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沈惊蛰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赵牧当时正趴在床边打盹,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拍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惊蛰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涣散,而是恢复了往的锐利,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只是刀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清晨的露珠。

你哭什么?沈惊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赵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有泪痕。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赵牧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探了探沈惊蛰的额头。烧退了,体温正常。他又检查了伤口,纱布爽,没有新的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粉红色,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生长。

沈大人,您这条命捡回来了。赵牧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尽量保持平静。

沈惊蛰没有说话,试着动了动右臂。右肩的伤口牵动了肌肉,疼得他皱了皱眉,但手臂还能动,手指也能弯曲。他又试着动左臂——左肋的伤口比右肩更深,伤到了筋脉,左臂抬不起来,手指也只能微微弯曲,使不上力。

沈惊蛰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一个以刀为命的将军,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再也握不了刀。他试着又动了一下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血从纱布里渗了出来。

沈大人,别动!赵牧按住他的右肩,声音压得很低,左臂的筋脉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现在不能动,动了会伤得更重。

沈惊蛰盯着自己的左臂,像盯着一件陌生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绝望。

赵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门外的番子听到,本官的手,是不是废了?

赵牧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沈惊蛰需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安慰。但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到赵牧不忍心说出口。

筋脉没有断,但伤了。恢复的可能性有,但需要时间,需要精心的治疗和康复训练。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赵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也许……永远恢复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门外番子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钟鼓楼的报时声。

沈惊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滑过黝黑的脸颊,滴在枕头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赵牧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转身回避。他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流泪。因为他知道,沈惊蛰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见证——见证他的痛苦,见证他的脆弱,见证他即使流泪也没有放弃的尊严。

过了很久,沈惊蛰睁开眼睛,用右臂撑着床板,慢慢地坐了起来。赵牧扶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赵牧,伏击本官的人,是东厂的。沈惊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一种刻意的克制,像一块被压住的火山岩,他们的刀法、身法、配合,都是东厂的标准训练。本官在边关打了十年仗,不会看错。

我知道。赵牧说,您在昏迷前跟我说了两个字——‘小心魏’。

魏忠贤。沈惊蛰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子,他为什么要本官?因为本官在查永兴合的账?还是因为本官护着你?

都是。赵牧说,您挡了他的路,他就除掉您。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沈惊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本官在边关,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阉人手里。

沈大人,您不会白栽。赵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永兴合的账,您没查完,我替您查。魏忠贤的罪,您没定完,我替您定。您握不了刀,我替您握。您上不了战场,我替您造武器,让连城墙都摸不到。

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一个十七岁的后生,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凭我烧的水泥。赵牧说,凭我的水泥能让城墙十年不倒,凭我的水泥能让的骑兵撞死在城下。沈大人,您在边关守了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打仗打的不只是勇气和刀法,还有后勤、工事、装备。您给我一年时间,我给您一座打不烂的榆关。

沈惊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抬不起来的左臂,又抬起头,看着赵牧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好。他说,本官就信你这一次。

赵牧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沈惊蛰:这是顾大人配的伤药,每天三次,每次三粒,饭后服用。伤口每天换一次药,用我配的碱性溶液清洗。左臂每天要活动三次,每次活动一刻钟,不能太用力,也不能不动。活动的方法我写在这张纸上,您让人照着做。

他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床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牧。沈惊蛰叫住了他。

赵牧转过身。

谢谢你。沈惊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赵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大人,您欠我的那顿酒,等您好了再还。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春草正蹲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脸冻得通红。看到赵牧出来,她立刻站起来,把食盒递过去:少爷,您两天没吃东西了,奴婢给您带了粥。

赵牧接过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和一碟咸菜。他端起碗,几口喝完了,粥虽然凉了,但米香还在,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春草,你怎么来了?窑厂那边谁在盯着?

刘伯和王师傅在盯着。少爷您放心,窑烧得很好,第一批水泥已经磨出来了,装了二十麻袋,堆在仓库里。王师傅说,从来没烧过这么好的石灰。

赵牧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窑厂能自己运转了,这说明王师傅和刘伯已经掌握了基本的作要领。他不需要时时刻刻守在窑厂,可以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春草,你先回去,告诉刘伯和王师傅,水泥的生产不能停,每天至少出料两炉。磨好的水泥要装在燥的麻袋里,封好口,放在离地一尺高的木板上,不能受。

少爷,您不回去吗?

我还有事。赵牧把食盒还给春草,回去吧,路上小心。

春草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空食盒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小小的,瘦瘦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赵牧转身朝衙门大堂走去。他需要找沈惊蛰的副手陈千总,了解一下京城目前的情况。

陈千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说话瓮声瓮气的。他正在大堂里和几个番子议事,看到赵牧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赵公子,沈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醒了,烧退了,命保住了。赵牧说,但左臂伤了筋脉,暂时动不了。

陈千总的脸色一黯,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沈大人能活下来就好。赵公子,您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您——魏忠贤今早下令,东厂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说是‘清查刺沈大人的刺客’,实际上是冲着您来的。

赵牧的心猛地一沉。封锁九门,意味着他不能出城了。窑厂在城外,他在城里,中间隔着东厂的封锁线。他没法去窑厂指挥生产,也没法去柳沟看水泥的质量。更糟糕的是,魏忠贤随时可能派人来抓他,而他被困在城里,连逃都没地方逃。

陈千总,锦衣卫能帮我出城吗?

