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破碎的窗棂渗进来,在地上割出几道惨白的口子。疗养院三楼设备间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一丝淡淡的霉味,还有沈妙云身上伤口散发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陈烬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眼睛眯着,没完全睡死。十年废墟里熬出来的习惯,睡眠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陷阱。他能听见苏蝉在门边阴影里几乎消失的呼吸,均匀,绵长,同样带着警惕的韵律。另一侧,沈妙云缩在墙角一堆旧床单里,偶尔会因为腿伤带来的疼痛,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气。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记忆里,前世的沈妙云,是在一个月后才被人从某个地下诊所废墟里发现,那时她的【生命回响】已经初步觉醒,救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觊觎。现在,时间提前了,地点也变了。变数。他需要评估这变数的价值,以及……风险。
窸窣声。
苏蝉醒了,或者说,她一直维持着那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她的目光投向陈烬,在昏暗里像两点幽深的寒星。
“我去看看周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擦过桌面。
陈烬点头,没多说。苏蝉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她需要确认这临时据点的安全性,尤其是在经历了阎罗先锋的追击之后。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无声地滑出门缝,消失在走廊更深的昏暗里。
陈烬这才完全睁开眼,视线落在沈妙云身上。女孩睡得不安稳,额头有细密的汗,嘴唇裂。他起身,动作很轻,走到自己放在一旁的背包前,拿出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放在离她不远处的地上。
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那把从五金店找来的砍刀,刃口已经有些卷了,沾着黑红色的污垢,分不清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几把匕首,状况稍好。,不多了。最重要的是异能的恢复情况,精神上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万维回溯】使用过度带来的那种灵魂被抽空的虚乏,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绝对湮灭】倒是沉静地在体内流转,带着某种冰冷的、渴望破坏的躁动。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苏蝉。陈烬的手瞬间按上刀柄。
是苏蝉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个半空的塑料桶,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
“后院有个废弃的蓄水池,雨水。”她把桶放下,“楼里没有活动痕迹,至少这两天没有。但外围……东边大概两百米,有车辙印,新的,不止一辆。”
陈烬眼神沉了沉。“方向?”
“朝北去了,不是冲着我们这儿。”苏蝉顿了顿,“附近建筑里可能有东西,我没深入。”
“够了。”陈烬站起身,“今天我们需要物资。药品,食物,水。更重要的是,搞清楚这片区域到底有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醒过来的沈妙云。她正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水和食物,又看看陈烬。
“吃。”陈烬只说了一个字,“吃完,试着站起来。能走,就跟上。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沈妙云脸色白了白,没反驳,默默拿过水和饼,小口小口地吞咽,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到腿上,让她眉头紧皱。
“能走多远?”陈烬问,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不知道。”沈妙云老实回答,声音有些哑,“但我想试试。”
陈烬不再看她,转向苏蝉:“你负责警戒和机动,重点是制高点和高威胁目标。我跟她一起,搜寻附近那几栋附属楼。以药品和耐储存食物优先,任何可疑动静,直接示警,不要接触。”
苏蝉点头,从背包侧袋抽出几截短钢棍,熟练地拼接成一长度适中的探棍,又检查了一下绑在腿侧的匕首。“你们从西侧开始。我在主楼天台。”
分工明确,没有废话。这就是陈烬要的效率。
上午的光线带着一种惨淡的明晰,照在疗养院荒废的花园和旁边几栋矮楼上。空气里飘着灰尘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沈妙云拄着陈烬找来的一破旧拖把杆,一步一挪地跟着。每走一步,受伤的小腿就传来钻心的疼,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陈烬走在她前面两步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视线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窗户,每一处拐角。他的右手一直虚按在腰间刀柄上。
第一栋矮楼像是以前的员工宿舍,门歪斜着。陈烬示意沈妙云靠墙等着,自己侧身闪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被翻找过的痕迹很明显,值钱的东西早就没了。但他还是仔细地搜寻着,撬开锁着的抽屉,翻动倒塌的柜子底部。几分钟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两盒未开封的抗生素,几卷纱布,还有半袋硬得像石头的白糖。
“拿着。”他把东西塞给沈妙云。
沈妙云默默接过,放进陈烬分给她的一个破布袋里。药品在末世初期的价值,她隐约明白。
第二栋楼是杂物间和车库。门锁着,陈烬退后两步,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哐当一声,门板裂开,灰尘簌簌落下。里面堆满了废旧桌椅和损坏的医疗器械,气味难闻。陈烬皱眉,示意沈妙云在外面等,自己屏息进去快速翻找。这次收获寥寥,只找到一个生锈的消防斧,还算趁手。他拎着斧头出来,看到沈妙云正盯着远处主楼天台。
天台上,苏蝉的身影在栏杆边一闪而过,朝他们这个方向打了个简单的手势——安全。
陈烬顺着沈妙云的目光看去,忽然开口:“疼得厉害?”
