣张跋扈、暗藏歹意的赵天宇。
一边是沉默内敛、深渊在怀的陈凡。
一场看似平常的邀约,暗流已经汹涌。
而陈凡不知道的是,这一场水库之行,不仅会让他和赵天宇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更会让他和苏晚之间,产生一场意想不到的交集。
更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家里那箱旧物,竟然还藏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足以改变他初期资本积累速度的秘密。
悬念已生,风波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