陈千总摇了摇头:锦衣卫和东厂是两个系统,没有皇帝的旨意,锦衣卫不能涉东厂的事务。沈大人现在昏迷不醒——不,刚醒过来但还不能理事,锦衣卫这边群龙无首,没人敢跟东厂对着。

赵牧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沈惊蛰给他的那块锦衣卫腰牌,放在桌上。

这块腰牌,能让我出城吗?

陈千总拿起腰牌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块腰牌只能证明您是锦衣卫的朋友,不是锦衣卫的正式成员。东厂的人不认这个。

赵牧把腰牌收回袖子里,转身要走。陈千总叫住了他:赵公子,您要去哪儿?

去大理寺,找顾大人。

您现在出去太危险了。东厂的密探满街都是,您一出门就会被盯上。

盯上就盯上。赵牧的语气很平静,我不出去,他们也会来找我。不如主动出去,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

陈千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牧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我派两个人跟着您,万一有事也能挡一挡。

赵牧没有拒绝,带着两个便装的番子出了锦衣卫衙门。

京城的大街还是那条大街,店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行人在穿梭,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牧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像暴风雨前的沉闷。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巡逻的东厂番子比平时多了几倍,他们穿着黑色的直裰,腰佩弯刀,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赵牧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尽量不引人注目。两个番子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像两道移动的屏障。

从锦衣卫衙门到大理寺,要经过三条街。赵牧走了不到一半,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东厂番子,而是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年轻人——就是前两次给他送信的那个书生。

赵公子,别去大理寺。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有些发白,顾大人今天早上被东厂带走了。

赵牧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么时候?

辰时。六个东厂番子去了顾大人的宅子,搜了半个时辰,搬走了好几箱东西,然后把顾大人带走了。罪名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赵牧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了冷静。

顾大人现在在哪里?

东厂大牢。

赵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顾平安,那个在异世界孤独地活了三十一年的清华博士,那个把自己毕生心血埋在地下等着后人发现的老人,那个在赵牧最绝望的时候推开东厂审讯室的门、拿着圣旨救他出来的恩人——现在被关进了东厂的大牢。

魏忠贤不是在报复,他是在清洗。沈惊蛰、顾平安、赵牧——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赵牧睁开眼,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牧:这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在顾大人宅子门缝里的。小的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上面的字,应该是写给您的。

赵牧接过纸条,展开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顾已入狱,证据被搜。速毁水泥配方,离京避祸。

又是她。那个宫中的张姐姐。

赵牧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赵公子,您不去大理寺了?年轻人问。

不去了。赵牧头也不回地说,去了也没用。

他快步走回锦衣卫衙门,进了沈惊蛰的房间。沈惊蛰正靠在床上,用右手慢慢地活动着手指,看到赵牧进来,放下了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大人被东厂抓了。赵牧在床边坐下,声音很低,罪名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沈惊蛰的脸色也变了。他当然知道顾平安是谁——大理寺的左评事,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官,但沈惊蛰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官是赵牧最重要的靠山之一。顾平安被东厂抓了,赵牧就失去了一只胳膊。

证据呢?东厂抓人得有证据。沈惊蛰问。

搜了顾大人的宅子,搬走了好几箱东西。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魏忠贤想栽赃,什么东西都能变成‘证据’。

沈惊蛰沉默了。他在锦衣卫了这么多年,比赵牧更清楚东厂的套路。抓人不需要证据,定罪不需要审判,魏忠贤想谁就谁,皇帝都拦不住。

赵牧,你得走。沈惊蛰突然说,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去找你父亲,他在琼州,天高皇帝远,魏忠贤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我不能走。赵牧摇了摇头,我一走,水泥就完了。窑厂没人管,配方没人知道,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我走了,顾大人怎么办?您怎么办?春草和刘伯怎么办?魏忠贤会放过他们吗?

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管别人?

管。赵牧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惊蛰的心里。

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人,倔得像头驴。

赵牧没有反驳。他从怀里掏出顾平安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用红笔写的字又映入眼帘:不要放弃。你和我,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他把笔记合上,贴在口,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温度。

不是为自己而活。

顾平安被关进东厂大牢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埋在地下的笔记,那些没有被实现的工程梦想,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后来者。

赵牧不能辜负他。

沈大人,赵牧站起身,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沈惊蛰睁开眼:说。

给皇帝递一份折子,说水泥已经试制成功,请求在御花园的水渠上进行最终检验。检验合格后,建议在永定河堤坝和忠烈祠工程中全面采用。

沈惊蛰皱了皱眉:现在递折子?魏忠贤封锁了京城,皇帝能不能看到折子都不一定。

能不能看到是他的事,递不递是您的事。赵牧说,这份折子不是写给皇帝的,是写给魏忠贤看的。我要让他知道,水泥的事已经惊动了皇帝,他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沈惊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本官让人去递。

赵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写好的快硬水泥配方和施工说明,递给了旁边的番子:把这个送到柳沟,交给刘伯。告诉他,水泥的生产不能停,每天至少两炉。磨好的水泥装袋封口,放在燥的地方,等我的消息。

番子接过纸,转身出去了。

赵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丧钟。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娟秀字迹的纸条——速毁水泥配方,离京避祸。

毁掉配方,离开京城。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最懦弱的选择。他不会选。

他要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退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魏忠贤不会因为他的退让而放过他,只会因为他的软弱而更加肆无忌惮。

留下来,打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这是赵牧穿越以来,做出的最疯狂的决定。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