沈妙云吓了一跳,收回视线,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还行。”
“疼就忍着。”陈烬的话没什么温度,“末世里,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的感受。想活下去,就得拿出活下去的本钱。你的本钱,现在就是别拖后腿,然后,证明你有用。”
他的话像冰锥,扎得沈妙云身体微微发抖。但她抬起头,看着陈烬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过太多死亡的眼睛,心底那点委屈和恐惧,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
是不甘。
“我……我会证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
陈烬没回应,转身走向最后一栋看起来像是小型活动中心的建筑。“跟紧。”
这栋楼的门是玻璃的,早就碎了。里面是个空旷的大厅,散落着彩色的塑料椅和倒塌的舞台背景板。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大厅尽头有个小房间,门关着。
陈烬走过去,推了推,没动。他示意沈妙云退后,举起消防斧,正要劈砍门锁。
“等等。”沈妙云忽然小声说。
陈烬动作顿住,看向她。
沈妙云指着门缝下方,“那里……好像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不像是阳光。”
陈烬眯起眼,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很黑,但确实,在房间深处的某个角落,有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点,明暗不定,节奏缓慢。
不是灯光。这种光芒……
他瞳孔微缩。记忆的碎片被触动。前世某个传闻,关于初期某些特殊地点,会孕育出含有微弱生命能量的“源露”,对治愈系异能者觉醒有催化作用,但极罕见,出现地点也毫无规律。
难道……
他站起身,没有再暴力破门。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万维回溯】感知蔓延进去,不是用于战斗,而是尝试感受那光点的“痕迹”。反馈回来的信息破碎而模糊,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缕清新、柔韧、充满生机的波动。
“你,”陈烬看向沈妙云,目光锐利,“过来,把手放在门上。”
沈妙云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将没有拄拐的那只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去感受门后面的东西。”陈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集中注意力,就像你之前躲起来时,下意识想让自己‘消失’那样。”
沈妙云困惑,但还是依言闭上眼。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门板的冰冷和手掌的麻木。她努力摒弃杂念,腿上的疼痛,对未来的恐惧,对眼前这两个陌生人的戒备……慢慢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牵引感”从门板后面传来。
很温暖。像春天第一缕晒透叶子的阳光。
她不由自主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那股温暖。就在这一刹那——
嗡。
她贴在门板上的手掌,突然自发地浮现出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的微光。微光如同水波,轻轻荡漾了一下。
与此同时,门内那闪烁的淡绿色光点,仿佛受到了召唤,亮度骤然增加了一瞬!
吱呀……
紧闭的门锁内部,传来一声轻响。陈烬立刻伸手一推。
门,开了。
一股比门外清新得多的空气涌出,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房间很小,空荡荡,只有在最里面的墙角,地面裂缝中,生长着一小簇晶莹剔透的、类似苔藓的植物,正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
沈妙云掌心的微光已经消失。她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刚刚贴门的手掌,又看向房间里那奇异的植物,满脸不可思议。
陈烬走了进去,蹲在那簇植物前,仔细看了几秒。没错,是“生命苔藓”,极其稀少的初期催化物。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温和的暖意,以及一股微弱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神情恍惚的沈妙云。
“你的‘本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